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薇站了起来。

她在休庭的十五分钟里整理了思路——这从她重新捋过的发丝和换了一支新的签字笔能看得出来。

"法官,"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多了一层锋利,"我方对被告方提交的所有录音和录像证据的合法性提出异议。"

她翻开手中的法条复印件。

"根据相关规定,未经对方同意而私自录制的视听资料,其证据资格需要严格审查。更何况——"她顿了一下,目光扫向裴霁安,"更何况这些录音的实施者是两名年仅九岁的未成年人。我方有合理理由怀疑,这些录音行为是被告沈琢瑜在幕后指导甚至直接操纵的结果。"

她转向我。

"被告沈琢瑜利用两名未成年子女充当'工具',对原告进行长达数月的秘密监控。这种行为本身就严重违反了家庭成员之间的基本信任,恰恰印证了原告在起诉书中所陈述的——被告并非一个合格的母亲。"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这什么逻辑?

孩子自己录的,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你的当事人在干什么。怎么就变成"我操纵"了?

"此外,"王薇话锋一转,"我方申请传唤证人李群——系裴家前保姆——就被告日常看护子女的情况进行补充说明。"

周法官看了一眼记录。

"原告方休庭前已经提交了李群的书面证词。现在要求当庭陈述?"

"是的。"

周法官点了点头:"可以。传证人。"

法庭的侧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李群。方脸,短发,身材壮实。她穿了一件新的灰色外套,拘谨地搓着手,眼睛先看了一圈法庭的布局,然后目光落在裴时衡身上,待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挤出某种表情但没挤成。

"李群女士,你在裴家做保姆多长时间?"王薇问。

"三年多。从两个孩子六岁开始。"

"在你工作期间,被告沈琢瑜对孩子的日常照料情况如何?"

李群的目光又飘了一下——往裴时衡那个方向。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沈小姐——沈女士——她经常出去。有时候周末也出去。孩子就交给我。有时候她回来得很晚,孩子都睡了她还没到家。"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像是背课文。

"还有就是——她情绪不太好,有时候会……会当着孩子的面摔东西,大喊大叫的。"

我盯着她。

她没有和我对视。

三年半。她在我家干了三年半。我每个月按时给她发工资,过年给红包,她生病的时候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她女儿考大学的时候我帮她写的推荐信——⁤‌‌

三年半。

她现在在法庭上说我当着孩子的面摔东西、大喊大叫。

我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一种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东西,热的、堵的,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法官,"我站起来,声音发颤但每个字挤得很用力,"她说的不是事实。我出门是因为买菜、接送孩子、去医院看病——裴时衡可以查我出门的所有行程。至于摔东西……摔东西的人不是我。"

王薇立刻接过去:"被告的自述不能作为证据。我方有证人当庭作证。"

我的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发酸。

这时候——

"法官叔叔。"

裴霁安的声音。

全场安静。

周法官看向他。

"这个阿姨说的不是真的。"

裴霁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看李群,而是直直地看着周法官。

"我能放一段录音吗?"

李群的脸白了。

是突然白的——像一盏灯被拉掉了开关。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两只手搓在一起,指头绞成了麻花。

王薇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她没去捡。

周法官沉默了一秒。

"放。"

书记员打开了U盘里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其他"。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20240108。⁤‌‌

一月八号。就在裴时衡起诉离婚前十天。

音频点开。

先是一阵脚步声——高跟鞋的,嗒嗒嗒。

然后是裴时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东西带了?"

李群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裴先生,这——这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裴时衡的语气像刀片刮过铁板,"你就按我说的写,她不管孩子,情绪不稳定,经常出去不着家。一百万。写完我转你。"

"可是沈小姐——沈小姐对我挺好的——"

"她对你好是她的事。"裴时衡的声音里冒出了一丝不耐烦,"你拿我的钱,就替我办事。你女儿不是还要读研吗?一百万,够她读三个研了。别废话。"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声音。

"行。"李群的声音闷了下去,"那……我写什么?"

"我发你。照着抄就行。"

录音结束。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

站在证人席上的李群,两条腿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那种膝盖使不上劲、随时可能往下折的抖。她的脸从白色转成了灰色,嘴唇翕动着,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来,落在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我、我——"她的声音碎了,"法官——我——"

周法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裴时衡身上。

裴时衡趴在桌上。

不是坐着——是趴着。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后脖颈。后脖颈的皮肤涨成了暗红色,能看到有根血管在那里跳动。⁤‌‌

他不动了。

王薇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苍白再过渡到一种职业性的空洞——那是一个律师意识到自己的当事人把自己埋进了一个无底洞时才会有的表情。

她缓缓合上了文件夹。

"法官,"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底部刮出来的,"我方……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周法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还有其他证据要提交吗?"

他问的是两边。但他的眼睛看的是裴霁安。

裴霁安坐在椅子上想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弟弟。裴霁宁对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裴霁安说。

"但是接下来的不是录音,是我在本子上抄的。"

他从另一个裤袋里掏出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我在爸爸书房里听到他打电话,说要把公司的钱转到一个叫'曼声'的人名下。我听不太懂,但我把他说的数字记下来了。"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数字——

八百万。

6号楼1202。

曼声。

以及一串银行卡号。一个九岁的孩子趴在书房门口,竖着耳朵,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卡号听下来、写在纸上。有两个数字被涂掉重写——他当时一定不确定,后来又偷偷核实过。⁤‌‌

我盯着那张纸。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刻刀一样,一笔一画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

这就是我的儿子。

九岁。

在同龄人打游戏、看动画片的年纪——

他趴在他父亲的书房门口抄银行卡号。

为了有一天,能在法庭上替他妈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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