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贾雨村落马

此时，京城。

荣国府的海棠花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

老太太歪在暖阁里的紫檀榻上，鸳鸯跪在脚踏上，正给她捶腿。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贾璋带着一身春日花香进来说。“老太太，孙儿听说侧妃娘娘派刘太监从宫里递来信？”

老太太含笑点头，让鸳鸯去拿信给贾璋看。

那信纸是宫里用的洒金笺，边缘印着细碎的梅花纹，凑近一嗅，竟有淡淡的茉莉香。

那是荣国府年节从进宫的熏香。

老太太笑着说，“侧妃娘娘说要江南织金锦，还要苏绣绣娘。她说要给皇后娘娘做端午佳节的五福礼。”

贾璋眉心微微蹙起，他斟酌着开口：“侧妃如今是太子侧妃，所需所求自有内府供奉，咱们家帮衬，也要适度，免得被人说了随意插手宫闱的闲话。”

老太太当即不高兴了，“侧妃娘娘在东宫被太子妃压着，如今不过是想和家里要点东西去讨好皇后娘娘！咱们贾家虽不如从前显赫，可太祖亲封的国公府，难道连这点体面都撑不起？”

贾璋低下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七妹妹要的不是几匹缎子几个绣娘，是太子侧妃有娘家帮衬的底气。

可如今宫里还是皇帝的后宫，朝廷还是皇帝的朝廷。

太子还没得大位呢。

何必跟着皇后和夏家踩着太子妃之子捧太孙。

若是把太子妃逼急了，鱼死网破，最先死的一定是名分最浅的侧妃和贾家。

要他说，真要翻脸，不如先下手为强，直接动手以绝后患，而不是这样刺激一个母亲。

但内宫争宠之事，贾璋没有身在其中，是说不上话的。

而老太太早就有打算了，她只挥挥手让贾璋出去，“娘娘那不必你操心，我找琏二和他媳妇，让他们把库里那批织金锦拣最好的送进去。绣娘也让人挑两个手艺好的，从内府门路递进去了。”

贾璋应声退下，可他左思右想，还是写信将京里的事一一告知了父亲。

消息传到福建时，贾故正在巡抚衙门后园的树下打养生拳。

“糊涂！”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进了书房。

窗外是福州的夏，蝉叫声和京里的蝉叫声都有些不同。

贾故只觉得无语又烦躁，明明贤德妃去了。

贾家在宫里势力大不如前，更何况族里还有贾雨村做兵部尚书。姻亲又有抚远侯这等在京营的武将人家。

贾故自己的前途都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

老太太怎么还犯糊涂，作为臣子直接伸手宫里了。

若是让太子妃抓着和内府勾连的把柄，那才是多做多错呢。

但贾故不知道的是，东宫太子妃如今已经没心情与贾家计较这些了。

她这两月，接连受外祖母和祖母的提点，一心想要再生一个皇孙出来。

只要一个健康皇孙。

不管是男是女。

只要能健康有礼的代表皇家出现在朝臣面前就好。

为了自己专心保养，为了以其他人的言行来衬托自己的名声。

太子妃特意抬举了一个妾室，让她在东宫嫔妃里冲锋陷阵。

让贾瑢忙于应付，别想她爹一样，二十岁之后，跟铺子开了张一样，孩子一个接一个来。

当然，最好是让太子烦了不识大体的贾瑢。

那刘娘子有太子妃撑腰，便去挑衅贾瑢，故意在太子面前上贾瑢眼药。

贾瑢是被皇帝钦点的太子侧妃，娘家随太祖开国封国公。一个妃位跑不了。

当然不可能降低自己身份，和侍妾争宠，便多无视于她，只管奉承皇后，照顾好贤德贵妃留下的小皇子便是。

她本只觉得，这个刘娘子不过是她生活中需要应对的一个插曲。

甚至此刻，还抱着十分平常的心态坐在东宫偏殿的妆台前，对着一面西洋水银镜，细细描眉。

那镜子是贾故从福建捎来的，边框镶着螺钿，照得人影纤毫毕现。

贾瑢生得不算绝色，可也称的上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自有一股气韵。

就连贴身宫女从外头进来，小声回禀说，“侧妃，太子妃那边，又在抬举刘娘子。今日太子爷在正院用晚膳，刘娘子在廊下唱曲儿呢。”贾瑢的手还是稳着继续描眉。

太子妃这种处处彰显主母做派的手段贾瑢早已习惯，因此只平淡问，“今日刘娘子又是唱什么曲儿？”

“《游园惊梦》，太子妃赏了她一身织金锦，说是她年轻，穿着鲜亮。”

贾瑢终于放下螺子黛。

她转过身，目光放在她准备给皇后娘娘做的五福礼上。

太子妃给东宫一个妾室娘子用了织金金。

她想要献给皇后娘娘的五福礼便废了。

至少，今年不能这样送。

万一被人提上一句妾室娘子用过，便是不敬了。

贾瑢忽然笑了，她吩咐宫女，“你去把我库里那幅《雪夜寒舟》取出来，再备一份礼，要重，要显眼，送到孙娘子院里。太子爷记得她爱吃桂花糕，想来是上心的。”

贾瑢要拉拢人，贾家当然照办。

不过投靠了太子，还送孙女入宫的富商也不好直接拉拢啊。

贾璋与兄长商议时说，“做了太明显，太子会多疑的吧。咱们不能被太子妃的算计引着走，还是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贾珩自己也没有内宫争宠的经验，但父亲在外朝拉帮结派打压人他还是看过的。

他想，七妹妹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也是学了父亲。

最终他说，“孙家不好直接拉拢，那老儿是太子门下，送孙女入宫是押了注的。咱们若只示好拉拢关系，反倒让太子猜忌。不如光明正大的回太子妃一局，把她的手段断掉，至于其他谋算，日后再说吧。”

贾家的动作很快。

贾琏亲自出面，寻到了孙娘子的祖父。

贾琏没直接拉拢，而是绕了个弯子，通过江南织造局的门路，给他批了一笔宫里的生意，又不经意地透露，是东宫侧妃念及同乡之谊。

孙德厚是老江湖，哪里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当即托人带了一封信进宫，说孙女胆小在宫里孤苦，求侧妃照拂。

贾瑢收了信，当着孙娘子的面念了一遍，又亲手替她拭泪，说：“你我在这宫里，不互相帮衬，还能指望谁？”

孙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信誓旦旦说要从此以贾瑢马首是瞻。

刘娘子还蒙在鼓里。她仗着太子妃撑腰，越发嚣张，竟在太子面前说贾瑢“恃宠而骄，不敬正妃。”

太子太清楚褚家和贾家那点争锋相对的缘由了。

不就是贾巡抚在皇帝和朝臣面前，一力给自己长子定下太孙名分吗？

细究是叫褚家失了颜面，可得利的是谁呢？

太子当时没言语，转头却在贾瑢院里多坐了一个时辰，听她讲了一则《论语》里的典故。

贾瑢讲得不疾不徐，太子望着她，忽然觉得刘娘子的曲儿，腻了些。

时机成熟在端午宫宴。

太子妃让刘娘子协助她主理东宫小宴。

刘娘子不知是得意忘形，还是故意而为，竟在席上用错了礼制，给贾瑢的菜品数目，比侧妃品级多了一道。

贾瑢端坐一旁，笑而不语，只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孙娘子。

孙娘子会意，起身将多的那一道捧给太子说，“请殿下品鉴。”

太子的目光转向贾瑢，见她面容寻常，便没有多说。

待宴散后，太子留太子妃和贾瑢说话。

贾瑢只提了一句：“刘娘子年轻，礼数不周也是有的。”

半日后，刘侍妾被请去偏殿学规矩，再未出现在太子面前。

贾故在福州，京里的消息总是后知后觉。

等他得知贾瑢的完整处境时，已是六月中。

闽江浊浪拍岸。

贾故想了想，内宫相争这点事，除了让皇家和太子知道，贾家占理便不让人，对自己又有别的什么好处呢？

皇家面前，贾家总不会一直最强。

他们此刻的表态不代表日后的态度。

而贾故要做些什么呢？

他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想回京成为给别人分肉的人，而不是抢肉吃的人。

他对权力的欲望像闽江潮起汹涌，无止境扩大。

凡是谋算，到了他这，都是要化为他更进一步的助力。

不对付的人也有不对付的用法，若是此刻借褚家之手将大司马送回老家，正好能让贾家示弱于皇家。

待闽浙总督成功归京，便又是自己进一步的好时候。

贾故心念一转，便做了决定。

他派人与赵阁老提前告知，自己要为了进一步，牺牲贾雨村前途了。

赵阁老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寥寥数语：“王阁老看中其行事。然圣意对贾大司马不明，卿可一试。”

得了赵阁老允许。

贾故便又写信让王行和女婿明绎，让他俩找人鼓动临亲王和褚家。

让他们趁势贾家在京里势弱的时候，打下贾雨村，给太子妃出气立威。

信使去后，贾故又修书一封给大女婿许临。

让他心中有数，待褚家行动时，帮着褚家把控好尺度。

几方势力同时动作，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临亲王作为宗室，自有傲慢之处，太子妃失了脸面，他出面找回来，不过是常理罢了。

不过听几个宗室说了两句闲话。他当即上疏弹劾贾雨村结党营私。

褚家也跟着落井下石。

许临从兵部内部将贾雨村任内兵额虚报、粮饷克扣数额把控的刚刚好。

让他不至于鱼死网破，不至于连累其他人。

贾故再在此时，明牌找闽浙总督，笑说，“恭喜总督要归京了。”

周总督闻音知意，同时出手，以闽浙总督兼兵部尚书的名义，上疏弹劾兵部兵虚之弊。

他这一击最狠，他出京做总督之前，曾是贾雨村手下兵部侍郎。此时要将过去的账全扣昔日上官头上，若是此计不成，那他便要前程、声名尽断。

可他也有自己考量。

他曾随手给褚家卖好，因此和贾故的同僚情谊虚假而浅薄。

如今好不容易，褚家和贾家因为不同缘由算计，目标达成一致。

自己两面卖好。

成，则自己仕途顺利，归京后大可一成一党。

败，则另有谋算。临亲王府和褚家久久居京，他们可比贾家好糊弄多了，自己一个封疆大吏明牌跟随他们检举昔日上官，他们必要掏些好处安抚自己。

而贾巡抚是一个利益相同，便可和睦相处的人。自己对褚家掩下贾巡抚个人谋算，便是卖给他人情了。

几方较劲之下，贾雨村败落的速度，比贾故预想的还快。

夏日的一场大雨，把他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掀下来，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可贾故没打算让贾雨村死透。

王子腾在时，贾家作为金陵四户，其中多少配合着他们做了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事。

贾雨村手握这些秘事，若被政敌穷追猛打，难免狗急跳墙。

贾故要的，是贾雨村体面地退场，与贾家彻底切割，而不是撕破脸。

更为了保证贾雨村不会被政治清算，牵连贾家。贾故求到郑亲王门上，求他出面给贾雨村长子说亲。

贾故在给郑亲王的信里，详细叙述了贾雨村长子的品行才学，又不经意提及子女多多的乐郡王府，数位待嫁的县主，其中该有雨村长子的天作之合。

郑亲王是聪明人，当即领会。

三日后，他亲自做媒，把乐郡王府的一位县主说给了贾雨村长子。

贾雨村接到消息时，正收拾行李准备离京。

他捏着那纸婚书，在灯下坐了半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

他知道自己这次被迫离开朝廷是贾家上下想要他给贾故前途让路。也知道这门婚事便是贾故的安抚。

事已至此，他只能捏着鼻子接受，把满腹的不甘咽进肚子里，化作一声长叹。

配合郑亲王这个媒人，给长子求娶了乐郡王府的县主，保证自己离开朝廷后不再被穷追猛打。

这门亲事一订，贾雨村便从罪臣再次变成了皇亲，谁再想动他，得先掂量掂量宗室的脸面。

之后便是闽浙总督回京，任兵部尚书一职。

其实周总督作为闽浙总督本来就兼任兵部尚书，但此尚书不同于彼尚书。总之。他总算是顺利回京了。

此时的贾故，正站在总督衙门给周总督送别，“下官在福建数年，承蒙大人照拂。大人此去，下官无以为报，唯有……替大人守好这闽浙的门户，不让宵小染指。”

即将走马上任的周尚书眯起眼打量某个天天想染指他权柄的宵小。一想到之后数年不见，便心情好了些。他说，“贾中丞放心，举荐你接任闽浙总督的折子，本官已经递上去了。”

这可是贾故帮他回京的回礼。

贾故满意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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