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对头霍深屿喝多了,稀里糊涂摸上了我的床。

第二天,他打电话跟兄弟说:

"昨晚那个女人跑了,脸没看清。"

"但我非找到她不可。"

我就坐在隔壁卡座,面不改色嚼着吐司。

心里冷笑一声——连脸都没认出来,还找?

半年后,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讲:"我心里有人了。"

行。

我揣着三个月的肚子,买了飞阿姆斯特丹的机票。

【第一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团团正趴在我腿上流口水。

三岁的小孩,睡相跟他那个不知道自己当了爹的亲爹一模一样——嘴微张,眉心微蹙,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理直气壮地占满了两个人的位置。

我把他口水巾擦了擦,小声说:"到了,小祖宗,起来。"

团团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含含糊糊的话,继续睡。

我叹了口气,把他整个人捞起来。三十斤的肉团子挂在身上,温热的脸蛋贴着我脖子。

候机厅的冷气铺面而来,混着免税店甜腻的香水味和咖啡豆的焦苦。阿姆斯特丹飞了十一个小时,我腰酸腿软,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VIP通道走。

回国这件事,不是我想的。

裴老爷子——我亲爷爷——上个月在电话里咳了二十分钟,中间夹杂着三句"没事"、两句"别回来"和一句"你要是不回来,爷爷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你了"。

行。

姜还是老的辣,拿捏亲孙女一套一套的。

加上裴氏跟霍氏的新城综合体项目进入关键期,我这个裴氏第三代指定接班人跑了三年,老头子撑不住了,董事会的意思是——滚回来干活。

我能怎么办?

硬着头皮回呗。

带着一个姓裴的定时炸弹。

VIP通道的自动门打开,我低头给团团拉了拉外套拉链,偏过脸看了一眼出口方向——

脚钉在了原地。

十米开外,一个男人正侧身站在接机栏杆旁边,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说话。

深蓝色定制西装,裁剪干脆利落,肩线笔直撑开面料,收腰到一个让人牙痒的弧度。袖口推到小臂中段,手腕上一只白盘黑针的表,表带压着一截青筋。侧脸轮廓锋锐得能裁纸,下颌线从耳根切到下巴尖,一道冷硬的直线。

霍深屿。

我的腿在发抖。

【三年了,我练了三年的"偶遇霍深屿面不改色"话术,第一天就要上实战?】

他还没看到我。那张嘴正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表情冷淡,眼神扫过人群的方式跟当年一样——谁都不放在眼里,但谁都逃不过他那双眼。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团团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小脑袋从我肩膀上抬起来,迷迷瞪瞪地往四处看。

"妈妈……"他打了个奶声奶气的哈欠,"到了吗?"

"嘘——"我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到了,小点声。"

团团不明就里,但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十米外那个男人身上。

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妈妈!"他的声音压不住,带着一股刚睡醒的兴奋,"那个叔叔好高好高!"

我心脏漏了一拍。

"比恐龙还高!"团团补充道,音量上升了一个档次。

我一把把他的脸按回我肩膀上,转身就走。脚步快到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滚动声。

"妈妈你干嘛呀——"

"买恐龙。妈妈带你买恐龙。"

"真的?!"

"真的。走,快走。"

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另一个通道出口。直到坐上裴家来接的商务车,关上门,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团团被安置在安全座椅上,正专心致志地啃一块饼干,饼干渣掉了满衣服,他浑然不觉。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心还在砰砰砰地跳。

手机震动。沈瑶发来消息。

【到了?一切顺利?】

我打字:【降落第三分钟就差点翻车。】

【???】

【霍深屿在机场。】

那边沉默了五秒钟,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满头大汗狂奔。

下面配字:你的人生。

我把手机扣过去。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铺陈开来。高楼比三年前又多了几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晃得眼睛发酸。

团团吃完了饼干,开始扒着车窗往外看:"妈妈,这是哪里呀?"

"这是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那团团的恐龙呢?"

"……晚点买。"

小家伙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但很快就被窗外飞驰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趴在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点。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沉了沉。

那双眼睛,那道微蹙的眉骨,那个思考时歪头的角度——和刚才机场那个男人,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年了。

三年前我带着肚子逃到阿姆斯特丹,以为只要离得够远,麻烦就追不上来。

现在我带着一个行走的证据回来了,而那个证据此刻正在车窗上哈气画小恐龙。

车子拐进裴家别墅区的大门,熟悉的法式梧桐夹道排列,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管家周叔站在门口,看到我笑得眼睛弯成缝:"小姐回来了!老爷子从早上就在等——"

他话没说完,视线落到我怀里的团团身上,愣了一下。

我抢在他开口前说:"我儿子,裴筠安。叫周爷爷。"

团团乖巧地挥了挥手:"周爷爷好!"

周叔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一千个问题卡在嗓子眼里。

我冲他笑了笑,意思是——别问,问就是命运的安排。

进了门,裴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客厅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边一杯龙井冒着热气。八十三了,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锋利。

看到我,他哼了一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国外待一辈子。"

"您不是说见不着我了?我这不是赶回来了。"

老爷子瞪了我一眼,目光移到团团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团团从我怀里探出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犹豫了两秒,做出了判断——"太爷爷!"

连称呼都教过了。

裴老爷子的拐杖差点没拿稳。

"这孩子……"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长得不像你。"

我面不改色:"像他爸。"

"他爸呢?"

"没了。"

老爷子审视着我,半晌,没再追问。

他把团团接过去抱在膝头,粗糙的大手摸着孩子的脑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松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然后周叔走过来,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口气差点没把我送走。

"小姐,老爷子安排了今晚家宴。"他停顿了一下,"霍家也来。"

我僵在原地。

"霍太太和……霍少也会到。"

团团在爷爷怀里正开心地拍手:"太爷爷!团团要吃肉肉!"

而我整个人,已经透心凉了。

第一天。

回国第一天。

霍深屿就要坐到我对面。

而他的亲生儿子,正在我爷爷腿上唱小星星。

【第二章】

六点半,裴家别墅的餐厅灯全亮了。

十二人的长餐桌,白瓷盘摆得一丝不苟,银质餐具反着光。管家指挥保姆最后调整花瓶的角度——裴老爷子对细节的要求刻进了家里每个人的骨头。

我在二楼卧室里换衣服,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收腰连衣裙,锁骨以下的位置刚好挡住,头发半挽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耳朵上只戴了一只耳钉。

右耳。

左耳的那只,三年前丢在了那个酒店房间里。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对定制的星形银钉,全世界只有一副。

丢了就是丢了。

跟那晚发生的所有事一样——追不回来,也不敢追。

"妈妈好看!"团团坐在床上拍手。

我蹲下来给他理了理小马甲的领子。今天特意给他穿了白衬衫配灰色针织马甲,小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像一颗奶味的汤圆。

"团团,妈妈跟你说个事。"

"嗯?"

"等会儿有客人来,你不许——"我斟酌着措辞,"不许乱说话。"

团团歪了歪头:"什么是乱说话?"

"就是……不要评论叔叔阿姨的长相。"

"为什么?"

"因为不礼貌。"

"哦。"他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孩子向来是答应得痛快,毁约也痛快。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抱着团团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霍太太齐月华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正握着裴老爷子的手说笑。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知意!长这么大了!"她松开老爷子的手快步走过来,"三年没见,越来越标致了——哎呀,这是……"

她的目光定在团团身上。

来了。

"这是我儿子,团团。"我微笑,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跟阿姨吃饭来了。"

齐月华盯着团团看了足足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团团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微微上挑的眼尾,跟他那个站在玄关换鞋的亲爹,简直是缩小版打印。

"这孩子真俊啊……"齐月华喃喃了一句,没说完整。

我正要岔开话题,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

"裴知意。"

空气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我慢慢转过头。

霍深屿站在玄关入口,玄关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出整个人的轮廓。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圆领的羊绒衫,深灰色休闲裤,没穿西装,但那副骨架把什么衣服都撑出西装的架势。宽肩窄胯,胸膛到腰线的收幅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是。

我在看什么。

"霍深屿。"我冲他点了下头,嘴角弧度经过精密计算——不热情、不冷淡、刚好及格的社交礼仪。

"三年不见。"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在我面前半米的地方停住,低头看我。

他高了。不,应该是我忘了他有多高。一米八九的身高居高临下看过来,瞳仁黑得发亮,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胖了。"他说。

我的礼貌微笑卡在脸上。

"三年不见就这一句?"我挑了下眉。

"嗯。"他语气平淡,"脸圆了。"

【行,霍深屿,你行。二十年了,嘴还是这么欠。】

"彼此彼此。"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谁都欠你八百万的表情。"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这时候团团在我怀里扭动了两下,从我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直直盯着霍深屿。

小孩的注意力精准得让我头皮发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霍深屿的视线也移了过去。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对上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半个世纪。

"你儿子?"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路边捡的。"

"……"

片刻沉默。

"多大了?"

"三岁。"

他的视线在团团脸上停留了两秒。三秒。四秒——

"叔叔!"团团突然开口了,音量十足,中气充沛。

我心脏骤停。

"你的眼睛跟团团一样!"

一颗核弹在裴家客厅无声引爆。

齐月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裴老爷子搁下茶盖的手慢了半拍。空气里只剩壁炉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而我,此刻的表情管理已经进入了奥斯卡影后级别。

"哈哈哈——"我笑起来,声音清脆到可以碎玻璃,"小孩子嘴笨。他的意思是叔叔眼睛好看。对不对团团?"

团团困惑地歪头:"啊?"

"对不对?"我手劲加大了一分。

"……对!叔叔眼睛好看!"团团从善如流,还拍了两下小巴掌。

霍深屿没说话。目光从团团脸上移开,落到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认识——沉、静、不动声色,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翻。

他二十年来怀疑我什么都是这个眼神。

偷吃他的冰淇淋是这个眼神,考试分数压他一分也是这个眼神。

只不过这一次,搅动的量级不太一样。

晚餐开始后,团团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儿童椅上,霍深屿坐在对面。

整整一顿饭,我如坐针毡。

因为团团和霍深屿的互动频率高得离谱——

团团夹菜掉了,霍深屿的筷子先我一步帮他捞起来。

团团喝汤洒了下巴,霍深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帕递过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对劲。

但我发现了。

齐月华也发现了,筷子顿在半空,看她儿子的目光写满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关心小孩了"。

裴老爷子更是眼皮都没抬,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从"欣慰"往"了然"发展。

饭后,齐月华拉着我到阳台说话,不经意间问:"团团的父亲呢?"

我早有准备。

"前男友,在国外认识的,后来分开了。"

"分了?那孩子……"

"我自己带大的。"

齐月华的表情五味杂陈,拍了拍我的手:"辛苦了,好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霍深屿——他正坐在沙发上,团团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旁边,仰着脑袋跟他讲自己最喜欢的恐龙。

那个全公司见了都绕路走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侧着头,面无表情地听一个三岁小孩说"霸王龙的手手好短"。

齐月华转过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微笑。

镇定。

绝对的镇定。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给沈瑶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内容只有四个字:"我要疯了。"

【第三章】

第二天。

裴氏大厦,三十七楼会议室。

裴霍两家的新城综合体项目启动会。长桌两侧各坐了一排人,PPT在投影幕布上翻动,财务数据的蓝色折线图映在每个人脸上。

我坐在裴氏一方的左侧第二个位置,笔记本翻开,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霍深屿走进来。

今天穿了三件套。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掐着领带,领带是暗纹的深蓝色,用一个银色的领带夹固定。外套的肩线剪得锋利,走过来的每一步,面料跟着肌肉线条起伏——

他戴了眼镜。

黑色半框,架在那道凌厉的鼻梁上,镜片反光挡住了底下的眼神,反而让人更想看清他在看什么。

【等一下,他什么时候戴眼镜了。这东西三年前没有。】

【不是……我在关注什么。】

"裴总监。"他在我对面坐下,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霍总。"我语气公事公办。

启动会开了两个小时。他的发言精准狠辣,几个关键数据脱口而出不看任何材料,压得裴氏几个老臣子有点喘不上气。

我在本子上记了几点,等他讲完,翻开另一页,语气淡淡地说——

"霍总的方案很好。但第七项测算忽略了地块南侧的学区规划变更,容积率要下调零点三,整个利润模型需要重跑。"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

霍深屿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隔着镜片看我。

"裴总监做过功课。"

"不然呢?来开会喝茶吗?"

对面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他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精准挑出漏洞之后半是恼火半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弧度。

"下次的修正方案,我亲自送来。"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文件。

会后,众人散去,我最后一个收拾资料。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样东西。

霍深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调压得很低。我没想刻意去听——是真的没想——但擦身而过的时候,有一句话飘进了耳朵里。

"……三年了。那枚耳钉我一直留着。不可能是圈外的人,当晚出席的名单还有几个没排除……"

我脚步一顿。

耳钉。

星形的、银质的、我妈留给我的那枚耳钉。

那晚丢在房间里的,他一直留着?

脑子里的画面猛地闪回——

三年前那个十二月的夜晚。裴霍两家的年终慈善晚宴,酒店大堂灯火辉煌。我喝了不知道第几杯香槟,整个人烧得厉害。电梯,走廊,房卡刷了谁的门——

黑暗中有人把我压进床铺。

松木和雪松混合的古龙水味道,大掌卡住我腰侧,力道克制又不可抗拒。

我知道是谁。

声音、气味、手指骨节的硬度,二十年太熟了,再喝十杯我也认得出。

但我没推开。

酒精和某种积攒了太久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把理智烧穿了。

天亮之前我从那张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摸索衣服,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左耳的耳钉怎么都摸不到——来不及了,他翻了个身。

我跑了。

喘着气冲进自己房间,反锁门,靠在门板上,心跳震得整扇门都在抖。

然后第二天中午,我在酒店餐厅听到了他打电话——

"昨晚那人,我没看清。但我要找到她。"

他真的不知道是我。

那个房间没开灯,从头到尾都是黑的。他醉得比我还厉害。

我想:那就算了吧。不知道更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验孕棒两条杠。

一个共同朋友的聚会局上,霍深屿靠在包间沙发上接电话。众人吵吵嚷嚷的,但我离得近,他的声音穿过嘈杂,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介绍了,我心里有人了。"

他声音很轻,但笃定。

是那种确认的口气。不是客套推辞,是真的心里有了一个人。

我坐在他两米外,手搁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一刻什么情绪都没有。

大脑非常冷静地做了一道数学题:

他心里有人。

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会被需要。

两天后我订了机票。

——

走廊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霍深屿办公室门口已经超过了五秒。

手里的文件夹被攥出了折痕。

里面电话还在继续,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继续查。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你找不到的。

因为你要找的人,刚才跟你吵了两个小时的容积率。

我转身走回电梯间,面无表情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第四章】

一周后。

团团正式入学阳明双语幼儿园。

这家幼儿园排名全市前三,半年前我就从阿姆斯特丹远程托裴老爷子的关系报了名。

我没查过这家幼儿园的投资方。

如果查了,我绝对不会选它。

因为投资方是霍氏资本。

这件事我是在幼儿园门口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才知道的。

送团团进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老师紧张地整理仪容,园长亲自从办公室小跑出来。

然后霍深屿出现了。

风衣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贴着身体的线条勾出胸膛和小臂的形状。墨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落在眉骨上没管。他低头跟园长说了什么,对方连连点头。

视察。

他来视察他投资的幼儿园。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团团入学的第一天。

【老天爷你跟我有仇是吧。】

我拉着团团加快脚步,试图在他注意到之前闪进教室——

"裴总监?"

完了。

我停下来,缓缓转身,脸上挂着标准社交笑容:"霍总,巧了。"

"嗯。"他的目光掠过我,落到我身侧矮半截的团团身上。

团团今天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背着一个绿色的小恐龙书包,小手攥着我的食指。

他仰起头看霍深屿。

三岁小孩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圆溜溜地转,直勾勾地盯。

霍深屿也在看他。

时间在那四秒里变得极其漫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心脏差点停搏的事——

他蹲下来了。

一米八九的身高,西裤的膝盖压上走廊的瓷砖地面。他蹲在团团面前,目光降到跟小孩平视的高度。

"你叫什么?"

团团眨了眨眼:"裴筠安。但是大家叫团团。"

"哪个筠?"

"竹子头的筠。"团团口齿清晰地答,"妈妈说竹子直直的,要团团长得正。"

霍深屿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团团歪掉的衣领,不轻不重地帮他翻好。

指节的动作轻而熟练,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园长和老师们面面相觑。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好名字。"他站起来,垂下眼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裴总监管教有方。"

我想说谢谢,但嗓子发紧。

逃过一劫。

没有。

因为两小时后,中班的王老师满脸笑容地把我叫到了教室。

"裴女士,团团画了一幅《我的家人》,画得特别好!"

她把一张A3的蜡笔画摊在桌上。

画面上有一个长头发的人——我,穿着紫色裙子,头上有两朵花(团团审美一直如此)。旁边一个小圆球是团团自己,骑着一只绿色恐龙。

然后在画面的右边,有一个很高很高的人。

黑色的头发,灰色的衣服。

眼睛被着重画了——两个大大的黑色圆圈,里面涂满了颜色,比画面上其他人的眼睛都认真。

"这是谁呀?"王老师笑着问团团。

团团抱着水彩笔,理所当然地说:"是那个叔叔呀!他的眼睛跟团团一样的!团团觉得他是——"

"团团!"我弯腰一把揽住他,声音堪称此生最温柔却最紧迫的一次,"妈妈中午给你带了草莓蛋糕!你想不想吃?"

"蛋糕!!"关键词精准命中,小孩的注意力被成功劫持,"草莓的!团团要吃!"

我笑着跟王老师说画画真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张画收进了我的包里。

叠好的瞬间,手都在抖。

转过身,走廊的另一头,霍深屿正站在窗边跟园长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园长的肩膀,落在我手里那个折起来的纸上。

距离太远,他看不到画的内容。

但他看到了我的表情。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那样慌张地藏一张纸?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

我攥着包带,和他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不到两秒。

我低下头,牵着团团的手,走了。

脊背上像有一束光,钉在那里。

【第五章】

那之后一周,霍深屿变了。

不是变冷——他一直冷。是冷的方式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你很烦",现在变成了"你在藏什么"。

一个是嫌弃,一个是审视。

我宁愿要嫌弃。

周三晚上,裴霍两家圈子里的定期社交酒会,在市中心的半岛酒店宴会厅。

我本来不想去。但老爷子发了话——"你都回来了,该露面的场合不能缩。"

裴知意,二十七岁,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酒会的灯光调成暖黄色,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侍者端着香槟托盘穿梭。商界名流三五成群,笑声低沉体面。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背长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什么都没戴——那条项链配那对耳钉的,耳钉只剩一只,索性都不戴了。

右手端着一杯气泡水打掩护,左手的手机震了一下。沈瑶发来消息:

【他来了。整条朋友圈都在发他的生图。我的天,这个人穿黑西装是犯法的。】

我抬起头。

他站在宴会厅入口。

全黑的西装,面料带着若隐若现的暗光泽。黑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喉结和锁骨之间的一小段皮肤。袖口的黑色袖扣是磨砂质感的,他端着一杯威士忌,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他走进来的时候,旁边三个女人的对话停了半拍。

有人过来搭话。他侧过脸,灯光打在他的侧脸轮廓上——额头、鼻梁、唇线,一条流畅的弧线。下颌线随着说话微微起伏。

我把视线收回来。

【裴知意你清醒一点。这是你儿子他爹。关系够乱了,别再添柴了。】

我转身往角落走,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待到结束就闪人。

没走出三步,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裴小姐?裴知意裴小姐?天哪我没认错吧——"

齐敏。

圈子里的社交女王,消息流通中心,也是人形广播站。

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热情得能把人焊住:"你回国了?什么时候的事?听说你在国外生了个孩子?"

我内心警报拉满。

"是啊,回来一段时间了。"

"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像谁啊?爸爸是谁呀?"

连珠炮式发问,每一个都是高危雷区。

"男孩,三岁。像我。爸爸是前男友,分了。"标准答案,背得滚瓜烂熟。

齐敏"啧啧"了两声,眼珠子转得飞快:"三岁?那不是三年前……哎你三年前离开得好突然啊,圈里好多人都在猜——"

"工作调动。"我微笑截住她的话。

"哦——"她拖着长音,明显不信。

这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插进来——

"裴总监,齐小姐。"

霍深屿端着酒杯走过来。

齐敏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霍总!好久不见!"

他礼貌性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我,声音不高不低:

"借一步说话。"

不是问句,是通知。

齐敏识趣地让开,临走前朝我挤了下眼——那个眼神的含义大概是"好戏"。

我跟着他走到宴会厅的露台。

十二月的夜风刮在裸露的后背上。我没带披肩。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宴会厅的灯火。黑色西装融进夜色里,只剩一张脸在路灯的冷白光下,轮廓硬得像刀刻。

"你在国外三年。"他开口了,语气像在陈述案情。

"嗯。"

"一个人带孩子。"

"嗯。"

"孩子的父亲——"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酒杯边缘轻点了两下,"你说分了。"

"分了。"

"嗯。"

他没追问。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停顿了大概五秒钟,"团团很像你。"

"当然像我。我生的。"

"但有些地方,"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城市的灯光,"不像你。"

我的手指在裙侧收紧。

"比如眼睛。"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不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镜片反着光,底下的眼神被遮住了。

"冷了。进去吧。"他忽然说。

话题就这么断了。

好像从来没开始过。

他从身上脱下西装外套,直接搭到我肩膀上。面料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我此生不敢再闻第二次的松木雪松味。

我站在露台上,穿着他的外套,在十二月的夜风里愣了很久。

回到车上,我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沈瑶的。

还有一条消息:【你说霍深屿会不会其实已经在查你了?别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心全是汗。

她说得对。

霍深屿从来不问废话。

他问的每一句,都是已经有了方向,等你亲口确认。

那他现在——已经猜到了多少?

【第六章】

台风"海棠"比预报早了六个小时。

周五下午三点,天色就暗得像入夜。整栋裴氏大厦的窗户被风拍得震响,雨打在玻璃幕墙上,水帘一样往下泻。

我在三十七楼改方案,改到一半抬头,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裴总监,大厦通知了,五点前全员撤离。"助理在门口探头。

"知道了,我把这一版过完就走。"

然而我还没过完,电梯停了。

备用电源只维持应急照明,惨白的灯管把走廊照出一种末日感。

我拿着手机下楼梯,下到三十二楼的时候,楼梯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霍深屿站在门口。

白色衬衫的袖子推到手肘以上,领口的扣子散着,领带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应急灯的白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他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你还没走?"他皱了下眉。

"电梯停了。"

"我知道。我从四十楼走下来的。"

【四十楼……走到三十二楼了。八层楼的楼梯。难怪喘。但是霍深屿你跑什么?你的车在负一楼啊你走楼梯干嘛?】

"我想你可能还在。"他说。

呼吸不匀的男人站在应急灯下把那句话说得极平淡,但意思太清楚了——台风天,他从四十楼往下找人。

找的人是我。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走吧。"他走进楼梯间,"负一楼车库还开着。"

我们并排走楼梯。三十二层楼。

走到二十五楼的时候,应急灯也灭了。

彻底的、完整的黑暗。

我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

身体往前栽的瞬间,一只手臂横过来,精准地卡在我的腰上。

力道大到我整个人被带进一个热源里。

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衬衫,他的心跳声从脊椎传过来——砰、砰、砰,比楼梯间回荡的风声更清晰。

松木和雪松的味道把我整个人包裹住。

和那一晚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了。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头顶,气息扫过我的耳廓。

我喉结滚了一下。

"……你松手。"

没有松。

或者说,他的手指在我腰侧收紧了一度,然后才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我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心跳声在太阳穴处擂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几级台阶,也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我不敢看。

继续往下走。

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从小就怕黑。"

我顿了一下。

"八岁那年停电,你躲在我家储物间哭,被我找到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叙述,"你让我不准说出去,否则就把我的航模摔了。"

"……你记性真好。"

"还有十二岁冬天,你游泳比赛赢了我,但自己抽筋沉下去。"他说,"我跳下去捞的你。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赢了吧'。"

我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

"你的手那时候就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拢住了我的手。

掌心干燥滚烫,手指骨节嶙峋,力道不重,但每一根手指都扣得严丝合缝。

我的呼吸在那一秒乱了节拍。

"你——"

电话响了。

团团的视频来电,铃声在楼梯间里炸开。

我几乎是弹射一样地抽回手,接起来。

屏幕里团团红着眼眶,嘴唇一撇一撇的:"妈妈!打雷了!团团怕!团团要妈妈!"

"团团乖,妈妈在呢。"我蹲在楼梯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声音立刻切换成柔软的哄孩子模式,"打雷不怕,是云朵在打喷嚏。"

"云朵感冒了?"他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皱着眉,"那要吃药药。"

"对,所以等它吃完药就不打了。团团乖乖跟奶奶在家等妈妈好不好?"

"嗯……好~"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

霍深屿站在三级台阶以上,手机的光从他手里投下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听完了全程。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柔软和小心翼翼。

他在看着屏幕暗下去的方向——那个刚才在哭着找妈妈的孩子。

"走吧。"他先开口,声音回到了正常的低沉。

但他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步子放得比之前慢了很多。

手电筒的光特意往后偏了偏,照着我脚下的路。

【第七章】

隔了一个周末,周一晚上,裴霍两家在一家海鲜馆子吃饭。

是齐月华提的,说好久没凑在一起,随便吃个便饭。裴老爷子一口答应。

我就知道,所谓"随便吃个便饭",就是裴老爷子和齐月华又在暗搓搓撮合什么。

餐桌上的蒸笼一层叠一层,帝王蟹的腿支出来的角度嚣张,鲍鱼在酱汁里冒着泡,龙虾的触须伸得令人目不暇接。

团团坐在儿童椅上,两只小手趴在桌沿,眼睛亮得能发光。

"哇——好大的虾虾!团团能吃吗?"

"不能。"我把虾盘往我这边拉了拉,"你吃你的蒸蛋。"

"为什么不能?"

"你过敏,忘了?在阿姆斯特丹上次吃了一只虾,嘴巴肿成香肠。"

团团撅了撅嘴,但没敢闹。

他乖乖地挖蒸蛋。

我也没留意——太多人,太多菜,裴老爷子在跟齐月华讨论一幅字画的真伪,霍深屿坐在对角线上翻手机。

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塌了。

是团团旁边的阿姨——齐月华——好心夹了一只虾给团团。

她不知道孩子过敏。

团团也忘了——三岁小孩对"过敏"这个概念的理解约等于零,面前出现了心心念念的虾虾,直接塞进了嘴里。

我回到餐桌看到的画面是:团团的嘴唇已经开始发肿,眼睛周围泛起一片红疹,小手不停挠脖子。

"团团!"

我冲过去,手抖着确认——嘴唇肿了一圈,呼吸声开始变粗。

"怎么了?"齐月华慌了,"我就给了一只虾——"

"他过敏!甲壳类过敏!"

整个包间炸了锅。

裴老爷子拄着拐站起来,齐月华脸色煞白。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我抱起团团就往外跑。

还没跑出包间的门,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直接把团团从我怀里接了过去。

霍深屿。

他没有说一个字。

一手托着团团的后脑勺,一手揽着他的身体,长腿迈开,速度快到风从他肩头掠过。他从后厨的员工通道穿出去,比跑正门快了三十秒。

我跟在后面跑,高跟鞋在油腻的后厨地面打滑,差点摔倒。回头的功夫看到霍深屿已经把团团放进了车子后座。

车胎在雨后的地面上撕出一条水痕。

二十分钟。他用二十分钟把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碾碎了。

到了医院急诊,他抱着团团冲进去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个调——

"甲壳类严重过敏,呼吸有点困难,三岁,三十斤——"

信息精准到连值班护士都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了团团的体重。

团团被推进处置室之后,走廊安静下来。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霍深屿站在处置室门外,衬衫的肩膀被团团的眼泪和口水弄湿了一片。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轻微的颤抖。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还在发软。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家长别担心,过敏反应已经控制住了,打了针。不过这种甲壳类过敏确实比较少见,以后一定注意——"

"我知道。"霍深屿说。

他的声音让医生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是这个过敏。"

医生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余震比台风还大。

同一种过敏。

甲壳类过敏的遗传概率,在人群中不到百分之三。

我不敢呼吸。

团团醒了以后,护士给他查了血型。例行公事,过敏患儿入院需要备案。

报告单打出来的时候,护士把单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霍深屿——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低头看了一眼。

AB型。

护士走后,他拿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毕竟从小斗到大,他自然是对死对头的血型了如指掌。

我是A型血,一个A型血的母亲要生出AB型血的孩子,父亲只能是B型或AB型。

霍深屿是AB型血。

完蛋,我记得他生物好像一直有及格!

团团挂着点滴睡着了,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霍深屿的食指。烧退了,小脸蛋恢复了红润,嘴唇的肿也消了大半。

那张小脸在睡梦中微微蹙眉的样子,和坐在旁边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简直是时空错位的同一个人。

霍深屿没有抽回手指。

他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这张脸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如果先前还是一池深水,此刻就是冰层底下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裴知意。"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在我的胸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我站起来。

"他没事了,我先去办手续。"

我推开处置室的门,走进走廊,加快脚步。

一直到拐过走廊的尽头,我才靠在墙上,整个人滑坐下去。

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来的呼吸又急又碎。

现在祈祷他生物知识立马忘光,是不是太晚了?

完蛋......瞒不住了。

【第八章】

那个晚上之后,霍深屿没有来找我。

三天。四天。五天。

安静得不正常。

霍深屿这个人从来不会安静。他要么在吵架,要么在赢得吵架之后沉默。但"沉默"和"消失"是两件事。

这五天里,他唯一的动静是让他的助理程砚送了一箱进口辅食到裴家,指名给团团的,附了一张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

"注意忌口。"

他的字我认得。骨架很硬,横画收笔从来不留弧度。

第六天晚上,凌晨一点半,我的手机震了。

沈瑶。

"你完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霍深屿让人查了你。"

我从床上坐起来,清醒得像泼了一盆冷水。

"他查到了多少?"

"他调了当年慈善晚宴的酒店监控。"

我的血液在那一秒结了冰。

"监控有盲区,走廊的灯很暗,画面不清楚。但是——有一个人穿着酒红色的礼服,从2307房间出来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2307。

那个房间号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裴知意,你那晚穿的什么颜色?"

"……酒红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跑吧。"沈瑶说。

"……"

"我不是开玩笑。如果你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现在跑还来得及。"

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的卧室里,团团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一道多难的方程式。

而他亲爹,正在用三年的执念解这道题。

——

同一时间,霍家。

霍深屿站在书房的阳台上。

以下这些事情,是后来他亲口告诉我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三年。

他找了三年。

那个晚上,他醉得天旋地转,房间里没有一束光。他只记得一双冰凉的手,一副纤细的骨架,和一颗心跳贴着他的胸口。

天亮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床单上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栀子花味。枕头边有一只耳钉。

星形的。银质的。工艺精细,不是量产品。

他把耳钉攥在手心,坐在那张乱糟糟的床上坐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他开始找这个人。

第一个月,他调了酒店的入住记录。当晚整层楼有十四个房间入住了女性客人,他排除了八个。

第三个月,他请了私人调查公司。把那枚耳钉的照片发过去,查了全市十七家定制珠宝工坊。

半年的时候,他几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

一年的时候,他开始在每个月十七号的晚上去那家酒店的酒吧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点,就坐着。

两年的时候,他助理程砚实在看不下去了,问他:"霍总,要不……算了?"

他把程砚的年终奖扣了一半。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桌子右手边的抽屉里,那枚星形耳钉被装在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里,他每天都会看一眼。

然后裴知意回来了。

带了一个三岁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是他的眼睛。男孩歪头的角度是他的角度。男孩对虾蟹过敏,和他一样。男孩的血型,恰好是他的血型能生出来的那种。

今天晚上,他翻出了当年慈善晚宴的照片。

翻到一张合影——裴霍两家的年轻一辈站在一起,他在最右边,她在最左边,中间隔着四个人。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

和监控画面里从2307出来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枚星形耳钉、一张合影照片和一份血型检测报告。

三年了。

他找了三年的人。

做梦都在想的那个人。

就是从小到大跟他吵了二十二年的裴知意。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两次。

然后他笑了一声。

笑声卡在嗓子里,不知道是笑自己傻了三年,还是笑命运这个混蛋编剧。

他拿起那枚耳钉,握在掌心里。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无数次。

三年前他不知道这只耳钉属于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打了一个电话。

"程砚,备车。"

凌晨两点十八分。

"现在?去哪?"

"裴家。"

"……霍总,现在凌晨两——"

"你没听到吗?"他的声音沉下去,平静得吓人,"备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好的。"

【第九章】

凌晨三点,我把第二只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门铃响了。

不是响了一声——是连续响了三声。间隔很短,按的人不耐烦。

我整个人定在卧室里。

团团被铃声吵醒,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妈妈……有人按门铃铃……"

"嘘,妈妈去看看。"

我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走廊的灯光下,霍深屿站在那里。

他没穿外套。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色的裤子,好像是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什么就穿上的。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支起来,衬得整张脸的线条格外凛冽。

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看不清。

铃声又响了。

"裴知意,开门。"

不是请求。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靠在门板上,手心的汗浸透了门把手。

不开。

不能开。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你是打算让我在你家门口站到天亮?"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低沉而清晰。

停了一下。

"还是你在收行李,准备带着我儿子再跑一次?"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说了"我儿子"。

他说了。

门锁被我自己拧开的。拧到一半我后悔了,但门已经开了。

走廊冷白的灯光灌进来,他就站在半米之外。

比任何一次见面都近。

黑色T恤下面的胸膛起伏了两次——不是因为喘,是在压着什么极其用力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不是哭。是一千多个夜晚的失眠和今夜的真相同时碾过去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

掌心摊开。

那枚星形银质耳钉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金属被体温焐得发热,银面上有微小的划痕——三年来被无数次握住又放下的划痕。

"这是你的。"他说。

我盯着那只耳钉。

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秒,时间停得这么彻底。

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左耳的那只。我找了三年,以为永远丢了。

他也找了三年。

我们找的是同一样东西。

"三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节像从嗓子最深处磨出来的,"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查了当晚所有宾客名单,有名有姓的女性排查了四十七个。我请了两家调查公司,花了一百六十万。我每个月十七号去那家酒店,在酒吧坐一个小时。"

他每说一个数字,语速就慢一分。

"程砚觉得我疯了。我妈觉得我失恋了。整个公司传我心理出了问题。"

"但我没停。"

"因为我记得她。记得她的手很凉,记得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记得她的心跳贴在我胸口的频率。"

他的目光焊在我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找到第二个人让我——"

他停住了。

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让我一醒来发现她走了,心脏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走廊的灯管发出极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你回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高的阴影把我整个人笼住。

"你带着一个长得跟我一样的孩子回来了。你三年前离开的日期跟她消失的日期一模一样。你的耳钉只剩右耳一只——左耳的这只,在我手里躺了三年。"

"裴知意。"

他的声音在最后这三个字上碎裂了一条缝。

"我找了三年的人,是你。"

不是问句。

是答案。

我退了一步。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

"你——"我张了张嘴。

他又走近一步。

"我心里有人了——三年前我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他的嗓音哑了下去,"说的就是那晚的人。说的就是你。"

我的呼吸断了一拍。

"你听到了那句话,以为我心里有别人,所以你跑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你判断出我不需要这个孩子,不需要你——所以你一个人去了阿姆斯特丹,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了三年。"

"裴知意。"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鼻尖,"你怎么就不来问我一句。"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塌陷了。

不是"慢慢红了",是一瞬间,像整面墙被推倒,什么都挡不住。

"你让我怎么问?"我的声音抖得不成型,"你都不知道那晚是我,你连我的脸都没看清——我怎么问?我说'霍深屿你那晚睡的是我,顺便我怀孕了'?"

"可以。"他说,"你就该这么说。"

"你疯了。"

"我早疯了。三年前你消失那天就疯了。"

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抬起来,指腹擦过我的眼角。动作轻到不可思议,跟他这个人完全不像。

"你哭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哭。"

"眼泪都到下巴了。"

他用拇指把那滴眼泪截住。指腹粗糙的茧磨过皮肤,一路从我的下巴滑到腮边。

然后他的手停在我耳侧。

他把那枚星形耳钉,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推进了我左耳的耳洞里。

金属带着他三年的体温,微微发热。

"还给你。"

他的手没收回去。指尖沿着我的耳廓往下,碰到耳垂,停住。

距离近到他的呼吸拍在我的睫毛上。

"但是有一样东西,"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打算还了。"

我没来得及问是什么。

他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三年的空白和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压缩成的一个动作。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热度和微微的颤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按进他怀里。

松木和雪松的气味灌满了我所有的呼吸。

我攥住了他的衣袖。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

走廊的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秒,可能一辈子——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妈妈?"

团团站在卧室门口。

小脑袋探出来,揉着眼睛,身上套着恐龙睡衣,脚上的拖鞋穿反了,左脚套着右脚的。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霍深屿。

眨了两下眼。

"叔叔?你来找妈妈?"

霍深屿的手臂还搂着我的腰。他低头看向那个小小的、揉着眼睛的、穿着恐龙睡衣的团子。

那张三岁的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天然的亲近。

他的眼眶,在那一刻终于红了。

他蹲下来。

缓慢的,一点一点的。一米八九的身体折叠下去,膝盖碰上地面。

他跟团团平视。

"嗯。"他的声音哑了,"叔叔来找妈妈。"

"那你明天还来吗?"团团打了个哈欠。

霍深屿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但我没有摇头。

他转回去,伸手揉了揉团团的脑袋。掌心覆盖住了整个小脑袋,手指轻轻的,像碰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

"每天都来。"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发展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主要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霍深屿这个人,做死对头的时候有多招人恨,做追妻选手的时候就有多不要脸。

第一天——

他提着两大袋子早餐出现在裴家门口,七点半。

周叔开门的时候愣了三秒:"霍少?"

"来送早餐。"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V领的开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段肌肉线条,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手腕上的表换成了暖金色的表盘。

跟他上班时那个生人勿近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叔让开路,目送他走进餐厅。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谁啊?"

"霍深屿。"

报纸放下来了。

老爷子的目光从霍深屿脸上扫到他手里的早餐袋,又扫到他身后已经开始挥手"叔叔!叔叔!"的团团。

"来干嘛?"老爷子问,语气不善。

"来认错。"

我站在楼梯拐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霍深屿把早餐放下,在裴老爷子面前站得笔挺——一米八九的身高在八十三岁老人面前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老爷子,三年前的事是我的过错。知意替我瞒了三年,委屈了她也委屈了孩子。我来认这个责任。"

老爷子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敲了一下:"你现在知道是你的过错了?"

"知道。"

"晚了。"

"所以我来弥补。"

"怎么弥补?"老爷子的声调上扬。

"用以后每一天。"

沉默了足足十秒。

老爷子"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早餐留下,人出去。"

霍深屿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跟我对上了视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你看到了吧"的意思。

我别过脸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耳朵尖是烫的。

第二天——

幼儿园放学。

我去接团团,发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了十分钟了。

霍深屿靠在车门上等着。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棒球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牛仔裤和白球鞋。

他学会了穿得不像CEO。

目的只有一个——让三岁小孩不害怕他。

团团跑出来看到他,小书包在身后颠得乒乓响:"叔叔!!!你怎么来啦?"

"接你。"

"那妈妈呢?"

"你妈妈也在。"他朝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团团回头看到我,开心地两边跑,最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霍深屿,像一颗三十斤的糖葫芦把我们两个串在了一起。

路人看到这一幕,投来善意的目光——年轻的一家三口,画面温馨标准。

只有我知道这个"一家三口"里,有一个人还没被正式承认。

第三天——

裴老爷子发难了。

"你说团团是你的孩子,有什么证明?"老爷子敲着拐杖,"亲子鉴定做了没?"

做了。

霍深屿当天下午就把鉴定报告双手递到老爷子面前。

"霍深屿与裴筠安,父权概率99.99%。"

老爷子看了半天报告,脸色铁得能拧出水。

"知道他过敏不能吃虾吗?"

"知道。甲壳类全线禁区。"

"知道他晚上睡觉怕黑要开小夜灯吗?"

"知道。灯要暖光的,不能用白光。"

"知道他最喜欢的恐龙是什么?"

"三角龙。但上周换了,现在喜欢翼龙。"

我从厨房门口探头——他什么时候摸得这么清楚的?

老爷子的拐杖又敲了一下。

"行。那你说。我外孙女怀孕的时候你在哪儿?"

霍深屿没说话。

"她一个人在国外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凌晨三点喂奶,累到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

霍深屿直直地站着,一个字的辩解都没有。

"不知道。"他说,声音沉了下去,"那些我都不在。这是我的错。"

"你的错你拿什么赔?"

"我赔一辈子。"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

裴老爷子把拐杖立在身侧,用那双看了八十三年世事的眼睛把霍深屿从头打量到脚。

最后,他说了一句:"滚去厨房端菜。"

霍深屿愣了一下。

"今天留下来吃饭。"老爷子的声音还是凶的,但最后加了一句,"团团喜欢糖醋排骨,你盯着火候。"

他转身走进厨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里面什么都有。

庆幸,心疼,后悔,坚定,还有一种我看了二十多年却第一次看懂的东西。

第七天——

团团知道了。

不是我或者霍深屿主动说的。

是周末在公园里,团团坐在秋千上,霍深屿在后面推他。一下,一下,力道小心翼翼,每次手掌贴上孩子后背的时候都有微微的停顿——像在确认自己没用太大力。

团团荡得咯咯笑,小短腿踢来踢去。

笑够了,他突然偏过头,很认真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霍深屿推秋千的手停住了。

"因为你是叔叔的……"他斟酌了一下,"很重要的小朋友。"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你是我的爸爸吗?"

秋千在风里微微摇晃。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我站在三米外,脚步钉在了原地。

霍深屿蹲了下来。

他平时的表情都是冷的硬的,但此刻蹲在秋千前面的这个人,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用力的线。

"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一用力就碎了什么,"我是。"

团团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点。

三岁小孩对"爸爸"这个概念的理解很朴素——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放学,他没有。别的小朋友画全家福都画三个人,他只画两个。

他不是没问过我。

他问过的。

"妈妈,团团的爸爸在哪里呀?"

我每次都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现在那个"很远的地方"的人,蹲在他面前,鼻尖发酸,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池水。

团团看了看霍深屿,又扭头看了看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回去,伸出两只短短的小胳膊。

"爸爸。"

声音奶呼呼的,带着一点实验的犹豫,又带着天然的信任。

霍深屿把他从秋千上抱了下来。

三十斤的小肉团子挂在了他一米八九的身体上。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抱得很紧。

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后背。长手臂几乎能把三岁的孩子整个人裹进去。

他低着头,下巴抵在团团的头顶。

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抖。

幅度很小很小。

如果不是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投下他轮廓的阴影,我几乎看不出来。

我站在三米外,手捂着嘴。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团团毫无负担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拍了拍他的脑袋——就像他平时拍他那只恐龙玩偶——

"爸爸你怎么了?"

"没怎么。"霍深屿的声音闷闷的,从团团的发顶传出来。

"爸爸眼睛红了。"

"风吹的。"

"哦。那我帮你吹吹。"

团团鼓着腮帮子,"呼——"地往霍深屿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连口水都吹上去了。

霍深屿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皮笑肉不笑的霍氏标准冷笑。

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比我二十多年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

他一只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朝我伸了过来。

掌心朝上,手指微屈。

等我。

我站在三米外,鼻子酸得厉害,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狼狈极了。

"裴知意。"他叫我名字。

"过来。"

语气还是那个死对头会用的语气。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

但手掌一直摊着,没收回去。

风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团团在他怀里拍手:"妈妈快来!我们三个人荡秋千!"

我走过去。

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一根一根地扣紧。力度和那天台风夜的楼梯间里一模一样——不重,但每一根都不肯松。

"回家。"他说。

团团欢呼起来:"回家喽!"

阳光铺了一地碎金。

三岁的恐龙爱好者裴筠安先生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一路高喊"驾驾驾"。

他父亲面无表情地忍受着发际线被摧残,步子稳当地走着。

左手牵着我,自始至终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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