第2章


周法官盯着裴霁安看了几秒钟。

这位审了十四年家事案件的法官,显然没预料到一个九岁男孩会在法庭上说出这种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镜架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说吧。"

裴时衡的律师王薇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

"法官,未成年人的陈述需要有法定代理人在场确认——"⁤‌‌

"法定代理人在场,"周法官指了指两边,"父亲、母亲,都在。"

王薇的嘴唇抿紧了。她侧头看裴时衡,裴时衡的目光死死盯着裴霁安的后脑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着。

裴霁安从椅子上跳下来,弯腰够到自己的左脚。

他的校裤裤脚缩着,露出白色的袜子。他把袜子往下拽了拽,从袜筒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黑色的,比大拇指长不了多少。

一个U盘。

法庭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U盘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知道家里有U盘。

"这是什么?"周法官问。

裴霁安走到审判台前面,双手把U盘举到和法官视线平齐的高度。

"录音。"他说,"我爸打电话的时候,我录的。"

王薇猛地站起来。

"法官!这——录音的合法性需要审查来源,未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私自录制的音频——"

"王律师,"周法官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很微妙的压迫感,"我先听听内容,再讨论程序问题。坐下。"

王薇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她重新坐下的时候,裴时衡的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脊背僵得像被灌了水泥。

书记员接过U盘,插进法庭的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日期。⁤‌‌

20231015。20231103。20231228。20240106。

将近二十个。

"从哪个开始?"书记员问。

裴霁安回到座位上坐好,看了一眼屏幕。

"第一个。"

书记员点开了10月15日的文件。

嗞——嗞嗞嗞——

喇叭先传出一阵底噪,像是话筒被布料摩擦过的声音。然后底噪消退,一个男人的声音浮了上来。

裴时衡的声音。

我太熟了。听了十年。

但他的语气,和他在这个家里对我说话时完全不同。

在家里,他永远是淡的,冷的,"你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别烦""行了行了"——这种调子。

但录音里的裴时衡,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嗯,到了吗?慢点开。"

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模糊一些,但听得清:

"到了到了,刚停好车。你吃了吗?"

"等你呢。"

女人笑了一下。

"哎,那个……她呢?"

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裴时衡的声音,语气变了,像从柔软的丝绸上突然长出了刺:

"那个女人在家呢,能去哪儿。"

那个女人。

他说的是我。

"你放心,等手续弄利索了,她拿不到什么东西。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公司跟她更没关系。到时候让她净身出户,干干净净的。"

女人的声音又传来:"那孩子呢?"

"孩子?"裴时衡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跟着她喝西北风去吧。我要什么孩子,碍手碍脚的。养了九年了,烦死了。"

录音停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碍手碍脚。

烦死了。

养了九年了,烦死了。

那是我的两个孩子。是他和我的两个孩子。

他们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走了一百多圈,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喊得声嘶力竭。

他给大儿子取名霁安——雨过天晴,岁月平安。

他给小儿子取名霁宁——清风霁月,万事安宁。

他说这两个名字是他想了一整个月想出来的。

碍手碍脚。

烦死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整个小臂在痉挛。太阳穴上有根血管在跳,突突突突,跳得我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酸液涌到嗓子眼,烫得嗓子发紧。

"这是伪造的!"

裴时衡的声音炸开在法庭里。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指把桌子边缘扣出了白印。

"这绝对是伪造的!一个九岁小孩怎么可能——法官,这一定是她教唆的!她指使孩子来——"

"坐下。"

周法官的声音不大,但裴时衡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

周法官转向裴霁安。

"霁安。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用什么录的?"

裴霁安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和大人开会时的姿势差不多。

"去年十月十五号。用妈妈以前的旧手机。"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抖。

"那个手机妈妈不用了,放在抽屉里。我把它拿出来充了电。它还能录音。"

周法官看着他:"为什么要录?"

裴霁安沉默了一下。

那种沉默不是想不出答案,而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爸爸每次打电话都关着门,"他说,"但他说话声音很大。我三年级的时候听到他说'那个女人',我以为他在说电视剧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我妈。"⁤‌‌

法庭里的空气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法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不想让妈妈哭了。"

裴霁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起伏。只有一点点。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按住了。

"所以我录了。电视上说,打官司要有证据。"

他看着周法官。

"法官叔叔,你想听第二段吗?"

裴时衡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彻底退干净了,整张脸是一种混合着灰色和黄色的苍白——像太平间里泡过福尔马林的标本,生硬、僵涩,没有温度。

王薇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没反应。

他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裴霁安身上,瞳孔在收缩。

周法官点了一下头。

"放第二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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