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产业之争
北京的十二月,风刮在脸上像是不太锋利的锉刀,带着股干燥的土腥味。京大技术转移中心的走廊里,暖气开得有些过载,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档案袋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出的某种“商务气息”。
沈清坐在红木长桌的一侧,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金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一串毫无规律的频率。在她对面,陆振廷带过来的法务团队正和校方知识产权办公室的老师们进行着一轮近乎“查户口”式的核对。
“多层界面应力释放层的核心架构,这是第一顺位。”陆振廷今天穿了一身极其利好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收在鞘里的重剑,沉稳中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商场杀气,“法务部的意见是,必须在国际专利检索正式开启前,完成所有的分项申报。”
沈清看了一眼那叠厚得能砸死人的专利申请书,封面上“界面科学与量子材料研究中心”几个字在灯光下闪着某种冷冰冰的金钱光泽。
“所有的核心专利,权属必须明确。”沈清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清冷,“以研究中心的名义申请,这是底线。至于发明人一栏,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行政挂名’。”
校方的一位老师推了推眼镜,正想说什么,沈清已经把一份名单推到了桌子中央。
“发明人排名按贡献比例严格排列。”沈清伸出食指,点在名单的第一行,“第一发明人,沈清,负责界面设计与应力释放层的整体架构。第二发明人,陆景行,负责物理建模与衰减预测算法。第三,杭嘉叶,化学稳定性验证。第四,林薇,工艺实现。”
名单后面还跟着一串课题组博士生和研究员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贡献度都被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陆景行坐在沈清身侧,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陷在宽大的会议椅里,像是一道沉默的阴影。他扫了一眼那份名单,眉头微微压低,声音有些低沉:“沈清,你的名字应该单独列在最前面,或者把我的贡献权重下调5%。”
“理由?”沈清转过头看他。
“物理建模的基础逻辑是你先提出来的。”陆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半分客气,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真,“我只是完成了算力填充和非线性修正。在知识产权的界定里,原始创意的权重应该更高。”
沈清撇了撇嘴,这种在别人看来是争名夺利、在他们看来是纠结物理权重的对话,让对面的法务人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按贡献比例排列,是我定的规则。”沈清收回目光,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宣读一条热力学定律,“规则一旦制定,就不存在‘人为干预’的空间。陆景行,如果你对那5%有异议,等下次实验你跑出更漂亮的数据再来跟我谈权重。”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再坚持,只是在那份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极轻,却带着种尘埃落定的力道。
专利申请的消息像是一块扔进鱼塘的重型炸弹,虽然还没正式炸开,但翻涌起来的波浪已经足以让那些潜伏在深水区的巨头们坐立难安。
接下来的两周,技术转移中心的会议室成了京大最忙碌的地方。
沈清觉得自己像是个在菜市场里被各路摊主围攻的摊主,只不过这些“摊主”手里攥着的不是钞票,而是足以买下半个科学圈的合作意向书。
“这是德国一家半导体材料公司的方案。”沈清把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扔给陆景行,“他们想要独家授权,给出的溢价非常高,但要求我们在未来五年内停止与同类企业的技术共享。”
陆景行没接那个文件夹,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数位板,笔尖在屏幕上飞速划动。
“看这个。”陆景行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他手绘的技术路线对比图。左边是目前国际主流的界面处理工艺,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右边则是沈清提出的应力释放路径,简洁、利落,像是一道被极简主义大师修剪过的几何图形。
“这家德国公司的技术基础还在旧体系里打转。”陆景行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种理科生特有的刻薄,“他们要授权不是为了研发,是为了把这项技术锁进保险箱,给他们那套即将过时的工艺留出清库存的时间。”
沈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简洁到可以用作教科书插图的对比图。
“所以,他们是来买‘止痛药’的,不是来买‘新引擎’的。”沈清点点头,随手在那个蓝色文件夹上画了个巨大的叉。
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一家日本的老牌企业,代表团鞠躬的幅度精确得像是经过卡尺测量。他们给出的计划书里,量产细节详尽到了每一个阀门的开关频率,但在未来的研发方向上,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顽固的保守。
“他们想把我们的技术变成一种‘成熟的耗材’。”沈清在会议结束后对着陆景行吐槽,“就像是把一台量子计算机拆了,只为了用里面的金线去缝补一件旧大衣。”
陆景行把那份日本企业的报告叠好,放在了“待定”那一堆的最底层。
“他们的诚意在于执行力,但上限太低。”陆景行给出了结论。
这种轮番接洽的过程枯燥且耗神。沈清发现,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巨头们,在面对足以颠覆行业格局的技术时,表现出来的贪婪与谨慎其实和实验室里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试图用金钱构筑一道围墙,把变数挡在外面,或者把变数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
麦卡伦工业的代表团出现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瞬间下降了几个百分点。
这一次,对方派出了比之前规格更高的阵容。坐在首席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执行副总裁,鹰钩鼻,眼神里透着股子常年处理跨国并购案的阴冷。
“沈小姐,陆先生。”对方开口,英语里带着股浓重的曼哈顿华尔街腔调,“我们之前的接触可能存在一些小小的误会。但这一次,我们带来了麦卡伦工业最有诚意的全球战略合作方案。”
对方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那枚金色的麦卡伦标志在灯光下闪着某种近乎挑衅的光。
那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科研团队瞬间财务自由的方案。九位数的研发基金、位于硅谷的独立实验室、甚至包括麦卡伦全球供应链的优先采购权。
沈清没有去翻那份文件。她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有些褶皱的纸,那是她早就制定好的“边界框架文件”。
“这是我们的条件。”沈清把那几页纸平铺在会议桌上,指尖在上面的黑体字上缓缓划过,“第一,核心工艺的底层逻辑不开放。第二,所有的衍生研究数据必须实时同步给中心。第三,我们保留对任何第三方授权的否决权。”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麦卡伦的副总裁盯着那几页纸,眼神里的阴冷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所取代。
“沈小姐,你可能没意识到。”对方指了指那份九位数的方案,“我们给出的条件,足以买下十个像这样的实验室。在商业逻辑里,你这种谈判方式……是不合规矩的。”
“在商业逻辑里可能不合规矩,但在物理定律里,这就是规矩。”沈清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要的是我们的技术,我们要的是技术的安全边界。如果你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门在后面,不送。”
副总裁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开始低声耳语,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这是我们来之前没预料到的谈判方式。”对方最终收起了那份方案,站起身,礼貌却生硬地欠了欠身,“沈小姐,希望你的坚持在面对市场竞争时,依然能这么有底气。”
麦卡伦的代表团刚走,杭嘉叶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会议室。他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化学能谱图,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位。
“沈工!出大事了!”杭嘉叶把能谱图拍在桌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沈清皱眉:“麦卡伦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你看这个。”杭嘉叶指着能谱图中段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峰,“这是我刚才对麦卡伦上个月刚公布的那款‘先导级’器件进行的逆向化学分析。虽然他们做了很深层的屏蔽,但在这个组分比例上,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沈清接过图纸,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图中显示的某种稀有金属掺杂比例,与她两年前在明华中学那个破旧实验室里随手写下的一个实验构想,有着高达92%的重合度。那个构想因为当时的设备限制没能推进,她只在某次内部讨论会上口头提到过。
“虽然不排除是独立研究出现的巧合。”杭嘉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从化学匹配度来看,这个方案对麦卡伦整体技术路线的适应性,高得有点不正常。就像是有人拿着钥匙,专门给他们家的锁配了一把。”
沈清盯着那个波峰,心里那股子冷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你一直在守的东西,守对了。”沈清把那份分析报告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实验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右上角,“外部压力”那一栏已经写满了各种线索。沈清拿起一枚磁吸扣,重重地将这份报告钉在了最上方。
“两年前的构想都能被渗透。”沈清转过头,看着陆景行,“看来麦卡伦对我们的‘关注’,比我们想象的要早得多,也深得多。”
陆景行看着那份报告,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冰。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沈清冰凉的手指,力道很稳,带着种无声的背书。
最终的选择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周五下午做出的。
技术转移中心汇总了所有接触方的最终反馈。沈清坐在堆成小山的文件堆里,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三份本土企业的方案上画了圈。
这三家企业规模都不算顶级,但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高纯度靶材、精密光刻胶、以及后端封装都有着极其扎实的工业基础。
“为什么选这三家?”陆振廷看着沈清递交过来的最终名单,眉头微皱,“麦卡伦给出的资金是他们的十倍不止,而且那几家国际巨头的品牌效应对专利的国际化更有利。”
沈清递过去一份简洁的备忘录。
“麦卡伦的技术路线与我们的核心路径存在方向性冲突。”沈清在备忘录里写道,“他们要的是垄断,我们要的是扩散。与其绑定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单一巨头,不如将工艺扩散到国内有承接能力的企业。”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振廷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爸,技术主权的安全边际,需要足够的产业纵深来支撑。这三家企业就像是三块基石,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够华丽,但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能撑起一整个生态系统。”
陆振廷看着那份备忘录,半晌没说话。他作为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生意人,习惯了用利润和回报率来衡量一切,但此刻,他从沈清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种超越了金钱的、属于科学家的宏大野心。
“行。”陆振廷最终合上备忘录,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淡的笑意,“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陆氏科技的法务和财务会全力配合这三家的落地。”
陆景行在整个产业决策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沉默。直到沈清拿着最终协议回实验室时,他才从那堆复杂的物理参数中抬起头。
“你觉得我选错了吗?”沈清坐在他对面,随手摆弄着桌上的一个晶格模型。
“你选的三家,技术瓶颈都在界面这一层。”陆景行开口,声音清冷,“他们目前处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阶段。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专利授权,是联合研发。”
他看着沈清,眼神里带着种了然的通透:“这样一来,我们不仅拿到了产业支持,还牢牢保留了未来的研发主导权。沈清,你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很漂亮。”
沈清看着他,嘴角微扬:“你明明全程都在想这些,还专门画了那张技术对比图来引导我的判断。”
“那只是数据整理。”陆景行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划过,语气平板,“我只是不想让某些不合格的‘干扰项’浪费我们的实验时间。”
就在这时,陆振廷的助理推门进来,递给沈清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陆振廷以陆氏科技名义设立的“境外奖学金基金”计划。先期支持与联合研究中心存在学术往来的材料学与物理学方向研究团队。
“陆总说了,资金来源全部为陆氏科技的合法经营收益。”助理补充道,“所有的证明材料都已经递交给校方和相关部门了。这份基金的唯一目的,是为研究中心在全球范围内筛选最优秀的‘大脑’。”
沈清看着那份基金计划,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是陆振廷在用他的方式,为她和陆景行构筑一道更宽、更深的护城河。
项目落地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三家本土企业与中心签署了第一阶段联合研发协议。实验室里原本有些冷清的走廊,瞬间被各种搬运设备的工人和调试仪器的技术员塞满了。
林薇拿着一份厚厚的设备排期表,在周五的组会上愁眉苦脸。
“沈工,陆神。”林薇指着排期表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按照现在的联合研发进度,接下来半年的设备使用率将达到实验室建立以来的峰值。尤其是分子束外延系统,现在的排期已经排到明年三月了。”
沈清扫了一眼那份表格,果断开口:“可以申请新增两台分子束外延系统,还有一套原位表征平台。”
“钱呢?”林薇反问,语气里带着种管家婆式的精明,“虽然有联合研发经费,但那笔钱到账需要周期,而且这种高端设备的采购审批流程极长。”
实验室角落里,一直低头翻阅文献的赵教授突然抬起头。
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资金的事不用担心。我前两天查了一下,诺奖的那笔奖金已经到账了,加上学校配比的科研奖励,买两台设备绰绰有余。”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杭嘉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教授,那可是诺奖奖金啊!您不打算留着养老,或者去瑞典买套海景房?”
“养老有退休金,海景房风太大,容易感冒。”赵教授合上文献,站起身,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异常挺拔,“荣誉这玩意儿,拿回来的时候是终点,拿回来之后就是下一轮研究的燃料。沈清,景行,设备的事你们去联系供应商,剩下的我来办。”
沈清看着赵教授走出实验室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转过头,刚好撞上陆景行的目光。
“路没断。”陆景行轻声说。
冬至的那天,沈清收到了一个来自南方的包裹。
寄件人是宋知远。
包裹里没有昂贵的礼物,只有一本封皮已经磨损得有些起毛的旧书,那是沈明轩当年的《固体物理》教材。
沈清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字迹极硬,力透纸背:
【知远,物理的尽头不是公式,是那个能把公式变成光的人。】
沈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指尖下纸张的纹路,仿佛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体温。
她把这本旧教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实验室书架的最顶层,旁边就是沈明轩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那是实验室里最安静,也最神圣的位置。
沈清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那本新的实验日志。窗外,京大的初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青石板路原本的颜色。
她在日志里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段话:
“实验室新增设备两台。团队扩编在即。父亲的研究方向变成了生产线上的参数表。路没断,而且越走越宽了。”
她合上日志,拿起一旁的白大褂,披在身上。
实验室里,陆景行正站在真空腔体前,对着她招了招手。
“沈清,数据出来了。”
沈清快步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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