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血色冰晶,地宫幽影
帕米尔,万山之王,千峰之祖。这里的阳光,是淬过冰刃的,惨白而刺目,毫无温度地泼洒在无边无际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之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死寂的银芒。稀薄的空气,每一次吸入都带着刀割肺腑的寒意与刺痛。风声是这里唯一永恒的背景音,呜咽着掠过冰崖雪谷,如同无数亡魂在永世哀嚎。
就在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神灵(或恶魔)禁地的绝域深处,那座背倚黑色雪山、沉默匍匐于环形雪峰怀抱中的诡异建筑群——“圣殿”,此刻,正迎来它被不速之客闯入后的第一个黎明。不,或许在这里,并无真正的黎明,只有无边冰雪映照下的、永恒的惨白“白日”。
建筑群外围,低矮的黑石废墟间,战斗的痕迹早已被新落的薄雪掩盖了大半,只余下几处格外凌乱的雪窝,与冰雪下隐约可见的、暗褐色的、早已冻结的血渍,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而惨烈的遭遇。秦琼与仅存的三名玄甲军老卒,此刻正藏身于一座半塌石屋的背风处,用冻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混杂了雪末的肉干塞入口中,艰难地咀嚼吞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冻伤与疲惫,眼中却燃烧着狼一样警惕而决绝的光芒。
“将军,” 一名脸上有道新鲜血痂的老卒压低声音,他叫韩五,是秦琼麾下最悍勇的老兵之一,“响箭发出已近三个时辰,侯副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咱们……还等吗?”
秦琼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睫凝结成霜。他微微摇头,声音因寒冷和干渴而嘶哑:“不等了。侯君集性子,既闯进去,不弄清个究竟,或……死在里面,是不会回头的。咱们留在这里,只有冻死,或等来更多守卫。”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最高的、通体黝黑的尖顶建筑。巨门依旧敞开着尺余宽的缝隙,如同巨兽咧开的、深不见底的嘴。“那里面,是唯一可能有生路,也可能……是死路的地方。韩五,你带两人,留在此处,设法在更高、更隐蔽处设立瞭望哨,观察四周动静,尤其是……有无援军迹象,或大批守卫集结。记住,保住性命,传递消息为第一要务。”
“那将军您呢?” 韩五急问。
“我进去。” 秦琼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此刻也凝结了一层白霜的横刀,用手指轻轻拂去刀身上的冰晶,“侯君集生死不明,里面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线索。我一人,目标小,进退也方便些。”
“将军!不可!” 另一名老卒急道,“那里面不知有多少守卫,多少机关!侯副使武艺不弱,陷在里面都没消息,您一个人……”
“正因不知深浅,才不能都折进去。” 秦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我两个时辰后未出,你们即刻设法撤离,按来时标记,退回安西都护府报信。记住,将我们所见所闻,尤其是那血池、祭坛、前隋秘档之事,一字不漏,禀报陛下!”
“将军!” 三名老卒虎目含泪,还想再劝。
“这是军令!” 秦琼沉声道,目光扫过三人,“执行!”
“……是!” 三人咬牙,重重抱拳。
秦琼不再多言,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浸过桐油以防水的皮裘,将横刀反握,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处,几个起落,便已逼近那扇黝黑巨门。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伏在门侧阴影中,侧耳倾听。
门内,是绝对的死寂。没有守卫的呼吸,没有机关运行的声响,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陈年灰尘、奇异香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腥甜气息,如同有形的触手,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秦琼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已从那尺余宽的门缝中滑入。眼前瞬间一暗,随即,一种幽绿、惨淡的光芒,自甬道深处隐隐透出,勉强照亮了前方。
甬道出乎意料地宽阔、高深,足以容纳数骑并行。两侧与头顶,皆是那种黝黑发亮的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镜,却阴刻着密密麻麻、令人眼晕的扭曲符文与虫形图案,在幽绿光芒映照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地面并非石板,而是某种深灰色的、非金非石的坚硬材质,走在上面,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
越往里走,那股阴冷腥甜的气息便越浓,几乎令人作呕。甬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平缓,却仿佛没有尽头。秦琼屏息凝神,将全身感官提到极致,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横刀斜指前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攻击。
然而,什么都没有。没有守卫,没有机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甬道中被无限放大,又传回诡异的回响。这比遭遇敌人,更让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半柱香,或许更久。前方的幽绿光芒渐渐明亮起来,甬道似乎也到了尽头。秦琼放缓脚步,贴着冰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前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半球形的地下空间,高逾十丈,方圆不下百步。空间的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奇异宝石(或矿石),如同倒悬的星河,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惨淡诡异的绿光之中。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二十步的、深不见底的圆形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又似血液的液体,正在缓缓地、无声地翻涌、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灼热腥甜气息——这便是秦琼在薄片上提及的“血池”!
血池的周围,以某种规律的方位,竖立着九根同样黝黑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雕刻着一个形态各异、但皆狰狞可怖的虫形火焰雕像,雕像的眼窝处,镶嵌着与穹顶相似的幽绿宝石,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邪异气息。石柱之间,地面上以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真正鲜血绘制着一个庞大繁复到极点的法阵图案,与“慧净”禅房羊皮卷上的图形,以及长安景阳钟楼下那暗红邪阵,在核心结构上隐隐相通,却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更加……邪恶!
而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血池与邪阵。而是在这巨大地下空间的四周,那黝黑的石壁上,开凿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如同蜂巢般的壁龛!大部分壁龛是空的,但仍有数十个壁龛中,赫然摆放着……一具具身着白袍、姿态各异、如同沉睡般的躯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肤色各异,但皆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毫无生气,仿佛被某种力量永久地凝固在了那一刻。他们的白袍上,以金线绣着与“玄蛛”令牌相似的虫形火焰图案。
这里,便是“圣殿”的核心,邪教的祭坛,也是……那些“白袍守卫”的出处?难道那些悍不畏死、力量诡异的守卫,便是出自这些壁龛中的“躯体”?
秦琼强压着心头的震撼与寒意,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在血池正对着的、空间最深处,有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以整块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祭坛。祭坛上空空如也,但坛身上雕刻的符文与图案,比周围任何一处都要繁复密集。祭坛后方,石壁被开凿成了一排排的书架模样,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皮卷、竹简,甚至还有不少中原样式的线装书册——想必便是秦琼所说的“前隋皇室与西域诸国秘档”!
然而,此刻吸引秦琼目光的,并非祭坛,也非秘档。而是在祭坛前方,血池边缘,此刻正静静站立着两个人。
不,确切说,是三个“存在”。
其中一人,背对着秦琼的方向,身着与壁龛中“躯体”相似、但更加华贵精致的白袍,袍袖与下摆以金线绣满了扭曲的虫形火焰,头戴一顶高高的、形似火焰又似王冠的奇异冠冕。他(她)身形颀长,静静站立,仰头“望”着穹顶的幽绿“星河”,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黑暗空间融为一体。虽然看不到面容,但一股浩瀚、冰冷、漠然,又隐隐带着俯瞰众生般悲悯的诡异威压,如同实质般,以他(她)为中心,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
大祭司!秦琼心中警铃狂响!这绝对是“玄蛛”的核心首领,那个神秘的“大祭司”!他(她)竟然就在这里!
而在“大祭司”身侧约三步处,还站着另一人。此人瘫坐在地,背靠着一根黑色石柱,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花白头发遮住了脸,身上那身潞国公的常服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与冰雪融化的泥泞,正是生死不明的侯君集!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有气息,但显然已身受重伤,失去了意识。
而第三个“存在”……秦琼瞳孔骤缩!
在侯君集与“大祭司”之间,那粘稠翻涌的血池表面上方,约一人高的空中,此刻,竟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却仿佛封存着一小团永恒燃烧的、暗红色火焰的奇异冰晶!这冰晶自行缓缓旋转,散发着一种妖异到极致的美感,与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寒!更诡异的是,冰晶内部那团暗红火焰,似乎与下方血池的翻涌,与周围九根石柱上雕像眼窝的幽绿光芒,与穹顶的“星河”,乃至与那“大祭司”身上散发的威压,产生着某种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同步的共鸣与律动!
这枚冰晶,是什么?邪阵的核心?某种圣物?还是……
就在秦琼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枚诡异冰晶时,异变突生!
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大祭司”,似乎微微侧了下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地一瞥。他(她)并没有转身,但一个冰冷、平静、毫无情绪波动,却又仿佛直接响彻在秦琼脑海深处的声音,骤然响起:
“又一只……迷途的蝼蚁。”
秦琼浑身寒毛倒竖,想也不想,本能地向侧方急闪!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秦琼原本藏身的石壁阴影处,一根从穹顶垂下的、毫不起眼的冰棱,骤然炸开,化为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针,暴雨般射向他方才所在的位置!若非他反应神速,此刻已被扎成了筛子!
这“大祭司”,竟能察觉他的存在,并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发动攻击!
一击不中,“大祭司”似乎并未在意,他(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过身来。
兜帽的阴影,依旧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异常冰冷苍白的下颌,与一双……眼睛。
秦琼的目光,瞬间与那双眼睛对上。
预知碎片中,长孙皇后(林辰) 反复“看见”的,那双悲悯、漠然、深处燃烧着诡异狂热的眼睛!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
只是,亲眼所见,远比任何描述或梦境碎片,更加震撼,更加……令人心悸。那悲悯,仿佛神明俯视挣扎的虫豸;那漠然,是对包括自身在内一切存在的全然无视;而那深藏的狂热,在幽绿光芒映照下,如同冰层下燃烧的鬼火,冰冷,却足以焚尽灵魂。
“秦琼……李世民麾下最锋利的刀。” “大祭司”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秦琼脑中,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点评一件器物,“你能寻至此地,可见天意,尚未完全抛弃那篡逆之朝。然,到此为止了。”
话音未落,他(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那只手白皙修长,却毫无血色,如同冰雕。
随着他(她)抬手的动作,整个地下空间,骤然“活”了过来!
穹顶的幽绿“星河”光芒大盛!九根石柱顶端的虫形火焰雕像,眼窝中的幽绿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地面上的血色邪阵图案,线条逐一亮起暗红的光芒!而那枚悬浮的诡异冰晶,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内部那团暗红火焰猛地蹿高,散发出更加恐怖的阴寒与灼热交织的气息!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共鸣声,充斥了整个空间!秦琼只觉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发黑,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那邪异的共鸣声仿佛要直接撕裂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四周壁龛中,那些如同沉睡的“躯体”,竟有十余具,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幽绿,与那石柱雕像眼窝中的光芒一模一样!下一刻,这些“躯体”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迅捷无比的动作,跃出了壁龛,落地无声,随即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转向秦琼,空洞的幽绿眼眸,死死锁定了他!
它们动了!那些“白袍守卫”,果然来自这些壁龛!
十余个“白袍守卫”,加上那深不可测的“大祭司”,以及这邪异无比的阵法环境……秦琼瞬间陷入了绝境!
但他秦琼,岂是坐以待毙之人?生死搏杀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在那邪异共鸣响起的刹那,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他强行稳住几乎溃散的心神,体内蛰伏的内息疯狂运转,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邪力侵蚀,口中发出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暴喝:
“杀!!!”
声如霹雳,竟短暂地压过了那邪异的共鸣!他身形不退反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并非冲向“大祭司”,也非冲向那些围拢过来的“白袍守卫”,而是——直扑那枚悬浮旋转的诡异冰晶!
直觉告诉他,这冰晶,才是关键!是这邪阵,甚至是这“大祭司”力量的核心!毁掉它,或许才有生机!
“大祭司”兜帽下的面容,似乎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愚蠢。”
他(她)抬起的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轰!”
血池中粘稠的暗红液体,猛地掀起数道巨浪,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数个方向,狠狠抽向凌空扑向冰晶的秦琼!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完全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而那些苏醒的“白袍守卫”,也同时动了,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手中幽蓝的兵刃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死亡的气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秦琼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将全身内息灌注于手中横刀,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隐隐有风雷之声!他不管不顾身后袭来的血浪与兵刃,将所有精气神,所有对生的渴望,对陛下的忠诚,对身后袍泽的牵挂,尽数凝聚于这一刀之中,朝着那枚近在咫尺的诡异冰晶,悍然劈下!
“给我——破!!!”
刀光如雪,映亮了幽绿的空间,也映亮了秦琼决绝的面容,与那双燃烧着不屈战意的眼眸!
“铛————————!!!”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琉璃与精铁、寒冰与烈焰同时狠狠撞击、碎裂、湮灭的恐怖巨响,轰然爆发!
横刀的刀锋,重重劈在了那枚旋转的冰晶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冰晶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内部那团暗红火焰,剧烈地颤抖、扭曲,仿佛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噗!” 秦琼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那冰晶传来的反震之力,混合着邪异的阴寒与灼热,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四肢百骸,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与内脏!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决死意志,足以开山裂石,却依然未能彻底击碎这诡异的冰晶,而他自己,已无半分余力,去抵挡身后那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血浪与兵刃。
结束了么……
也好……总算,毁了他们一件重要的东西……陛下,娘娘,秦琼……尽力了……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秦琼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大祭司”,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兜帽下,仿佛有两点幽光,剧烈地闪烁了一瞬。而血池中掀起的巨浪,与那些“白袍守卫”袭来的兵刃,在触及他后背的前一刹那,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
“喀啦——!”
一声更加清脆、更加响亮的碎裂声,自那布满裂痕的冰晶内部传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阴寒、邪恶、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神圣气息的恐怖能量,如同溃堤的洪水,猛地从冰晶碎裂的缝隙中爆发出来!
“嗡——轰——!!!”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穹顶的幽绿“星河”明灭不定,无数宝石簌簌掉落!九根石柱上的雕像发出不堪重负的**,眼窝中的幽绿光芒瞬间黯淡大半!地面上的血色邪阵图案,光芒疯狂乱窜,然后大片大片地熄灭!那粘稠的血池,更是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暗红的液体四溅!
“不——!”
一直平静无波的“大祭司”,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嘶鸣!他(她)的身影猛地向后飘退,仿佛要避开那从碎裂冰晶中爆发的混乱能量狂潮!
而那些“白袍守卫”,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僵硬、混乱,有些甚至直接栽倒在地,眼中的幽绿光芒迅速熄灭。
秦琼被那爆发的能量狂潮狠狠掀飞,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滑落在地,眼前彻底漆黑,失去了所有知觉。在他最后的感知中,似乎听到了“大祭司”那冰冷声音留下的、充满怨毒与不甘的余音:
“异数……又是异数!李世民……你何其……幸也!”
随即,是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秦琼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和焦急的呼唤惊醒。
“将军!将军!醒醒!快醒醒!”
是韩五的声音!他们进来了?
秦琼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韩五和另一名老卒正半跪在他身边,用力摇晃着他,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恐惧。他们身上也带着伤,但显然不重。
“将……军,您可算醒了!” 韩五声音发颤,“刚才……刚才里面跟地龙翻身一样,我们实在不放心,就……就冒险进来了!外面那些守卫,好像……好像都突然不动了!里面这是……”
秦琼挣扎着坐起,只觉全身无一处不痛,经脉如同被火烧过,丹田空空如也,但至少,还活着。他抬眼看向空间中央。
那枚诡异的冰晶,已然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小撮闪烁着暗红与幽蓝交杂光芒的、如同琉璃碎屑般的粉末。血池不再翻涌,变得死寂,颜色似乎也黯淡了许多。九根石柱上的雕像,眼窝彻底暗淡。穹顶的幽绿“星河”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如同垂死的星辰。地面上的邪阵图案,完全黯淡,再无光华。
整个空间,虽然依旧阴森,但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与共鸣,已然消散了大半。
“大祭司”不见了踪影。侯君集依旧瘫坐在石柱下,昏迷不醒。
“侯副使……” 秦琼嘶声道。
韩五连忙过去探查,片刻后抬头,脸色古怪:“还活着,但气息很弱,身上有多处外伤,体内……似乎有股极阴寒的气息盘踞,情况不妙。”
秦琼点点头,目光扫过祭坛后方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秘档。“带上他,还有……尽可能多的带走那些卷宗,尤其是标有前隋印记的!快!此地不宜久留!”
虽然不知那“大祭司”为何突然退走,冰晶碎裂又引发了什么,但此刻无疑是撤离的绝佳时机!
韩五两人连忙将侯君集背起,又冲向那排书架,手忙脚乱地挑选、捆扎看起来最重要的卷宗。
秦琼强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到那堆冰晶碎屑旁,忍着那刺骨的阴寒与灵魂层面的不适,用刀尖小心地挑起一小撮,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装好。此物诡异,或许周明渠或朝中高人,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如同经历过末日般的邪异地下空间,心中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寒意。
“玄蛛”的核心,“圣殿”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那“大祭司”,那冰晶,那壁龛中的“躯体”……这一切,都远超寻常逆党或复辟势力的范畴,更接近于某种……非人的、诡异的邪物崇拜。
而今天,他们只是侥幸,毁掉了对方一件重要的“器物”,惊走了那神秘的“大祭司”。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走!” 他不再停留,在韩五两人的搀扶下,背着侯君集,带着一小捆珍贵的卷宗,循着来路,踉跄而坚定地,向着那透入一丝惨白天光的甬道口走去。
身后,是沉寂的邪殿,碎裂的冰晶,与无数未解的谜团。
身前,是帕米尔无边无际的冰雪,与归途的茫茫艰险。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着出来了。并且,带回了足以震动长安,乃至震动整个帝国的、血与火的真相。
血色冰晶已碎,地宫幽影暂退。然而,雪域的回响,必将以更加猛烈的方式,震荡东西两端。帝国的风暴,远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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