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市舶司

贾故让贾琮做的事就是让他以国公府子弟的身份招待商会，拉拔人插手进去，盯着牵扯到海贸的士绅家里，帮陈廷敬一起查市舶司。

贾琮在荣国府里见惯了琏二哥做派，听得叔父吩咐，便换了身绛色绸衫，腰间系着金带，打扮得风流倜傥，自己找上福州最大的商会闽江商会的大门。

商会在城南一栋三进的青砖大屋，贾琮以荣国府子弟来叔父任上游玩、想给自己赚点私房的名义，在商会里混了半月。

他生得与他琏二哥有五分像，又舍得花钱，今日请这个吃酒，明日请那个听戏，很快便与商家子弟混熟了。

其中有个姓苗的，是泉州苗氏的旁支，专做南洋香料买卖，酒酣耳热时，便吐露了些市舶司的秘辛。

“琮三爷，你不知道，市舶司那些官，黑着呢！一艘商船进出，正经关税不过三成，可他们非要收验货费、停泊费、防火费，加起来比关税还高！这些钱，一半入了私囊，一半孝敬了上头……”

贾琮装作不懂，“上头？哪个上头？”

“还能哪个？”得了家里吩咐，故意来露风的苗姓少年撇嘴说，“巡海道郑大人，还有……”

他又忽然噤声，左右看了看，“还有谁，我就不敢说了。琮三爷，我是看在你为人爽快的份上，才提醒这一句，你叔父是巡抚，你可得小心，别让人拿你当枪使。”

贾琮点头，心里却记下，回去禀报贾故。

贾故便教他，“下次再见他，你装作义愤填膺，以小皇子舅父、东宫侧妃堂弟的身份以势压人，再随便给苗家许点他们觉得你能办到的好处，让他们把证据给你送上来。”

就这样，贾琮这边磨着泉州府苗家，陈廷敬从漳州府入手，他们带人在泉州港截下一艘商船，船主是巡海道郑兵备的远房侄子，船上搜出私货价值十万两，抓住了两个给他们家办私事脏事的管事。

其实查到郑兵备的时候，贾故是有点怀疑，这次莫不是周总督借自己的手想把张尚书留下的烂账一力推到郑兵备身上，彻底了解了此事。

但贾故的目的是借此时放出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把市舶司抓到手里。

这次能多收获一个水师，便是有人故意用自己的风头办他们的事，贾故也认了。

但之后的情况却大出他所料，郑家管事竟将总督门下一个师爷供出来了。

贾故思索再三，还是人证物证，去找周总督。

总督衙门里，周延儒正在书房里临帖。

贾故进去，也不寒暄，直接将账册和画押过的供状往案上一放，“市舶司账务有误，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不敢擅专，请督宪大人过目。”

周延儒搁下笔，慢慢翻看账册，然后面色渐渐凝重，但又果断开口，“你与本官联名上奏内阁。即刻缉拿郑兵备，其余之事，待内阁回文，再行发落。”

见周总督连人证都不见，便下了决断，贾故真心觉得，自己在官场待的再久，再世故，但有时候面对官场上某些人，简直是嫩瓜蛋子。

但他并未再多说其他言语，只说，“下官遵总督大人之命，这就派人去办。”

他们联名上奏，又捉拿一干人等。

等内阁批文下来，处置其中几人。

郑兵备革职查办，抄家流放。

总督门下那位师爷，被砍了脑袋。

其他涉案的商人、胥吏，或斩或流，不一而足。

贾故顺便把陈廷敬怀疑通倭的那两家人拿下，一一查证，抓住证据的几人，直接砍了。其他没抓住证据的，放了。

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没办法，治理一地，重要的不是较真，是要稳住地方和平。

特别是周总督这个总督，他行事更喜欢稳着来。

他说当地宗族团结，不希望引起当地民愤。若牵连太广，激起民变，便不好了。

贾故做下官的当然要给他面子了。他应承道，“下官明白，适可而止。”

但心里却清楚，周延儒不是怕民变，是怕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那师爷每月的孝敬，周延儒真的不知情？贾故不信。但证据只到师爷为止，再往上，便是总督本人，那便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贾故不想破，周延儒更不想破，于是默契地停在师爷这一层，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不去捅破。

在这之后，贾故亲自写了奏折，详述陈廷敬在漳州清丈田亩、疏浚河道、整顿市舶的功绩，请朝廷擢升其为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

折子递上去，周延儒联名，内阁通过，皇帝朱批准。

贾故成功给第一眼印象不好的布政使手下添了一名大将，便心情大好。

而漳州知府一位空缺，刘尚书的大儿子便来了。

他到任之日，来拜访贾故。

贾故与他说，“你父亲与我莫逆之交，我答应他要好生教你。漳州是海防重地，事务繁杂，陈大人留下的底子好，你还未熟悉之时，只需萧规曹随便可，等你知道漳州的底细，再说话办事。”

这时，去山东攒资历的过江龙，临亲王的外甥醉酒后死了。

那过江龙姓萧，年方三十九，宗亲里少有的进士出身，皇帝选中褚家女为太子妃时，他便被举荐连升两级。

不过他一直在地方，未在京里露面，因此并不显眼。

直到去岁末，被皇帝派去山东做按察使。

这对于他来说，本是镀金的差事。

但他在任职期间太过强势，搞一言堂，与当地府州的官员斗得两败俱伤。

他查贪污，查到一个便罢一个，查到两个便罢一双。查当地士绅，牵连其亲族，也是顺手的事，丝毫不留情面。

这可能和他本家长辈去得早，依附于宗室，便急于办点实事，积攒政绩。

谁知逼得地方上狗急跳墙，直接趁他醉酒，将他弄死了。

事发之前，都说是他自己吃酒吃多了，不甚酒力，呕吐堵住气管憋死的。

但临亲王府好不容易扶持人坐上三品大员位置，岂会善罢甘休？

不依不饶闹了一个月。

最后谁查出来他死因有疑贾故不知道，但山东官场，有名号的，被免职了五个。其中包括巡抚、布政使和三位知府。

姓萧自己也被人弹劾苛酷、擅权。

家里还给贾故寄信，惋惜贾故离京太早。

不然以山东现在过江龙折戟沉沙、地头蛇群龙无首的情况，以贾故的身份去收拾烂摊子，简直是大吃特吃。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那些无人掌控的势力，那些待安抚的士绅，都是贾故可以施展拳脚的地方。

贾故也唏嘘，有时候觉得以贾家如今的声势，自己做官做的还是太谨慎，太客气。

但有时候看看那些做人不客气的下场，还是觉得自己客气点好。

但这种看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东西，为了安慰自己，肯定要干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事。

所以贾故回信说，山东文风不输江南，书院林立，便是一时被圣威震慑，但必不能久受外来人摆布。

实际上呢，其实只想转一圈攒够资历和政绩就回京奋斗的贾故也是有一把心酸泪的。

这种情况多适合自己啊。

自己为官又不强势，两把火放出去，再与当地做个容情让度，提拔几个当地不得志的年轻人，也是恩德一片啊。

贾故对此事感慨万千。

周总督亦是。

他在总督衙门设宴，说是赏菊，实则只有一盆孤零零的墨菊，摆在厅中央，花开的还没贾故自己种的好。

席间，他还要敲打贾故，“贾中丞，你在福建，整顿市舶司，查办郑兵备，本官是支持的。但你我都是奉圣命来，是为了教化百姓，彰显圣威于天下的仁慈、仁爱。

万万不可为了一时权柄利益，将任地搞得天怒人怨，民变四起，这不是彰显圣威，是给圣上抹黑！”

贾故之前借陈廷敬之手，处理市舶司和水师，断了某人财路，这会被寻机敲打，贾故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他声音平稳如常回道，“督宪大人说的是。下官明白，下官做事，向来以总督大人的马首是瞻。为总督大人分忧，为圣上尽忠，为百姓谋福。市舶司的事，已经了结，下官绝不会放任他人借此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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