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扑了一脸。

三月中旬的太阳不算烈,但在昏暗的法庭里坐了一上午之后,任何光线都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法院台阶的最上面,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钟。⁤‌‌

裴霁安站在我右边,裴霁宁站在我左边。

风从东边过来,带着一点点潮气——昨夜下过雨,路边的刺槐树根部还有一小洼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裴霁宁的手还牵着我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从法庭里带出来的,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拇指在我的掌心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不说话。

"妈妈。"他忽然开口了。

"嗯?"

"我饿了。"

我低头看他。

他的脸还带着哭过之后的红肿,睫毛湿漉漉的,但嘴唇不再绷着了——松开了,微微噘着,是跟我撒娇时的那个弧度。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

"吃麻辣烫。加两份宽粉。还有午餐肉。"

"你上火,少吃辣。"

"那加微辣行不行。"

"微辣。"

裴霁安在旁边哼了一声:"上次你说的微辣,回家喝了一升牛奶。"

"你才喝一升牛奶!你喝两升!"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的事怎么了?去年你不是你了?"

两个人在台阶上拌起了嘴。⁤‌‌

裴霁安的语速还是稳的,一句一句的,但嘴角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只有在他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

裴霁宁的声音开始变大了,从嗫嚅恢复到了正常的分贝,甚至有点吵——那种九岁男孩跟哥哥扛着吵的、中气十足的、理直气壮的吵。

我站在中间听他们吵。

风又从东边吹过来,这次带了一点暖意——太阳已经升到了法院大楼的屋脊上方,影子缩短了一截。

顾筠白从法院门口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文件袋塞进挎包里。

"解决了。"她走到我旁边站定,长出了一口气,"不过后续还有拆分共同财产的执行程序,我来跟。你别管了。"

"嗯。"

"还有,他的公司账户那边,大概率要冻结。公安接了移送材料,应该很快会立案。"

"嗯。"

她偏头看我。

"你就'嗯嗯嗯'?"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捏了一下。力道很大——她的手指嵌着我的肩胛骨边缘,捏得我"嘶"了一声。

"疼。"

"疼就对了。证明你是醒着的。"

她松了手,低头看裴霁安和裴霁宁。

两兄弟已经从"该不该吃辣"吵到了"午餐肉是涮的好吃还是煎的好吃"。裴霁宁坚持涮的更嫩,裴霁安持相反意见,理由是"煎的有焦边,焦边是午餐肉的灵魂"。

顾筠白笑了一下。

"你这两个儿子——"她摇了摇头,"不是一般的孩子。"

"嗯。"⁤‌‌

"你以前说撞门的那次——"

"别提了。"

"好,不提。"

她拍了拍我的背。

"以后有我呢。不是以前了。"

我没接话。

我在看台阶下面的那一小洼积水。阳光照进去,水面在晃,光斑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镜子。

——

三周之后,裴时衡因涉嫌挪用资金罪和伪造证据罪被正式批捕。

拘留通知书送到裴家的那天,吴兰容在客厅摔碎了三个花瓶和一整套茶具。

柳曼声在批捕前两天把龙湖天幕花园的房子挂牌出售,但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她把社交账号清空,换了手机号码。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李群退了裴时衡给的一百万——其中六十万已经花了,她分期还。她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接通之后沉默了十二秒,说了一句"沈小姐,对不起",然后挂了。

裴媛来找过我一次。她比她弟弟要清醒。她没有替裴时衡求情,只是问"以后能不能偶尔让孩子来裴家看看爷爷"。我说可以,但要孩子自己决定。

裴霁安说"不去"。

裴霁宁想了三天,说"等我长大了再说吧"。

——

四月上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A大生命科学研究院,我当年辞职前的单位。电话是院长钱教授打的——我的硕士导师。

"琢瑜,听说你……前段时间比较忙。"老人家组织了半天措辞。⁤‌‌

"嗯,忙完了。"

"那个,我们院里有个课题组缺人,方向是你当年做的——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聊聊。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五年前,我在那间实验室里做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导师说我"天赋极佳"。裴时衡说"一个女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像什么话"。

我辞了。

实验服在衣柜最底层压了五年,领口上还有一块当年溅上去的培养基痕迹。

"钱老师——"

"嗯?"

"下周一。我周一来。"

——

五月。

新实验室在三楼走廊最东边,窗户对着一排银杏树。两个孩子转学到离研究院最近的小学,走路十二分钟。

裴霁安适应得很快。第一周就加入了学校的科学兴趣小组,回家的时候书包里塞着一本《万物简史》,看到凌晨被我按回床上。

裴霁宁慢一些。他前两周不太说话,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等放学。第三周的时候交了一个新朋友——隔壁班的男孩,家里养了四只猫。裴霁宁放学后去他家撸猫,一撸撸到天黑,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猫毛。

"妈,我想养猫。"

"你先把桌上的奥数题做了。"

"做完能养吗?"

"做完再说。"

他飞速地把题做完了——错了三道。裴霁安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第四题解法不对。还有第六题。还有第九题。"

"你走开别看!"裴霁宁用胳膊挡住作业本。⁤‌‌

"第四题把x和y搞反了,"裴霁安头也不回地说,"很明显。"

"你烦不烦!你别在我家待了!出去!"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我要养猫你别在我家养!"

"你逻辑混乱。"

"你才混乱!"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洗的黄瓜,听他们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绿了。

——

六月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给裴霁宁掖被子。

他已经迷迷糊糊了,眼皮在合不合之间犹豫。

"妈——"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你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嘴角翘着。

"好。记着。"

"记什么?"⁤‌‌

"你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我关了床头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切在地板上。

起身出去的时候经过客厅,裴霁安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看的不是《万物简史》——是那本紫色封皮的小笔记本。

"安安。"

他抬头。

"你还在记?"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

灯光昏黄,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比三年前工整了很多,但还是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稚气的端正。

"6月15日。妈妈今天笑了。真的笑了。"

下面画了一幅画。

很简单的画。三个人手拉手。中间的长头发,是妈妈。两边两个短头发,一高一矮,是哥哥和弟弟。

头顶上画了一轮太阳。

太阳涂成了黄色,旁边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光线——是那种小孩子才会画的、用力过猛的、灿烂到夸张的光。

我把笔记本捧在手里。

纸页有点皱。因为被折叠过、被揣在口袋里压过、被一双九岁的手反反复复翻过。

我没有哭。

我低头在裴霁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明天记得来学校接我们。"

"嗯。"

"早点来。学校门口那个烤红薯的四点就收摊了。"

"知道了。"

"要大的。弟弟要烤玉米。"

"嗯,大的,和烤玉米。"

他"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回了房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我把那本紫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三年的眼泪。三本记录。

最后一页上画着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是一轮使劲发光的太阳。

那是他给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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