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汤和又来,是福是祸?
卧牛岗的秋天,短得像兔子尾巴。一场霜下来,岗上那些顽强的绿意就蔫了大半,山风也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岗子里头,热气腾腾。
新开的那一亩薄田边,刘老实和他爹带着几个汉子,正用新打的、虽然依旧粗糙但好歹是铁头的锄头,小心翼翼地给那些挨过了霜、居然还撑着的番薯苗培土、覆盖上厚厚的枯草保暖。另一块稍平的坡地上,用木桩和藤蔓圈起的小小“牧场”里,关着狩猎队前几天活捉的两只半大山羊羔,正不安地咩咩叫着,被李狗剩和几个孩子用新割的干草小心喂养着——这是尝试驯化养殖的第一步。
铁匠炉子那里,日夜烟火不熄。李大河光着膀子,汗水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抡着铁锤,叮叮当当,将缴获的元军破刀烂甲,加上上次从矿坑捡来的矿石炼出的铁水,反复锻打、淬火,打成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铁甲片,然后由王木根用烧红的锥子钻孔,再用结实的皮绳串连起来。虽然简陋,但毕竟比皮甲和布衣强多了,已经做成了五件粗糙的“札甲”,优先配给了周德兴、赵铁柱、张老疤等几个头目和最能打的悍卒。
孙老头的“弓箭队”扩充到了八人,除了练习射靶,也开始练习在奔跑中、在障碍后快速张弓搭箭。我则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妇人(一个是刘老实的婆娘,做事极细发;一个是之前葫芦谷跟着的老姐妹,嘴严),在岗子最深处、靠近绝壁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缝里,开辟了新的“火药工坊”。提纯的硝、硫磺、木炭,分开放置,配制时格外小心,每次只做少量。做好的火药,一部分搓成小丸,用蜡封好,交给朱元璋统一保管;一部分则继续试验,试图混合进更细的铁砂或瓷粉,增加杀伤力。
岗下的壕沟又加深拓宽了一圈,里面除了尖木桩,还埋了些削尖的竹签和用毒草汁浸泡过的木刺。瞭望哨增加到了三处,日夜轮值,用不同的鸟叫和火光信号传递消息。
日子紧张、忙碌,但充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安宁来之不易,必须用十二分的力气去守护,去让它变得更牢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上午,岗上瞭望哨发出了代表“有身份不明者接近、人数较多”的急促梆子声。很快,前哨的张老疤派人回报:东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约二十人,打着一面褪色的、绣着“郭”字的红色旗帜,看装扮,像是汤和那边的人。
汤和?他派人来干什么?是例行联络,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元璋立刻下令戒备,但未关闭寨门(那道新做的、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只是让周德兴带人守在门后,弓箭手上墙。他则带着我和赵铁柱,走到岗下,在壕沟前站定,等待来人。
不多时,那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士打扮的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外罩皮坎肩,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挎刀持枪的士兵,看神情,不像是来打仗的。
那文士在壕沟前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朱元璋、我、以及岗上严阵以待的守卫身上扫过,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敢问前面可是朱重八朱九夫长驻地?在下汤和汤千户麾下掌书记,姓冯,冯国用。奉汤千户之命,特来拜会朱九夫长!”
掌书记?汤和的幕僚?朱元璋眼神微动,抱拳还礼:“原来是冯先生,失敬。在下正是朱重八。不知冯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冯国用呵呵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不敢当。汤千户听闻朱九夫长在此卧牛岗开辟基业,颇有气象,心中甚慰。又念及朱九夫长乃元帅旧部,骁勇善战,如今独自领兵在外,恐有诸多不便,特命在下前来探望,一则问安,二则看看有无需要襄助之处,三则嘛……”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也有些话,需当面与朱九夫长分说。”
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汤和知道你这儿搞得不赖,我来看看虚实,顺便传达点指示。
“有劳汤千户挂念,冯先生辛苦。”朱元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岗上简陋,冯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入内一叙。只是山路难行,车马恐怕……”
“无妨,步行即可。”冯国用很识趣,留下大部分随从在岗下等候,只带了两个亲兵,跟着朱元璋,踏上了通往岗顶的陡坡。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沿途的防御工事、正在劳作的岗民,以及岗上初具规模的建筑,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思索之色,但嘴上却不停夸赞:
“朱九夫长果然了得,短短时日,便将这荒山野岭经营得如此井然有序,防御森严,实乃大将之才!汤千户果然没有看错人!”
朱元璋只是淡淡应着,将他引到最大的石洞(现在算是议事厅兼核心成员住所)内,在火塘边坐下。我让李狗剩奉上热水(没舍得用茶叶,那玩意儿金贵)。
“冯先生请用茶。不知汤千户有何吩咐?”朱元璋开门见山。
冯国用喝了口水,放下陶碗,清了清嗓子,神色稍稍正式了些:“朱九夫长快人快语,那冯某也就直言了。第一,是粮饷。汤千户知朱九夫长新立基业,用度必艰。此番命在下带来粟米两石,粗盐二十斤,布匹两匹,聊表心意,助九夫长稳定军心。”他一挥手,一个亲兵捧上一个礼单。
两石粟米,约合二百多斤,不算多,但对现在的汤和来说,也是一份不小的“投资”了,更关键是那二十斤盐和两匹布,都是硬通货。这礼,有点重。
“汤千户厚赠,朱某感激不尽。”朱元璋接过礼单,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无功不受禄,不知汤千户有何差遣?”
“九夫长言重了。”冯国用笑道,“汤千户对九夫长,只有倚重,何来差遣?这第二件事,便是关于‘老鹰嘴’一战。”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九夫长神勇,以寡击众,劫得元军粮草,大涨我军威名。此事已传至元帅(指郭子兴)耳中,元帅甚喜,特命汤千户嘉奖。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只是此事也惊动了定远、滁州两地的元军,彼等正调集兵马,意图报复。汤千户担心,九夫长这边首当其冲,恐有风险。故特命冯某前来,一则示警,二则也是想问问九夫长,是否需要汤千户派兵增援,或……移营至鹰嘴峰附近,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派兵增援?移营?朱元璋心中冷笑。说是关心,实则是想借机渗透,甚至直接吞并卧牛岗吧?元军报复是真,但汤和想趁机控制自己这块“肥肉”的意图,恐怕更真。
“多谢汤千户关怀,也多谢冯先生示警。”朱元璋不动声色,“元军若来,卧牛岗虽小,但凭险据守,尚可一战。移营之事,事关重大,且岗上基业初成,人心思定,仓促迁移,恐生变故。至于增援……”他看了一眼冯国用,“汤千户坐镇鹰嘴峰,统筹全局,责任重大,朱某岂敢再分兵?若元军真的大举来攻,朱某自会奋力抵挡,同时向汤千户求援。相信以汤千户之能,必不会坐视不管。”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坚守的决心,也婉拒了“移营”和“派驻”的提议,同时又把“求援”的责任和道义推给了汤和——你不派兵来可以,但若我因此被灭,就是你见死不救。
冯国用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懂了朱元璋的意思,哈哈一笑:“九夫长忠勇可嘉,思虑周全。既如此,冯某便如实回禀汤千户。这第三件事嘛……”他笑容收敛,声音压得更低,“是关于徐达徐百户。”
朱元璋眉毛微挑:“徐百户怎么了?”
“徐百户在野狐岭,听说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冯国用慢条斯理道,“汤千户对徐百户,同样器重。只是近日,有风声传来,说徐百户与九夫长往来甚密,同进同退,这……自然是好事,兄弟齐心嘛。但汤千户担心,二位过于亲近,恐惹人非议,也让元帅……为难。毕竟,军中自有法度,上下有序。汤千户的意思是,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当以大局为重,谨守本分,各自为元帅效力,切莫因私交而废了公义。”
这是离间计,也是警告。汤和显然对朱元璋和徐达的联盟产生了警惕和忌惮,怕这两股最强的“外放”势力联合起来,尾大不掉。
朱元璋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恍然”和“惶恐”之色:“冯先生提醒的是!朱某一介武夫,行事鲁莽,只知与徐百户意气相投,并肩杀敌,未曾虑及这许多。多谢汤千户与冯先生点醒!日后朱某自当注意分寸,一切以郭元帅号令、汤千户将令是从!”
他这话说得诚恳,至于心里怎么想,只有天知道。
冯国用似乎对朱元璋的态度还算满意,又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岗上人口、田亩、防务等基本情况,朱元璋都半真半假、有所保留地答了。冯国用心知问不出太多,也不深究,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朱元璋亲自将他送到岗下,看着他和随从带着空车(礼物卸下了)远去,消失在林间小径,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冰冷。
“黄鼠狼给鸡拜年。”周德兴啐了一口,“送点东西,就想来摘桃子?还想挑拨咱们和徐大哥?”
“他越是如此,越说明咱们和徐达联手,让他不安了。”朱元璋转身往回走,“元军报复,未必是假。但汤和更怕的,是咱们两家坐大。粮食和盐,收下,这是咱们应得的。他的话,听一半。和徐达的联系,不仅不能断,还得更隐秘,更牢固。”
“那咱们现在……”赵铁柱问。
“一切照旧,加紧备战。”朱元璋沉声道,“李大河的铁甲和武器,要再快些。孙老的弓箭手,要加强夜间和移动射击训练。岗上防御,死角要再排查。另外,张老疤!”
“在!”
“你派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生面孔,混进附近流民里,去定远和滁州方向,探听元军调动和汤和那边的真实动向。记住,只探听,不接触,不惹事,安全第一。”
“是!”
“还有,”朱元璋看向我,“‘响器’的试验,抓紧。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惊马了。”
我心头一凛,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元军真的来攻,或者汤和想用强,火药,可能要从辅助手段,变成决定性的杀手锏了。
冯国用来访带来的短暂波动,很快被更加紧张繁重的备战工作淹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外部的压力,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加。卧牛岗这艘刚刚下水的小船,还没驶出港湾,就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风浪。
十天后,张老疤派出的探子带回消息:定远、滁州方向的元军,确实在集结,规模不小,有骑兵,有步兵,还有攻城器械,似乎真是要进山清剿。但具体目标和时间,还不确定。另外,汤和那边也在频繁调动人马,加固鹰嘴峰防御,同时派出了好几支小队,去向不明,其中一支,似乎朝着野狐岭方向去了。
几乎同时,徐达那边也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汤和也派了人去野狐岭,说了类似的话,送了礼,也提出了“移营”和“增派监军”的建议,被徐达同样婉拒。徐达判断,元军近期必有动作,汤和也在加紧整合内部,排除异己。他建议,两家需加强情报共享,并做好必要时相互接应的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元璋下令,岗上进入二级战备。所有非必要劳作暂停,全员转入军事训练和工事加固。粮食和重要物资,分散藏入多个预先挖好的、极其隐蔽的地窖。老弱妇孺被安排到石洞最深处,并准备了应急的逃生通道(通往岗后绝壁一条极其险峻、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缝隙)。火药工坊昼夜不停,赶制出一批威力更大、封装更严实的火药包和特制箭矢。
深秋的山林,一片肃杀。连鸟兽都仿佛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变得安静了许多。
这天夜里,朱元璋独自一人,又登上“牛背”最高处。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寒星,俯视着黑沉沉的山野。寒风凛冽,吹得他身上的旧皮袄猎猎作响。
我找到他时,他正望着东南方向,定远城所在的方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老板,风大,下去吧。”我走到他身边。
他没回头,只是缓缓道:“夫人,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这个问题,他很少问,尤其是在人前。此刻问出来,说明他心里的压力,也到了顶点。
“能。”我毫不犹豫,也看向黑暗中元军可能来的方向,“咱们有险可守,有人可战,有粮可吃,还有……‘响器’。元军远来,山路难行,补给困难。咱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胜算。汤和那边,只要咱们顶住了元军第一波,他反而不敢轻易动咱们,甚至可能来摘桃子。关键是,第一战,必须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打出威风!”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你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卧牛岗,是咱们一砖一瓦、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谁想拿走,都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问问咱们的‘雷’答不答应!”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回去。该来的,总会来。咱们等着便是!”
又过了几天,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岗上瞭望哨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代表“发现敌军大队,方向正东,人数不明,快速接近”的连续急促梆子声,和一面疯狂摇动的红旗!
“全员就位!准备战斗!”
朱元璋的吼声,瞬间响彻整个卧牛岗。
工程兵林野的“卧牛岗防御战”临战状态报告:
敌军情报:元军进剿部队出现,方向正东,人数、兵种不详,快速接近中。预估为“老鹰嘴”劫粮事件引发的报复性清剿。
我方态势:
* 防御工事:三道壕沟(带尖刺),石木寨墙,多处暗堡、箭塔,岗上制高点控制。
* 兵力:可战之兵约60人(含轻伤员),老弱妇孺约20人已转入地下掩体。
* 装备:铁制长矛/腰刀为主,弓箭手8人,简陋铁甲5副,皮甲若干。火药武器:特制火药箭15支,大型火药包6个,触发式地雷(实验品)3处。
* 士气:较高,但紧张。经历上次胜仗,对防御体系及“奇术”有一定信心。
* 补给:粮食、饮水、药品储备充足,可支撑长期围困。
* 外部因素:徐达部在西南野狐岭,可牵制部分元军或提供侧翼支援,但需防范汤和部异动。
作战预案:
1. 远程消耗:利用弓箭(含火药箭)及擂石,在元军进入壕沟前最大限度杀伤、迟滞。
2. 近战阻截:依托壕沟、寨墙,以长矛阵阻击敌军攀爬。使用火药包投掷,制造混乱。
3. 机动反击:在敌军受挫或混乱时,由周德兴率精锐小队(披甲)短促出击,扩大战果。
4. 核心防御:寨墙万一被突破,退守石洞,利用狭窄洞口和内部工事进行最后抵抗。
5. 紧急撤离:若事不可为,由张老疤带领老弱妇孺经秘道撤离,朱元璋率断后部队掩护。
技术装备使用要点:
* 火药箭:由孙老头统一指挥,集中射击敌军密集处或器械。
* 火药包:由臂力强者在近距离投掷,或预设绊发。
* 地雷:埋设在最可能被突破的寨墙外区域,标识清楚,防止误伤。
指挥官决心:依托有利地形和预设工事,坚决击退元军首次进攻,挫其锐气。争取在防御战中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迫使元军知难而退,或为后续谈判/周旋创造有利条件。
最大风险:元军兵力过众或携带攻城器械;内部出现叛徒或士气崩溃;徐达部无法来援或汤和部背后捅刀。
备注:此战是检验卧牛岗根据地生存能力的生死考验,也是朱元璋团队能否在乱世中真正立足的关键一役。林野需确保火药武器可靠有效,并在战斗中提供实时技术支持与决策建议。
寒风呼啸,战云压顶。
卧牛岗上,战旗(一面自制的、简单的红色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
朱元璋按刀立于寨墙之上,目光如鹰,扫视着东面山谷中渐起的烟尘。
在他身后,是六十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孔,和这座用汗水、智慧、以及一点点来自异世的“火星”,共同构筑起来的、简陋而顽强的堡垒。
深山的棋局,最凶险的一步,已然落下。
而执棋之手,是战栗,还是沉稳?
答案,即将在血与火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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