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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剑封门


卢老三早已走到涧沟中央,面前是一块嵌在地里的青黑色石板。他已经刨了大半个时辰,铁镐刨出的土堆在脚边,却怎么也撬不动这块石板。石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和周围那些散落的剑骨石颜色相近,但摸上去却比普通剑骨石更凉、更滑。

"卢老三,你行不行啊?"身后有人喊,"换我来!"

"急什么,这玩意儿挺深的"卢老三举起砍刀,刀刃对准石板边缘的缝隙,"让我先砍一刀试试。"

刀落下。

离石板半寸。

不是他停住了,是刀停住了。

砍刀悬在半空中,刀身上那道剑骨石擦出的豁口还在,刀刃却像是砍进了一堵无形的墙——不,不是墙,是空气本身忽然凝固了,将他连人带刀定在了原地。不止是他,整条涧沟里所有正在弯腰捡石头、往麻袋里塞石头、用袖子兜石头的人,全部保持着前一瞬的姿势僵在原地。风停了,涧沟里的水不流了,连远处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戛然而止。

涧沟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几分,吸进肺里有种说不出的腥甜味道。

唯一与这凝固画面格格不入的,是石板表面那道极深极长的剑痕——它竟在发光。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从剑痕的凹槽深处向外渗透,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被惊醒了一丝。

卢老三的手心全是汗。他听说过禁地的传说,知道涧沟里有些石头碰不得,可同乡们都挖了好几麻袋都没出事,他也就跟着来了。此刻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那道剑痕不是石头上的刻纹,是活的。它在看着他。

卢老三的牙关开始打颤。他不是修行者,感知不到什么天地法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

然后,从禁地更深处走出来了三个人。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现的。前一刻涧沟上方还空无一人,下一刻,他们已经站在了涧沟边缘那块最高的黑色岩石上。先是一阵异样的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槐花香,然后三人便如鬼魅般凭空而立。

走在最前的是个白发青衫的剑客,面容清隽,看似不过三十许人,唯有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透出与他的容貌完全不符的沉重。他腰间悬着四剑,居中那柄焦木剑鞘中插的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问天心剑,其余三柄分别是铁剑"破军"、骨剑"问心",以及一柄不知名的木剑与一柄玉剑。

紧随其后的是个邋遢的白发乞丐,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胡琴,脚边悬着几块刻符石,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最后是个光头僧人,下颌蓄着一缕白须,拄着一根铜棍,铜棍表面的梵文隐隐泛着金光。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盖住了那块刻着剑痕的石板。

卢老三的眼珠子拼命转动,余光扫到那白发剑客腰间的剑时,他后牙槽猛地磕了一下铁剑低鸣,骨剑微光,四剑轻晃却无一出声,而脚下涧沟里铺满的剑骨石正在同时褪色。所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被抽干了血一样变成了灰白。

传说千年前那场血海之灾,十二位剑道宗师以自身剑心为引,铸成东域五大封镇剑阵。而涧沟里的剑骨石,便是那场浩劫留下的遗迹。

那白发剑客没有看卢老三,只是并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极细的剑光从指尖溢出,贴着涧沟边缘的青石地面横掠而过。剑光过处,碎石无声分为两半。整条涧沟被一剑从中切开,切口从岩石脚下笔直延伸到禁地入口处的杂木林边缘,入石三分。

切口内侧是禁地,外侧是人间。

"过线者死。"

话音落,所有人身上的禁锢同时消失。捡石头的、装麻袋的、兜衣裳的,像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般齐刷刷跌坐在地。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去捡滚落在脚边的剑骨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此刻,他们腰间的短刀、背上的铁锹、手里的铁镐,全都自行从主人手中脱出,飞上半空。剑意如天威降世般碾压而过,根本分不出是铁器在动还是空气在动。刹那之后,所有铁器全部在半空中顿了顿。

然后无声地化为粉末,簌簌落在涧沟里。

不是震慑,是仁慈。

不废人,只碎铁。今日不取尔等性命,只碎尔等凶器。他日若再执铁器入此涧沟,便是自寻死路。

卢老三已经瘫坐在涧沟底,身下是一滩他自己刚才吓出来的冷汗。他看着半空中那一蓬蓬铁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谢……谢前辈不杀之恩"

那白发乞丐——沈清欢——从岩石上跳下来,蹲在卢老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

"知、知道……禁地"卢老三的声音像筛糠。

"知道还来?"沈清欢啧啧两声,"胆子不小。行了,滚吧。下次再让我在涧沟里看见你们这些人,我可不保证还有这么好说话的朋友。"

无栖将铜棍在地上一顿,棍身梵文亮起一圈极淡的金色佛光。佛光沿着那道剑痕的边缘缓缓扫过,将涧沟里残余的剑骨石气息尽数收拢。那些曾被剑骨石诱惑的人们只觉得脑子里忽然清明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那种被诱惑时浑浑噩噩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沈清欢从怀中取出胡琴,没有拉曲,只是将琴弓搭在最粗那根弦上轻轻一拖。一个极沉极低的单音便从琴筒中漫出来,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将众人心中残余的最后一丝贪念彻底浇灭。

剑切石,棍清障,琴洗心。

三人的配合连眼神都不需要,千年的默契比任何阵法的衔接都更干净利落。

"走。"沈清欢把胡琴夹回腋下,站起身来,"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那群闲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连麻袋和剑骨石都不要了。

涧沟边缘,沈清欢蹲在岩石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山道尽头。

"这批比上个月那批跑得快。上回那几个挖矿的还回头看了一眼,这批连头都不敢回。"

"贪念。"无栖单掌竖在胸前,"贪念越重,恐惧越深。"

"不过……"沈清欢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发剑客,"那块石板上的剑痕,是你当年留下的吧?"

云无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你在七百年前补天之后留下的封镇剑印。"沈清欢继续说道,"它压着的是东域五大封镇剑阵的第一道门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刚才那姓卢的砍刀离剑印只差半寸。剑印虽然自行激发挡住了他,但封镇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感应到了。"

云无羁的眼眸微微一暗。

"它在翻动。"沈清欢说。

无栖将铜棍轻轻点在石板表面。铜棍尾端那片铁槐木屑印在剑痕正中央,整块石板忽然透明了一瞬。三人同时看到了石板下方的情况。

那是一个极深的黑暗空洞,深不见底。空洞边缘嵌着十二道封镇剑印,每一道剑印都是一位千年前补天之战中借出剑心的剑客亲笔所刻。剑印上流转着微弱的金光,那是当年十二位宗师以命换来的封印之力。

门本身没有损坏。

但那个空洞极深处透出的微微颤动,频率已经不像是隔着一整道封镇,而更像是从原本万无一失的壁垒缝隙里暗中漏出的试探。

"上一次有人想撬封镇剑印,是三百年前。"云无羁平静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中州玄天宗。"

沈清欢把胡琴往怀里一揣,靠在一块岩石上,饶有兴味地听着。

"他们觉得封镇下面埋的是上古剑道宝藏,派了三个长老来挖。"云无羁说,"当时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这底下没有宝藏,只有被千年前血海浸染的旧日残骸。一旦破封,青州第一个沦为死域。"

"玄天宗不听?"无栖问。

"不听。三个长老联手闯禁地,说是为了复兴中州剑道,破开封镇便能取出封存的上古剑脉。"云无羁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铁剑剑柄,"三百年前的这一天,我出了一剑。三人齐齐废了修为。"

沈清欢啧了一声,把胡琴换了个手抱。

"玄天宗自此封山百年,不敢再提此事。"云无羁说,"如今那三位长老还在中州玄天宗后山闭关养伤,逢人便说禁地里有恶鬼。"

无栖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号。

"那这回呢?"沈清欢说,"玄天宗三百年前吃的亏怕是不够香。严烈那人——带队的是他,宗师境巅峰,半只脚踏入封王境。这些年玄天宗在中州混得不错,吞了两个小宗门的地盘,风头正劲。但他有个毛病……"

"不信邪。"无栖接口道。

"对。"沈清欢笑了笑,"他放话要在青州找回玄天宗三百年前丢的面子。查了三年,终于查到禁地封镇的位置。说当年那些被封镇的上古剑脉是东域剑道衰落的根源,要解放东域剑道。"

无栖正在槐树下擦拭铜棍,闻言手上没停。

"三百年前玄天宗那三位闯禁地时,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他们现在只剩三位残废长老。"沈清欢把胡琴往怀里一揣,往树干上一靠,笑得像个市井混混,"天天在后山闭关,逢人就讲禁地里有恶鬼。"

无栖擦完了棍身,双手合十。

"贫僧去禁地边缘立块碑,告知后来者。若有迷途知返者,不必打。"

沈清欢睁开一只眼,来了兴致:"石碑上写什么?'禁地有槐,槐下有僧,擅入者挨棍'?"

无栖认真地想了想。

"就写'止步'吧。多一个字都是废话。"

云无羁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盘膝坐在槐树下,闭目调息。膝上的焦木剑鞘中,那截槐枝上的第十朵花苞在剑意入石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含了千年未放的花苞,裂开了极细极细的一丝缝隙。花苞内部透出的不是花瓣的颜色,而是一点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剑光。

那是当年云问天在血海夹缝中将悔与恨重新合一时,留在槐枝中的最后一丝剑意。它在等一个契机——不是封镇被撬,不是玄天宗来犯,而是这片大陆的天地法则本身即将发生某种极其深远的变化。

花苞裂了一丝,说明那一天不远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将焦木剑挂在腰间。其余三柄剑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去趟青州城。"

沈清欢坐直了身子。

"那块告示牌要去看看?花不误都走了几百年了,她那块贵宾令还在你手里吧。"

云无羁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刻着莲花的碧绿玉牌。

花不误。

千年前,她在东域最大的情报楼"千金楼"中递给他这枚玉牌时,笑得像只狐狸。

"持此令,大离王朝十三州任何一座城池的千金楼分号,你都可以进去。不收钱。"

如今大离王朝早没了,千金楼也没了。唯有青州城破旧的东街上,还残留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莲花石刻。

但玉牌还在。

温润如初。

"青州现在虽然破落,但也有几个小宗门。"沈清欢继续说道,"说不定哪个笨蛋又翻出些陈年旧事。我早些年在千金楼打探过,严烈这趟是铁了心要来——他的门路很野,连玄天宗三百年前折在青牛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无栖看了云无羁一眼。

"那封镇……"

"我已重新加固。"云无羁说,"但封镇下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最迟不出半个月,青州城就会有反应——不是天灾,是蛰伏在各地的旧门都会感应到这一丝松动。"

"旧门……"沈清欢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说,血海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

云无羁没有回答,只是抬步向禁地外走去。

"我去青州城看看。"他说,"若有异动,早些应对。"

无栖拄着铜棍站起来。

"贫僧去禁地边缘立碑。"他看了看天色,又补充了一句,"顺便化缘。上次去青州城化缘是二十年前,不知那家包子铺还在不在。"

"哪一家?"沈清欢问。

"城西老槐树底下那家。"无栖说,"老板姓周,蒸的包子馅大皮薄。"

沈清欢摇摇头。

"一个去看告示,一个去立碑化缘,都不带我。"

云无羁没有回头。

"你守着禁地。"他说,"玄天宗若来,你是第一道防线。"

沈清欢叹了口气,把胡琴抱回怀里。

"行吧,守家。"他从袖中取出几块刻符石,在膝前摆好,"顺便看看玄天宗那帮崽子走到哪儿了。"

他将指尖轻点在刻符石上,石面上的流光亮起,画面逐渐清晰。

玄天宗的旗帜,已经在青牛镇外十里处扎下了营。

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人影绰绰,少说也有三十人。三十个修行者,最低的也是三阶修为。领头的中军大帐旁,一面更小的旗帜飘扬——那旗上绣着一只展翅苍鹰,正是严烈的个人旗徽。

沈清欢眯起眼睛。

"三十人严烈亲自带队,宗师境巅峰"他喃喃自语,"这架势,是打算一雪前耻啊。"

他轻轻拨动了一下胡琴的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颤音。

"来吧。"他说,"让老夫看看你们中州剑道的本事。"

槐树下的对话告一段落。

云无羁一步踏出,青衫没入了晨雾之中。无栖拄着铜棍,向禁地边缘走去。沈清欢抱膝坐在树下,指尖在刻符石上来回拨动,盯着石面上玄天宗营地的画面出神。

涧沟边缘那道被一剑切出的剑痕仍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

晨光渐亮。

山脚下青牛镇集市开市的铜锣声隐约传来。更深处的山道上,仍有几拨人扛着新工具往山上走,对山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更远处的天际线上,青州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千年前的旧账,百年来的纠葛,即将在这一刻重新清算。

(第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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