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了我整整二十年心血养大的、唯一的儿子,跪在我面前,手里端着绝嗣药。

“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娘。”

我一巴掌打翻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泼了一地。

“你疯了?这是绝嗣药!”

他笑了。

“你们不是看重嫡子吗?”

“不是嫌如烟出身青楼,说她生的孩子不配入族谱吗?”

“那我就绝嗣。”

“这辈子,我只爱如烟,只要她生的孩子。”

“要嫡子?做梦!”

说着,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爹,娘,你们这么想要嫡子,自己生啊!”

我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老爷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省人事了。

醒来后,我躺在榻上,盯着帐子顶看了一个时辰。

然后坐起来,对老爷说:

“他不生,我生。”

......

01

我和老爷成亲二十年.

生砚秋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我再难有孕。

从那天起,府里的药就没断过。

京城的妇科圣手请了七八个。

还有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轮着番来给我把脉。

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来年开春,我吐得昏天黑地。

丫鬟去请郎中,郎中来了一搭脉,手都在抖。

“夫人,您这是喜脉。快三个月了。”

我跟老爷抱头痛哭。

老爷赶紧把我扶到榻上,声音都在抖:

“你可千万当心。”

“这个年纪怀胎,不比年轻时候。”

我也回过神来,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

“是,你说得对,是我太冒失了。”

这一次,我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老爷把衙门的事都推了,天天守在我房里。

那天我正在喝安胎药,管家福叔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少爷回来了!”

“带着苏如烟,已经进了大门了!”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老爷脸色也变了:“他怎么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安胎药碗藏到柜子里,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让他们进来。”

砚秋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往日那个锦衣玉食的沈家大少爷,像个落魄苦工。

砚秋没叫人,也没行礼,开口就是质问:

“爹,娘,西街那座别院,你们为什么收回去了?”

老爷放下茶碗,冷冷看着他。

“那别院是沈家的产业,我收回还要跟你商量?”

砚秋梗着脖子:“你当初说好给我和如烟住的!”

“还有每月二百两的银子,为什么也断了?”

苏如烟在旁边帮腔,声音又尖又细:

“公婆,砚秋可是你们亲生的独苗。”

“你们把别院收回去,沈郎住哪儿?总不能睡大街吧?”

我慢慢放下茶碗,没接话。

砚秋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站起来指着我们说:

“我这辈子就认如烟一个女人!”

“你们要是好好待我们,将来我继承家业后还能给你们留个体面。你们要是再逼我——”

他冷笑一声。

“当心我不认你们这对爹娘!”

老爷气得手抖,一拍桌子:“混账东西!”

我按住老爷的手,盯着砚秋的眼睛问:

“你当初喝绝嗣药的时候,可没想着你是沈家的嫡长子。”

砚秋被噎住了。

他缓过劲来,又不耐烦道:

“娘,我也不想跟你们撕破脸。”

“这样吧,别院还给我,月银加三百两,这事就翻篇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没钱。别院也不可能还给你。”

“自打她管家,你们那三进的宅子年年亏空不说,她还把老家的亲戚全接来吃闲饭。”

我语气重了些:

“我们沈家的三代家业,不是拿来养蛀虫的!”

砚秋的脸当场就黑了。

柳如烟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她猛然瞥见压在桌上的求子符。

02

苏如烟委委屈屈道:

“公婆还在念着沈郎能为你们生嫡子?”

“难怪突然收回别院、断了月银呢......”

一提到这事,砚秋像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来:

“我说你们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说了,我沈砚秋的孩子只会从如烟肚子里出来!”

“你们不认她,还想要沈家嫡子?

“我已被你们逼得喝下了绝嗣药,如今让她跟谁生?跟我爹吗?”

这话说得混账至极,老爷气得脸都青了。

可砚秋不管,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不是嫌她出身低吗?不是说不认她生的孩子吗?”

“行啊,那我也不认你们!”

“我沈砚秋这辈子,正妻只有如烟一个人。你们想要嫡子,下辈子吧!”

“反正沈家的家业早晚是我的,你们现在折腾,到头来还不是得求着我!”

他一把拽起苏如烟:“走!我看他们能撑到什么时候!”

苏如烟被他拉着往外走。

到了门口却挣开他的手,回过头来。

那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公婆,砚秋脾气急,你们别往心里去。”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孝顺你们,只是你们总这么逼他,他难受,我也心疼。”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们看,砚秋现在这个样子,身边也就剩我了。”

“你们要是再把他往外推,将来老了病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别院和铺面的事,你们再想想吧。想好了,让人捎个信。”

说完,她转身上马,施施然走了。

老爷气得摔了茶盏。

让那逆子替我们端茶倒水?母猪都会上树!”

我盯着她那副做派,指甲掐进了掌心。

以前砚秋跟我们吵架,怎么都不肯见人。

每次都得给苏如烟的弟弟安排差事、塞银子。

她才会“帮忙”劝砚秋回家看看。

这些年下来,光是她娘家那些不成器的亲戚,我们就养了七八个。

现在想来,砚秋越来越混账,跟这个女人天天在耳边吹风脱不了干系。

如今砚秋断子绝孙这一招,指不定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我和老爷对视一眼。

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儿子,怕是拉不回来了。

“走就走吧。”

我冷着脸说。

老爷啐了一口:“青楼出来的东西,把我儿子教成什么德性了!”

我小心摸着肚子,又气又心寒。

03

苏如烟当初跪在府门口,一口一个‘老夫人’叫得多亲热。

现在攀上砚秋了,翻脸不认人。

我陪嫁的赤金步摇,她看一眼说喜欢,砚秋转头就拿去当了。

换回来苏如烟打的银簪子让我戴。

老爷最爱的汝窑茶盏,也被换成苏如烟送的粗瓷碗。

我们但凡露出一点不乐意,砚秋就红着眼说我们不疼他。

疼他就得接受他喜欢的人。

我们接受了。

结果呢?

喂大了这个女人的胃口,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砚秋让人带回来的那句话,我听了整整三天。

“别院和铺面,一个不能少。否则免谈。”

三天里,我托了三拨人去劝。

没有一个能进他的门。

苏如烟挡在门口,笑脸相迎,话说得漂亮——

“砚秋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不能见客。”

可转头就让人传话出来:想谈,让公婆自己来。

老爷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我坐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如今胎像安稳。

但让我睡不着的,是砚秋。

他是我的长子。

是我抱着喂奶、牵着开蒙、送着进学的儿子。

三岁背《千字文》。

五岁属对。

七岁做破题。

先生说他是个致仕的料子。

我和老爷倾尽心血,请了致仕的翰林来教他,就盼着他能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

可现在呢?

老爷从外头回来,鞋都没换就来找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学政大人说,砚秋连乡试都没报名。”

“他……他今年不考了。”

我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不考了?

十二年的寒窗,四位翰林的心血,就这么不考了?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一晚,我和老爷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神医圣手,去给砚秋看。

绝嗣药伤身,一碗下去会伤及根本。

长期下来,腰膝酸软、未老先衰。

砚秋才二十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己作践死。

我让郎中带着最好的补药方子,去砚秋的别院。

郎中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

脸上带着五个红指印。

“夫人,少爷不肯把脉,那位苏姑娘,让人把我轰了出来。还说……”

郎中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还说,夫人要是真心疼儿子,就别整这些虚的。”

“把别院和铺面还回来,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老爷气得要亲自去找他算账。

我拦住了。

没用的。

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他眼里只有苏如烟,苏如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可我不甘心。

我让福叔再去传话:“只要砚秋肯回来,别院和铺面的事可以商量。”

04

砚秋总算回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苏如烟也来了。

砚秋进门也不行礼,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

“说吧,又有什么事?”

我掩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砚秋,娘请了赵太医给你看诊。”

“你喝的那个药,伤身子。先让太医把把脉,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调理?”

砚秋笑了,笑得满脸讽刺,“调理好了给你们生嫡子吗?”

“我都绝嗣了,还调理什么?”

“你身子是你自己的,不是沈家的。”

我攥紧了帕子,“娘是心疼你……”

“心疼我?”

他打断我,“心疼我就该接受如烟!”

“就该让她进门当正妻!”

“而不是在这里假惺惺地说什么调理身子!”

老爷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混账东西!”

“你为了个青楼女子,连科考都不参加了!”

“你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吗?”

砚秋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别跟我提什么列祖列宗!”

“你们不是想要嫡子吗?行啊,把如烟扶正。”

“让她进族谱,我立马就去考!”

苏如烟在旁边适时地红了眼眶。

她轻声细语地说:“公婆,我不是非要那个名分。只是砚秋他……”

“他心疼我,不愿意让我受委屈。”

“你们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说着站起来要往外走。

砚秋一把拉住她:“你走什么走?该走的是那些不认你的人!”

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爹,娘,我把话撂这儿。”

“如烟不做正妻,这辈子别想我去科考。”

“你们不是有本事吗?再生一个去考啊!”

说完,拉着苏如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福叔小心翼翼地进来,问要不要再去劝。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用了。从今天起,沈砚秋跟我沈家,再无瓜葛。”

福叔愣住了。

老爷也愣住了。

“福叔,你去祠堂,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的声音很轻,“他既然非那个女人不可,那就让他去。”

“沈家的门,他以后不用再进了。”

苏如烟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公婆,话别说这么绝。”

“你们就砚秋一个儿子,现在把他赶出去,将来老了病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你们会心软的,我知道。”

她挽着砚秋的胳膊,轻轻地笑了笑:“我们等着。”

然后,两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我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老爷冲过来扶住我,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叫产婆!”

三月后,一声啼哭划破了沈府清晨。

稳婆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

我虚弱地躺在产床上。

老爷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他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哽得说不出话。

“沈家……有后了。”

我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他哭得很大声。

孩子被裹进襁褓,送到我枕边。

我伸出一根手指,他立刻攥住了。

门帘被人掀开,福叔急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门口……少爷和苏姑娘又来了,说要谈谈。还说……”

05

福叔顿了顿,“说夫人肯定会心软的。”

我闭了闭眼。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嘬着小嘴找奶吃的儿子。

再抬起头时,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去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沈家没有这个少爷。让他们走。”

福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外隐约传来砚秋的吼声。

“你说什么?她真这么说的?不可能!”

“她肯定是气话!你去告诉她,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她消气!”

我没有再听。

因为怀里的小家伙饿了,正拱着脑袋找吃的。

我解开衣襟,笨拙地把他凑过来。

他叼住了,立刻不哭了,小鼻子一鼓一鼓的。

老爷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

坐月子的日子很难熬。

我年纪大了,身子恢复得慢。

砚秋每隔三五天就让人传话进来。

有时候是想要别院,有时候是想要铺面,有时候是直接要银子。

每次都是那句话:“你们就我一个儿子,不给我给谁?”

我一次都没回。

孩子快满两个月那天,老爷说要摆满月酒。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砚秋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他在外头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的。

看见我半靠在床上,一愣。

“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也一愣,以为砚秋是真的在担心我。

可他往后一靠,语调变得轻快:

“我早说了,你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非要跟我犟。现在好了吧?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他上下打量我,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娘,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我跟你说,你现在妥协还来得及。”

“别院还回来,铺面还回来,让如烟进族谱。”

“你还是在世的婆婆,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你要是继续跟我犟——那到时候,你病死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他歪着头,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

老爷正好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

听见这几句,手一抖,药碗哐当摔在地上。

“你……你这个畜生!”

砚秋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爹,你骂我也没用。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看看我娘,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年?”

他甚至伸出手,拍了拍老爷的肩膀。

“爹,听我一句劝。别犟了。”

“把如烟接进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你们要真的想要孙子,虽然我不能生了,但可以从族里过继一个嘛。”

“我给你们养老送终,沈家的家业也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两全其美的事,你们怎么就是想不通?”

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床上,看着砚秋。

这是我的长子。

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长子。

是我一口米糊一口米糊喂大的长子。

我的手在抖。

可我没掉一滴眼泪。

因为不值得。

“来人。”

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把这人请出去。沈家不留这种畜生。”

砚秋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你骂谁畜生?我是你亲儿子!”

“你们等着!到时候别来求我!”

06

又过了一个月,苏如烟带着老鸨上门了。

那个老鸨姓金,一进门就大摇大摆地在正厅坐下。

“这就是沈府啊?是气派。难怪我们如烟非要进这门。”

苏如烟坐在她旁边。

低着头,一副乖巧模样。

金妈妈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着说:“沈夫人,我也不绕弯子了。”

“如烟是我一手带大的,现在要嫁进你们沈家,这赎身的银子,咱们得好好算算。”

她把“好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谁说要让她进沈家的门了?”

金妈妈一愣,看了苏如烟一眼。

苏如烟眼圈立刻红了,拿帕子按着眼角:“娘,我知道你不待见我。”

“可我和砚秋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吧……”

“谁是你娘?”

我看都没看她。

金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夫人,你们家大少爷和我们如烟的事儿,满京城谁不知道?”

“你现在说不认账,那不是欺负人吗?”

“再说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们就这一个儿子,迟早要低头的。”

“与其耗着,不如痛快点。”

“我金妈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五千两,一口价。”

“如烟赎身,风风光光嫁进沈家,你们脸上也有光。”

五千两。

我听见这话,差点气笑了。

当初我让人去醉春阁赎苏如烟,老鸨开价一千两,我都没答应。

现在倒好,坐地起价,五千两?

我看着她那张厚颜无耻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苏如烟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有这老鸨撑腰。

她们打的算盘是:沈家就砚秋一个儿子,迟早要服软。

到时候别说五千两,五万两都得掏。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

我已经不需要砚秋了。

“福叔,”我说,“叫护院进来。把这两人拖出去。”

苏如烟瞪大了眼睛,尖声说:“你敢!”

“我是砚秋的人!你敢动我,砚秋不会放过你!”

金妈妈也急了,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老东西!等你死了,整个沈家还不被砚秋捏在手心里?你跟我们横什么横!”

护院进来,一人一个,把她们架了出去。

金妈妈被拖到府门口还在骂。

苏如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装满了有恃无恐。

她笃定我会心软。

我没有心软。

我把苏如烟的弟弟从府衙除了名,停了每月送去的银子。

砚秋闯进来的那一天,我正在给小家伙喂米糊。

孩子六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福叔连通报都没来得及,砚秋就一脚踢开了房门。

“娘!”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断了苏家的铺面?”

“为什么把我从族谱上……”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

看见我怀里的小孩儿。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这是哪来的小孩儿?”

07

我没站起来,继续给小家伙擦脸。

“你弟弟。”

砚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生得出来?你都多大岁数了?”

老爷从外头进来,手里还端着给小儿子炖的鸡蛋羹。

看见砚秋,他脸色一沉,把鸡蛋羹放到桌上,挡在我前面。

“你弟弟。你亲弟弟。你娘拼了命生下来的。”

砚秋的嘴唇在发抖。

他盯着那个小孩儿。

死死地盯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家伙不怕生,见有人看他,伸手要抓他。

砚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两步。

“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从哪儿抱来的野种……”

老爷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砚秋被扇得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你再敢说一个野种,我打断你的腿。”

老爷的声音不大,“这是你娘,一把年纪,吃了苦药扎了针,躺了大半年床,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来的。”

“你那个青楼女,连端一碗药都不会,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大呼小叫?”

砚秋捂着脸,眼睛从老爷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那小孩儿身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哭一样。

“所以……你们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老爷也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小家伙咿咿呀呀的声音。

砚秋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

砚秋走后,苏如烟闹得更凶了。

她跑到沈府门口哭过、骂过。

甚至躺在地上打滚过。

说我为老不尊,说她和她家砚秋受了天大的委屈。

京城里闲人多,有看热闹的,有说闲话的,也有替她骂我的。

“这沈夫人也是,都多大岁数了还生,不是跟大儿子抢家产吗?”

“就是,大儿子多可怜,被亲爹娘赶出门。”

“听说大少爷为了个青楼女子,连科考都不去了,怪谁呢?”

怪谁呢?

风凉话听听就过了,我没放在心上。

可砚秋放在心上。

他开始到处告状。

去衙门告我霸占家产,去族里告我偏心。

甚至跑到我娘家去哭诉。

说他娘被妖人迷了心窍,要把家产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可衙门不是他开的,族老们也不是瞎子。

族长大爷亲自来府上看了孩子,又看了接生的凭证和太医的脉案,回去就把砚秋骂了一顿。“糊涂东西!那是你亲弟弟!”

“你娘为了生他差点命都没了,你不但不心疼,还要告她?”

“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砚秋不死心。

他又去告,告我们虐待嫡长子。

可他不是嫡长子了。

他的名字已经从族谱上划掉了。

老爷亲手划的。

一笔一划,墨迹未干。

砚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酒楼里喝酒。

他当场掀了桌子,摔了酒壶,被店小二轰了出去。

苏如烟也渐渐不淡定了。

没了沈家的银子,苏如烟的弟弟差事没了。

铺面收了,娘家那堆闲散亲戚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她的月钱断了,别院收回去了,连买胭脂水粉的钱都得从砚秋兜里掏。

可砚秋哪来的钱?

他这辈子就没挣过一文钱。

08

他从家里带走的那些东西,很快就当的当、卖的卖。

两个人搬到城南一间漏雨的小院子里,跟七八户人家挤一个大杂院。

苏如烟受不了,天天跟砚秋吵。

砚秋被骂急了,就甩她耳光。

苏如烟被打过几次,老实了几天。

可老实完了,又开始吵。

吵来吵去,就是钱。

砚秋没办法.

去码头扛过包,去铺子里当过伙计。

最后他去了一家小茶馆说书,说的都是沈家的事——

把他自己说成含冤受屈的嫡长子。

把他爹娘说成偏心眼的老糊涂。

把他弟弟说成来历不明的野种。

说书说了一月,茶馆老板不干了。

因为砚秋说书的时候,台下有人扔鸡蛋。

扔鸡蛋的是沈家铺子里的老掌柜。

他站在茶馆门口,对着满堂的茶客说:“这小子,吃里扒外,为了个青楼女喝绝嗣药,气得他娘差点死过去。”

“他娘拼了命生了个弟弟,他不说心疼,还要告他娘。”

“这种人,还有脸在这儿说书?”

砚秋被轰出了茶馆。

从此,再也没人请他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的小儿子叫沈砚庭。

名字是老爷取的,庭者,堂前也,要堂堂正正。

砚庭三岁开蒙,五岁属对,七岁做破题,跟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小时候一样聪明。

可不一样的是,砚庭听话。

他知道谁对他好。

我认字不多,老爷亲自教他。

教到深夜,砚庭会端一碗热茶给老爷,说:“爹,歇歇吧。”

老爷接过茶,手抖了一下。

那是砚秋从来没做过的事。

砚庭十二岁中了秀才。

是整个京城年纪最小的秀才。

学政大人亲自写了匾额送来,夸他是神童。

砚庭把匾额挂在了祠堂里。

他对我说:“娘,我要让沈家的列祖列宗知道,沈家后继有人。”

我转过身,假装擦桌子,眼泪掉在了抹布上。

砚庭十六岁中了举人,乡试第三名。

报喜的人来到门口时,砚庭正在房里给我捶腿。

我说不用你捶,去接喜报。

他说:“那让他们等着,我再捶一会儿,娘你的腿又肿了。”

我生砚庭的时候伤了底子,老了以后腿脚经常浮肿。

砚庭每次看见,都要给我捶上半天。

砚庭十九岁参加会试,中了贡士。

殿试那天,皇上钦点他为探花——

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

老爷从书房里冲出来,鞋都没穿。

我们俩就站在院子里,对着哭。

09

这几年的苦,这几年的累,这几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老不正经”“偏心眼”“生个小的取代大的”。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跨马游街那天,砚庭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长安街游过去。

我就站在街边的茶楼二楼,看着那一队人马走过来。

砚庭到了茶楼下面,突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然后,当着整条街的人、当着文武百官、当着皇上派来的观礼太监,他单膝跪下,朝我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喝彩声像炸开了锅。

“沈探花孝顺啊!”

“沈夫人好福气!”

“这才是真正的沈家少爷!”

我站在楼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老爷扶着我,手也在抖。

砚庭中探花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彼时的砚秋,已经不是什么沈家大少爷了。

苏如烟跑了。

城南那小院租不起了.

苏如烟偷偷把砚秋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卷走,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跑了。

他开始往沈府门口跑。

跪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从早跪到晚。

“娘,我知道错了。你让我见你一面吧。”

“我想弟弟了,让我看看弟弟吧。”

“娘,求求你了。”

街坊邻居看不下去了,也有人替他传话进来。

我没见。

不值得。

后来他回了那家棺材铺守夜。

冬天的时候,棺材铺老板嫌他喝酒误事,把他辞了。

他去过城南破庙,去过城外土地庙,最后不知道去了哪儿。

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的夜里,有人看见他在城门口躺着。

冻得缩成一团,身边放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他已经把自己作践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人。

我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砚庭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笑着说:“娘,喝汤,我让人炖的,放了党参,补气。”

我接过碗,看着他。

他长得像他爹,但眼睛像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清清亮亮的。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娘,我会一直孝顺你的。”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屋子里,暖烘烘的。

至于砚秋——

后来听说他在城外冻死了。

棺材铺的老板念他守过夜,给了口薄棺,埋在城外乱葬岗。

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我没有去送葬。

老爷也没有。

不是因为狠心。

是因为——

我们早就没有这个儿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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