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连续拿掉她三个孩子,这胎就留下吧,有个孩子也能安分点。”
陆景琛站在妇产科主任办公室,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助理安排会议。
主任推了推眼镜,半天没说话。
“怎么,有问题?”
“陆先生,”主任斟酌了一下措辞,“苏女士三天前已经自己来做了手术。”
陆景琛转过头。
“你说什么?”
“手术很成功,苏女士身体恢复得也——”
“谁批准的?”
主任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不需要谁批准,苏女士本人签的字,这是她的权利。”
陆景琛攥着手里的车钥匙,指节泛白。
他打电话。
一遍,没人接。
两遍,关机。
陆景琛大步往外走,助理小跑着跟上来:“陆总,三点还有——”
“取消。”
车子从医院开回别墅,只用了十二分钟。
别墅大门敞开。
保姆站在门廊,欲言又止。
“少夫人呢?”
“少夫人在……收拾东西。”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卧室门没关。苏念正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整整齐齐放进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
动作很慢,很平静。
像一个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
“苏念。”
她没抬头。
“孩子,你打掉了?”
“嗯。”
“谁给你的胆子?”
苏念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拉上拉链。
这才抬起头看他。
陆景琛愣了一下。
三年了,他从没在苏念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哭,不是委屈,不是哀求。
什么都没有。
“前三个,是你让打的,”苏念说,“第四个,我自己打的。”
“你——”
“公平吧?”
陆景琛上前一步,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离婚协议在茶几上,你签字就行。”
第2章
陆景琛没去看茶几。
“苏念,你闹够了没有?”
“没闹。”
苏念拎起行李箱。
轮子从木地板上碾过去,声音沉闷。
陆景琛挡在门口。
一米八五的个子,肩宽腿长,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
苏念停下来。
“让开。”
“你能去哪?”
苏念没回答。
陆景琛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苏念,你离了我,连张信用卡都刷不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有手有脚。”
陆景琛的脸色沉下来。
结婚三年,苏念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她一向安静,一向顺从,让打孩子就打,让留在家里就留,让不出席应酬就不出席。
他妈说苏念没教养,她低头认错。
白若琳来家里做客,她泡茶端水果。
他三天不回家,她一个电话都不打。
这样一个人,忽然说要离婚。
陆景琛以为她在试探。
“行李放下,别闹了。”
苏念抬起眼睛看着他。
“陆景琛,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递到他面前。
是一张转账记录。白若琳的银行账户,进账三百万。转出方,陆景琛。
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苏念第三次流产手术的前一天。
“你给她买那条项链的时候,我在手术台上大出血。”
苏念声音很轻。
“护士打了三次电话给你,你一次都没接。”
陆景琛的手指僵住了。
“我在手术室里躺了四个小时,签字的人是保姆。”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连保姆都不如。”
陆景琛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念拎起箱子从他身边挤过去。
他没有拦。
不是不想拦。
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下楼,走到玄关。
保姆红着眼眶站在一边:“少夫人……”
苏念冲她笑了笑。
“张姐,这三年麻烦你了。”
她拉开门。
门外,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
阳光很大。
苏念拖着箱子走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楼上窗边,陆景琛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
手机响了。
白若琳的电话。
“景琛,今晚的晚餐定在哪里呀?”
他挂掉了。
第3章
离婚协议摆在茶几上,一共六页。
陆景琛坐在沙发上翻了翻。
财产分割那一栏,苏念写的是——什么都不要。
房子不要,车不要,存款不要。
甚至连她自己名下的那张副卡都剪了,就夹在协议最后一页。
干净得不像话。
陆景琛把协议扔回茶几上。
他妈从楼上下来,看见那几页纸,捡起来看了两眼。
“她倒识趣。”
陆太太冷哼一声,坐下来,“早该走了,嫁进来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陆景琛没吭声。
“景琛,若琳那边——”
“妈,我不想说这个。”
陆太太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
“那这协议你签不签?”
陆景琛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半晌。
“不签。”
陆太太皱眉:“为什么?”
“她还没冷静下来。”
陆太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陆景琛不是舍不得苏念。
是不习惯一个东西自己跑掉。
另一边。
苏念在出租车后座坐了很久,车子停在市区一家连锁酒店门口。
她拖着箱子进了大堂。
“你好,开一间标间。”
前台看了她一眼。
“身份证和押金。”
苏念摸出身份证,又从钱包里数出六百块现金。
她的全部家当。
嫁给陆景琛三年,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所有开销走那张副卡。
副卡被她自己剪了。
银行卡里只剩八千多块,是结婚前的积蓄。
苏念在房间里坐下来。
窗帘没拉,外面是一条嘈杂的商业街。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年,但除了那座别墅,她几乎什么都不认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沈清发的。
“念念,你真走了?”
苏念回了一个字:“嗯。”
三秒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我来接你!你别自己扛——”
“清清,我没事。”
“你一个人住酒店能叫没事?!”
苏念靠着床头,忽然笑了一下。
“比在那个家强。”
沈清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
“你别逗了,你毕业三年没上过班——”
苏念打断她:“我的执业医师资格证一直没过期。”
电话那边安静了。
沈清的声音变了:“你是说,你那个……”
“嗯。”
“你疯了吧?陆景琛知道你是——”
“他不知道。”
苏念垂下眼。
“他从来不关心我是谁。”
第4章
陆景琛三天没签协议。
苏念也没催。
她在酒店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出门面试。
面试地点在仁和医院,市里排名前三的三甲。
外科主任周远山看着她的简历,表情微妙。
“苏念,二十六岁,临床医学本硕连读,毕业于京北医科大学。”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学历背景,怎么毕业三年没有执业记录?”
“家庭原因。”
周远山把简历放下来。
“我实话说,你硬件条件没问题,但三年空白期太长了。外科讲究手感,三年不碰刀,基本等于从头来。”
苏念点头:“我理解。”
“我最多给你安排在急诊轮岗,从住院医做起。”
“可以。”
周远山看她一眼。
“工资不高。”
“没关系。”
“住院医值班很辛苦。”
“我不怕。”
周远山难得碰到这么干脆的年轻人,倒是多看了她几眼。
“行,下周一来报到。”
苏念出了医院大门,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陆景琛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了。
“协议我不签。”
苏念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理由呢?”
“没有理由,你是我老婆。”
苏念忽然觉得很荒谬。
“陆景琛,我在你们家三年,你让我打了三个孩子。你妈骂我没教养我不敢回嘴。你的白月光隔三差五来家里,我给她端茶倒水。”
“现在我要走了,你告诉我'你是我老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念,我可以改。”
苏念闭了闭眼。
“你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什么时候?”
她没等他回答。
“是我第二次流产之后。你说你会改,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然后呢?第三次,你亲自把我送到手术室门口。”
“因为若琳她——”
话说到一半,陆景琛自己停住了。
苏念笑了。
“你看,你连句完整的谎都编不出来。”
她挂了电话。
关机。
第5章
苏念入职仁和医院的第三天,陆家的人就找上门了。
陆太太的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两个保镖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厅等着。
苏念刚查完房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少夫人,太太让您回去一趟。”
苏念把病历夹子递给护士。
“替我跟太太说一声,我不是陆家的少夫人了。”
保镖面面相觑。
“这……太太说——”
“听不懂人话?”
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清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过来。
“我闺蜜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太太,想谈事情请律师,别派跑腿的。”
两个保镖看了看沈清,又看了看苏念。
苏念没说话,转身走了。
沈清翻了个白眼,跟上去。
“念念,你知道陆太太是什么性格,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你需要律师,我给你介绍一个。”
苏念摇头:“不用花那个钱。”
“谁跟你说花钱?我前男友就是律师,让他免费给你打。”
苏念:“你前男友?哪个?”
沈清一噎:“……第三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苏念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下午两点,苏念在急诊接了一个病人。
车祸,多发性骨折,右腿开放性伤口,血流不止。
急诊室一片混乱。
值班的住院医手忙脚乱,止血钳夹了三次都没夹住出血点。
苏念在旁边看了十秒。
“让开。”
那个住院医愣了一下:“你谁啊——”
苏念一把拿过止血钳。
三秒,止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低下头检查伤口,手指又快又稳,像一把精准的尺。
“胫骨粉碎性骨折,腓动脉撕裂,通知手术室准备,我要上台。”
住院医张了张嘴:“你……你一个轮岗的——”
周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急诊室门口。
他看了整个过程。
“让她上。”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苏念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溅了血,头发贴在额头上。
周远山站在走廊里等她。
“你的手术手法……”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像三年没碰过刀的人。”
苏念摘下手套。
“在家里也会自己练。”
周远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念,你以前是不是——”
他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苏念接起来。
“苏念,你给我滚回来!”
陆太太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是不是以为离了陆家你能活下去?我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太太,有事请联系律师。”
她挂了电话。
周远山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第6章
陆太太说到做到。
第二天,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了外科。
“老周啊,那个新来的住院医苏念……”
院长支支吾吾的,周远山听了两句就明白了。
“谁打的招呼?”
“陆家。”
周远山把电话搁下。
他在走廊里截住苏念。
“陆家给医院施压了。”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他们要怎样?”
“让我辞退你。”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病历本。
三年空白期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要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周远山靠在墙上看着她。
苏念抬起头:“周主任,我昨天那台手术——”
“做得很漂亮。”
“那我的能力够不够留在这里?”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
“够。”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
周远山笑了一声。
“行。陆家的事我来顶,你把你的活干好就行。”
苏念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但她知道,周远山能顶一时,顶不了一世。
陆家在这个城市根深叶茂,陆景琛一句话,她连租房都租不到。
晚上九点,苏念下了夜班回酒店。
推开门,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陆景琛。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苏念站在门口没动。
“你怎么进来的?”
“前台认识我。”
苏念把门关上。
“来签字的?”
陆景琛没回答。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二十平米的标间。
单人床,旧地毯,窗帘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你住这种地方?”
“住得起。”
陆景琛站起来。
他走到苏念面前,低头看她。
“跟我回去。”
“签字。”
“苏念——”
“签字,然后走。”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峙。
陆景琛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以为你跑得掉?”
苏念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陆景琛,你碰我一下试试。”
她的眼神冰冷。
“我现在是仁和医院的在职医生,急诊室有监控,我身上有没有伤,一验便知。”
陆景琛的手僵在半空。
“三年前的苏念已经死了。”
她拉开门。
“请回。”
陆景琛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茶几上的协议,走了出去。
苏念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但她没哭。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念医生,我是仁和的顾衍,周主任让我明天带你熟悉心外科的设备。有问题随时联系。”
苏念看着这条短信,把它存了下来。
第7章
白若琳出现了。
苏念在仁和医院工作的第七天,白若琳带着一束白玫瑰走进了急诊大厅。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苏念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缝合手臂上的伤口。
“苏念姐姐。”
白若琳站在治疗台边上,声音轻柔得像撒娇。
苏念头也没抬。
“我在工作。”
白若琳笑了笑,把白玫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就说两句话。”
苏念缝完最后一针,剪线,贴好纱布。
扶老太太下了治疗台,这才转过身。
“说。”
白若琳的笑容温温柔柔的。
“姐姐,景琛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苏念不说话。
“他每天喝很多酒,昨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苏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开始写病历。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白若琳的眼眶红了。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景琛他……他是真的很在乎你。”
苏念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白若琳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白若琳,你上次来我家做客,用的是哪个杯子?”
白若琳一愣。
“是景德镇的那套粉彩对杯,陆景琛特意给你留的。我用的是什么?客厅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
白若琳嘴唇抖了一下。
“那套杯子,是我的嫁妆。”
苏念站起来,把病历本合上。
“你说他在乎我?他连我用什么杯子都不在意。”
白若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演了。”
苏念拿起白玫瑰,放回她手里。
“这里是急诊室,不是话剧舞台。出去。”
白若琳抱着花,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刚走到大厅门口,她就掏出手机。
电话通了。
“景琛,苏念姐姐她……她不肯听我说话,她还骂我……”
电话那头,陆景琛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别哭,我来处理。”
白若琳挂掉电话,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不到半小时,陆景琛的电话就打到了苏念手机上。
“你冲若琳发什么脾气?”
苏念夹着手机,手上还在处理一个扭伤患者的绷带。
“她来我工作的地方找事,我请她出去,这叫发脾气?”
“她好心去看你——”
“陆景琛,”苏念打断他,“你的白月光好心来我面前哭,然后告状告到你那里,你觉得这叫好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真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苏念挂了电话。
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了一句:“苏医生,你好酷。”
苏念把绷带系好。
“不是酷,是受够了。”
第8章
苏念入职半个月,在急诊室已经小有名气了。
手稳,判断准,话少,从不推诿。
最关键的是——她的手术水平远超一个普通住院医。
周远山不止一次在晨会上提到她。
“昨天那台急诊手术,苏念的操作规范到可以当教学视频。”
其他住院医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但真正让苏念引起注意的,是那天下午的一台手术。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先天性心脏畸形,从外地转院过来,已经被三家医院拒绝了。
心外科主任顾衍站在会诊室里,对着一屋子专家摇头。
“手术风险太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苏念站在角落里旁听。
她是来送病理报告的,本来不该留在这里。
但她盯着投影屏幕上的心脏造影,忽然开口了。
“用改良Fontan术式,先做双向Glenn分流,分两期完成。”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顾衍皱眉:“你是哪个科的?”
“急诊轮岗,苏念。”
“你懂心外?”
苏念走到投影屏幕前面,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心脏结构图。
“从这里进,避开主动脉弓的变异走向,缩小体外循环的时间窗口——”
她一边画一边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关键点上。
会诊室安静了。
顾衍看着白板上的手术方案,眉头从紧锁到舒展,最后变成了震惊。
“这个方案……”他顿了顿,“你在哪儿学的?”
苏念放下笔。
“书上。”
顾衍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方案,全国能想到的人不超过十个。
晚上,顾衍敲响了周远山办公室的门。
“老周,苏念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远山放下茶杯。
“简历上写的你都看了。”
“我问的是简历上没写的。”
周远山靠在椅背上。
“她入职那天做的第一台急诊手术,胫骨粉碎性骨折复位,四个小时,零失误。那种手感,不是三年不碰刀的人能有的。”
顾衍点头。
“今天她提的改良方案,我翻了三个数据库才找到类似思路。最早发表在去年的《柳叶刀》上,作者署名——”
他停顿了一下。
“Dr.S。”
周远山端茶的手顿住了。
“你什么意思?”
“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只留了一个匿名邮箱,圈内没人知道Dr.S是谁。”
顾衍敲了敲桌子。
“但今天苏念画的那个方案,和Dr.S那篇论文里的术式,一模一样。”
两个人对视。
“巧合?”周远山问。
顾衍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第9章
小女孩的手术定在三天后。
主刀是顾衍,苏念被破例安排为第一助手。
消息传开,科室里炸了锅。
“一个轮岗住院医给心外科主任当一助?什么来头?”
“听说她一个手术方案震住了整个会诊室。”
“吹的吧,她才来半个月。”
苏念没理会这些议论。
手术当天,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手术室。
器械一件一件检查,设备参数一项一项核对。
顾衍进来的时候,看到台子上所有东西已经按最优顺序摆好了。
他多看了苏念一眼。
“准备好了?”
“嗯。”
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
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出事了。
小女孩的血压骤降,心率紊乱,监护仪开始尖叫。
“主动脉弓出血!”
顾衍额头渗出了汗。
这个位置极其刁钻,常规止血手段根本够不到。
“准备体外膜肺——”
“来不及了。”苏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没等顾衍回答,已经拿起了一把超长止血钳。
“我来。”
所有人都看向顾衍。
一秒。两秒。
“让她上。”
苏念的手伸进术野。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的手指在极窄的空间里操作,准确得像一台经过校准的精密仪器。
四十秒后,出血停止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
顾衍看着她收回的手。
稳,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你不是住院医。”他低声说。
苏念没回应。
手术继续。
整整七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苏念走出来,靠在走廊墙壁上,腿有点发软。
小女孩的母亲扑过来跪在地上。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
苏念弯腰把她扶起来。
“手术很成功,孩子会好的。”
顾衍从手术室出来,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机响了。
“顾主任,有个记者打听那台手术的消息,说想采访主刀团队——”
“拒绝。”
他挂了电话,走到苏念身边。
“苏念,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苏念看了他一眼。
“顾主任——”
“纯粹同事聚餐。叫上老周,聊聊你以后在医院的安排。”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医院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人拍下了顾衍和她并肩走出医院的照片。
那张照片,十分钟后出现在了陆景琛的手机上。
第10章
照片是白若琳发的。
“景琛,你看这个……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陆景琛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照片里苏念穿着白大褂,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在一起,两个人似乎在说话。
男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什么。
“这个男的是谁?”
“我打听了一下,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顾衍。”白若琳的语气小心翼翼的,“三十二岁,未婚,家里好像很有背景……”
陆景琛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没有回白若琳的消息。
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反复敲着桌面。
苏念和他结婚三年,从来没有和任何异性走得近过。
他甚至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
因为苏念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件家具。
现在这件家具忽然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甚至还有了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男同事。
这让陆景琛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顾衍,仁和医院心外科。”
对方很快回了信息。
“顾衍,三十二岁,医学博士,京北大学附属医院前任主治医师,去年调任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父亲顾正则,前卫生系统官员。母亲林淑华,退休教授。家世清白,未婚无女友。”
陆景琛看着这些信息,脸色越来越差。
家世,学历,年龄,长相。
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念也是京北医科大学毕业的。
同一所大学。
他们以前就认识?
晚上八点,陆景琛的车停在了仁和医院对面的餐厅门口。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三个人。
苏念,周远山,顾衍。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饭。
苏念在说什么,周远山笑得直拍桌子。顾衍在旁边给她倒水。
陆景琛从来没见过苏念笑得那么自然。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他推开车门。
“陆总——”司机刚要叫他。
他已经推开了餐厅的门。
苏念正笑着说话,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笑容瞬间收了。
“苏念。”
陆景琛站在桌前,目光扫过顾衍。
“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吃饭?”
周远山放下筷子:“这位是——”
“我老公。”苏念说。
她顿了一下。
“快要变前夫了。”
陆景琛的脸色铁青。
顾衍站了起来。
“陆先生,你好。我是苏念的同事,顾衍。今天是科室聚餐,周主任也在,没什么不合适的。”
他的语气礼貌但不卑不亢。
陆景琛看着他,冷笑。
“你少管我们家的事。”
“景琛。”苏念也站了起来。
“第一,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协议你还没签。第二,顾衍是我上级,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整个餐厅的客人都在看他们。
陆景琛攥着拳头。
苏念走过去,把他拉到门口。
“你想丢人就继续。”
陆景琛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以前从没看过我。”
苏念松开他的手。
“回去签字吧。”
她转身走回餐厅。
陆景琛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回那个男人旁边,继续说笑。
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11章
白若琳收到陆景琛一整晚没回消息,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打扮得楚楚可怜,出现在了陆氏集团大楼。
前台看见她就皱眉——这位白小姐来的次数比陆太太都多。
“景琛在开会?那我等他。”
她坐在总裁办公室的沙发上,翻看手机里苏念的朋友圈。
苏念最近发了几条动态。
一条是手术后的合影,她站在一群医生中间,笑得很开心。
一条是和沈清的自拍,配文:“新生活第十八天。”
最后一条是一张深夜的医院走廊照片,没有配文,但评论里有个叫“顾衍”的人回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白若琳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分钟。
她在下面用小号评论了一句:“苏医生好辛苦呀,不过听说你是已婚的吧?跟男同事走太近不好哦。”
发完就删了。
但截图已经保存好了。
陆景琛推门进来的时候,白若琳立刻站起来。
“景琛!”
她小跑过去,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
陆景琛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应。
“你来做什么?”
“我做了你爱喝的汤,怕你胃不好……”
她打开一个保温桶,热气冒出来。
陆景琛坐下来。
“若琳,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念在医院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若琳愣了一下,很快恢复。
“我有个朋友在仁和上班,偶然看到的。”
“偶然?”
“嗯。景琛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担心——”
“以后别再跟踪她了。”
白若琳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跟踪!我是关心你——”
“我知道。”陆景琛打断她,“但别再做了。”
白若琳咬着嘴唇坐回沙发上。
她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苏念凭什么?
一个被抛弃的弃妇,凭什么让陆景琛为她说出“别跟踪她”这种话?
白若琳深呼一口气,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姐,那件事可以安排了。”
对面回复很快:“确定?做了可没有回头路。”
白若琳打了三个字:“确定了。”
与此同时,仁和医院。
苏念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标题:关于你三次流产的真相。
她点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处方单,日期是她第二次怀孕的时候。
处方上开的不是保胎药。
是堕胎药。
开药的医生栏里,签名模糊,但苏念认出了最后一个字。
琳。
第12章
苏念盯着那张处方单看了整整五分钟。
第二次怀孕。
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
陆太太让家里的阿姨每天煮安胎药给她喝。
是白若琳亲自去药房拿的药。
苏念当时还感动过,觉得白若琳虽然和陆景琛暧昧,但对她至少还有基本的善意。
现在看着这张处方单,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安胎药”的味道为什么那么苦。
苦到她每次都想吐。
然后她真的流产了。
陆景琛说是她身体太弱。
陆太太说是她没福气。
没有人怀疑那些药。
苏念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她拿起手机拨了沈清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白若琳,有没有医学相关的背景,以及她姐姐白若萱的职业信息。”
沈清的声音紧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第二次流产,可能不是意外。”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查。”
两个小时后,沈清把信息发了过来。
“白若琳,本科学的护理,后来转行做了设计。她姐姐白若萱,在民康药房工作,有药剂师资格证。”
苏念看完,把手机攥得很紧。
药剂师。
难怪处方单上的字迹看着眼熟。
但这封匿名邮件是谁发的?
苏念回复了那封邮件:“你是谁?”
对方没有再回。
晚上下班,苏念没有回酒店。
她去了市档案中心,调出了自己三次流产的完整病历。
第一次,孕八周自然流产。病历上写的原因是胚胎发育不良。
第二次,孕十周流产。原因写的是孕妇体质问题,但血液检查单上有一项指标异常——一种不该出现在孕妇体内的药物代谢物。
苏念是学医的。
她以前没看过自己的详细病历,因为每次都是陆家安排的医院、陆家指定的医生。
现在她一项项看下来,越看越冷。
第三次流产的病历更离谱。
手术前的检查报告上,有一行手写备注:“家属要求尽快处理,不必保胎。”
家属。
签字的是陆太太。
苏念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份病历。
三个孩子。
第一个,也许真是意外。
第二个,被人下了药。
第三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她闭上眼。
第四个,是她自己打掉的。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
手机响了。
陆景琛发来一条消息:“苏念,我考虑了很久,离婚的事我们可以谈。但你要回来一趟,当面谈。”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删掉了。
她现在不想谈离婚。
她想要的,比离婚多得多。
第13章
苏念开始了两条线的布局。
明面上,她在仁和医院正常工作,低调,勤奋,不惹事。
暗地里,她在收集证据。
第二次流产的用药记录,白若萱的药房出货记录,陆太太签字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一环扣一环,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蓄意害她。
沈清是她的后勤。
“念念,白若萱那个药房上个月突然注销了营业执照,所有档案都在销毁。”
苏念皱眉。
“谁通知她销毁的?”
“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巧——就在你离开陆家的第三天。”
有人在消灭证据。
苏念站在医院天台上,风很大。
她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了。
“外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念念?”
老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外公,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念垂下眼。
“我要苏氏药业法务部的人,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的老人深深叹了口气。
“你终于肯用家里的资源了。”
“只此一次。”
挂了电话,苏念回到科室。
顾衍站在走廊里等她。
“苏念,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没事。”
“周主任让我告诉你,院里准备把你从急诊调到心外科,正式编制。”
苏念愣了一下。
“这么快?”
“你的能力在那里,没人有异议。”顾衍顿了顿,“另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苏念看着他。
“Dr.S,是你吧?”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苏念的白大褂衣角被掀起。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如果是呢?”
顾衍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确认后的释然。
“那篇论文救了很多人。全球引用已经超过四百次。”
苏念把目光移开。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藏着?”
“因为没必要让人知道。”
顾衍想说什么,但被他的电话打断了。
他接起来,脸色骤变。
“什么?陆氏集团要撤掉对仁和心外科的年度赞助?”
苏念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冷笑了一声。
陆景琛,好大的手笔。
连医院的赞助都拿来威胁。
顾衍挂了电话,看向苏念。
“你那个前夫——”
“快前夫。”苏念纠正。
“他是不是疯了?撤赞助这种事情会影响整个科室的运转——”
“他不是疯了,是急了。”
苏念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内容很简短:“外公,仁和医院心外科今年的科研经费需要一笔赞助,三百万够不够?”
回复秒到:“五百万,明天到账。落款写苏氏药业公益基金。”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
“顾主任,赞助的事你别担心了。”
顾衍张了张嘴。
苏念已经转身走了。
第14章
五百万的赞助函第二天上午就出现在了仁和医院院长的桌上。
落款:苏氏药业公益基金。
院长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函件,手指微微发抖。
苏氏药业。
全国排名前五的药企,市值过百亿的行业巨头。
院长拿起电话打给周远山:“老周,你那个新来的住院医苏念,她跟苏氏药业……有关系?”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我也刚知道。”
消息很快传到了陆景琛耳朵里。
“陆总,仁和医院今天收到一笔五百万的赞助,来源是苏氏药业。”
助理把调查结果放在桌上。
陆景琛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苏念。
苏氏药业创始人苏振邦的外孙女。
他和苏念结婚三年,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背景。
他只知道苏念父母早亡,是个孤女,靠奖学金读完了医学院。当初是他母亲看中苏念“老实听话”,才安排了这桩婚事。
陆景琛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通讯录。
他忽然意识到,他连苏念有没有其他家人都不知道。
三年婚姻,他从没问过她一句关于她家庭的话。
“查。苏念和苏氏药业的关系,查清楚。”
助理还没走,白若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景琛,苏氏药业的赞助是怎么回事?苏念哪来的本事——”
“你怎么知道的?”
白若琳一噎。
“我……医院那边的朋友告诉我的。”
陆景琛慢慢地说:“若琳,你对苏念的事情,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
“我只是关心你——”
“以后别再打听她的事。”
他挂了电话。
白若琳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她立刻给白若萱打了过去。
“姐,出事了。苏念背后有苏氏药业。”
白若萱的声音也紧了:“不可能,她不是个孤女吗?”
“我也以为是,但五百万的赞助是真的。”
白若萱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计划——还要不要继续?”
白若琳咬着牙。
“继续。必须在她翻盘之前把她彻底按下去。”
“怎么做?”
“她不是在医院干得风生水起吗?让她干不下去。”
白若萱冷笑:“你想搞她的医疗事故?”
白若琳没回答。
这就是答案。
当天晚上,苏念加完夜班回到酒店。
推开门,一个快递盒子放在门口。
她没有网购任何东西。
拆开后,里面是一条裙子。
白色的,和三年前她结婚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裙子里夹着一张纸条。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没有署名。
苏念拿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裙子和纸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清。
“帮我查查这个快递的发件地址。”
三分钟后沈清回复:“发件人信息是假的,但快递站有监控,我去调。”
苏念关上门,上了锁。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不是不怕。
是不能怕。
第15章
事情来得比苏念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仁和医院急诊室收了一个病人。
四十七岁男性,胸闷气短,心率异常。
值班的是苏念。
她按照标准流程做了检查、开了处方、安排了住院观察。
一切正常。
但第二天早上,那个病人在病房里突发心脏骤停。
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家属在ICU门口哭天抢地。
院方立刻启动了医疗事故调查。
苏念被暂停了所有临床工作。
调查组查了她的处方、用药记录、护理交接单。
每一项都没有问题。
但死者家属请了律师,咬死了一个点——苏念开的一种辅助用药的剂量。
“这个剂量对有心脏基础疾病的患者来说,存在风险!”
律师在调查会上拍着桌子。
苏念坐在对面,声音平静:“这个剂量在用药指南的安全范围内,患者的心脏基础疾病是隐匿性的,入院时的检查没有显示——”
“那是你检查不到位!”
“入院常规检查项目里不包含针对隐匿性心肌病的专项筛查,这是行业通行标准,不是我个人的疏漏。”
律师被她噎了一下。
“但是人死了!你作为经治医生——”
“人是死了。”苏念打断他,“但这不是医疗事故。如果你们要起诉,我建议做尸检。死因报告出来之前,请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定性。”
调查会不欢而散。
苏念回到办公室,周远山在等她。
“念念,家属那边有人在推波助澜。”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苏念点头。
“白若琳。”
周远山皱眉:“你有证据?”
“那个病人的家属请的律师,来自嘉恒律所。嘉恒律所最大的客户是陆氏集团。”
周远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用你前夫的资源来搞你?”
苏念摇头:“不一定是陆景琛授意的。白若琳比你们想象的更有手段。”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沈清前一天发来的快递站监控截图。
那条白裙子的快递,是白若萱寄的。
苏念把截图翻过去,后面还有一张。
白若萱走出快递站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对方的号码是白若琳的。
“周主任,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苏念说完这句话,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顾衍靠在墙边等她。
“尸检报告我催了,最快后天出来。”
苏念点头。
“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苏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第二次流产的完整血液检查报告,和白若萱在药房的出货记录。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可信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重新做一次药理分析。”
顾衍接过U盘。
“你怀疑你的流产是人为的?”
“不是怀疑。”
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是确认。”
顾衍看着她的眼神,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交给我。”
苏念的手机响了。
陆景琛的号码。
她接了。
“听说医院出了医疗事故,你没事吧?”
苏念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外面夜色深沉。
“陆景琛,你知不知道白若琳做了什么?”
“什么?”
“你自己去查。”
她挂了电话。
陆景琛坐在车里,看着通话结束的屏幕。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他一直忽略的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苏念的手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苏氏药业法务部。
邮件标题:“关于白若萱涉嫌非法售药的初步调查报告。”
苏念打开邮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的拳头越攥越紧。
白若萱不只给她开过假药。
在同一时期,白若萱经手的药房至少还有三起类似的“异常出货记录”。
这不是针对苏念一个人的阴谋。
这是一条产业链。
第16章
尸检报告比预想的更早出来了。
死因:隐匿性肥厚型心肌病导致的恶性心律失常。
与苏念的用药方案无关。
调查组当天就撤了案。
家属的律师接到报告后沉默了很久,灰溜溜地收了材料走人。
苏念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接过那张撤案通知书。
院长亲自出来送她。
“苏医生,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念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院长,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那个病人的家属,有人在背后煽动他们闹事。我希望院方追究这件事。”
院长的表情变了。
“你有证据?”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沈清连夜整理的——家属请律师的费用转账记录、律师与白若琳的通话记录截图、以及嘉恒律所出面的时间线和白若琳联系律所的时间线完美吻合的对比表。
院长看完,额头上冒了汗。
“这背后牵扯到陆家?”
“不是陆家。是白若琳个人行为。”苏念语气平淡,“但她用了陆氏的资源。”
院长沉吟半晌。
“这件事我会上报。但苏医生,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大?”
苏念看着他。
“院长,有人用一条人命来构陷一个医生,这不叫闹大。这叫追究。”
她转身走出院长室。
走廊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尸检结果洗清了苏念的嫌疑,之前议论她的人纷纷闭了嘴。
几个年轻护士追上来。
“苏医生,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
苏念摆摆手。
“没事。”
周远山办公室里,顾衍把那份第三方药理分析报告递给苏念。
“结果出来了。”
苏念翻开报告。
第二页,检测结论一栏写着:样本中检出米非司酮代谢物成分,与申报用药处方不符。
米非司酮。
流产药。
掺在了所谓的“安胎药”里。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苏念合上报告。
“可以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苏氏药业法务部的电话。
“准备起诉材料。被告一:白若萱,涉嫌非法售药和故意伤害。被告二:白若琳,涉嫌教唆和共谋。”
电话那头确认:“苏小姐,需要同步报警吗?”
“报。”
当天下午,两名警察出现在白若萱曾经工作过的民康药房旧址。
白若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她准备跑。
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白若萱女士?请配合调查。”
白若琳几乎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她慌了。
手忙脚乱地给陆景琛打电话。
“景琛!苏念报警了!她要告我姐!你救救我们——”
陆景琛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助理刚送来的调查材料——关于白若琳利用嘉恒律所构陷苏念医疗事故的全部经过。
他慢慢地说:“白若琳,嘉恒律所的事,是你安排的?”
电话那头卡住了。
“你用我公司的合作律所,去诬告我的妻子?”
“前妻——”
“她还没签字,她还是我妻子。”
白若琳的声音变了调:“景琛,你听我解释——”
“你姐给苏念下堕胎药的事,你知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
“景琛,那不是我的意思——”
“是不是你的意思?”
陆景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白若琳哭了出来。
“我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没有未来了。”
电话挂断了。
白若琳愣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第17章
白若萱被刑拘了。
罪名:非法销售处方药、涉嫌故意伤害罪。
消息传出来,医疗圈和社会新闻同时炸了。
民康药房的异常出货记录牵出了更大的案子——白若萱不只给苏念一个人做了手脚,另外三个受害者也陆续报了案。
白若琳虽然暂时没被拘留,但作为涉案关系人被限制出境。
她像疯了一样给陆景琛打电话、发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陆太太坐在别墅客厅里,脸色比锅底还黑。
“景琛,白家的事你别管了。”
陆景琛站在窗前。
“妈,苏念第三次流产,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陆太太端茶的手一僵。
“那不是你同意的吗?你说这胎不要——”
“我说过让她做手术了吗?”
陆太太张了张嘴。
“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你和若琳的关系……有个孩子太麻烦——”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
陆太太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陆景琛,我是你妈!她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女人——”
“她是苏振邦的外孙女。”
陆太太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你说什么?”
“苏氏药业,苏振邦。”陆景琛一字一顿,“苏念是他的亲外孙女。”
陆太太的手开始抖了。
苏振邦。
那个名字在这个城市的商界,分量比陆家重三倍不止。
“这不可能……她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有,只是从来没用过。”陆景琛转过身看着他母亲,“因为她嫁进来的时候以为我们是她的家人,她不需要用。”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陆太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喝茶。
端起杯子的时候,发现手抖得根本拿不住。
另一边。
苏念在仁和医院正式调入了心外科。
她的名字被挂在了心外科专家栏的第三位。
走廊里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个苏念,背后是苏氏药业。”
“真的假的?她之前不是住经济酒店吗?”
“人家是低调!人家外公是苏振邦!”
苏念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文件。
是法务部送来的——关于陆太太在她第三次流产中涉嫌未经当事人同意签署手术知情书的调查报告。
按照法律,配偶的流产手术,知情同意权归属当事人本人。
陆太太代签,属于侵权行为。
苏念没有起诉陆太太。
但她把这份报告复印了一份,寄到了陆家。
收件人写的是陆景琛。
她想让他知道真相。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告别。
第18章
陆景琛收到那份报告的时候,在公司呆坐了一个小时。
他把三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次,他告诉苏念时机不对,不能要孩子。苏念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自己去了医院。
第二次,白若琳送来了“安胎药”。苏念喝了两个星期,流产了。他以为是体质问题。
第三次,他出差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母亲说是她安排的,他默认了。
第四次——
苏念自己打掉的。
因为她已经不相信这个家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平安降生。
陆景琛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
签了字。
他把协议装进信封,让助理送去仁和医院。
助理临走前犹豫了一下:“陆总,要不要附一封信?”
陆景琛摇头。
“不用了。她不想看。”
苏念收到签好字的协议时,正在手术室门口换手术服。
她打开信封,翻到最后一页。
陆景琛的签名,端端正正。
在财产分割那一栏,他添了一行字——
“别墅归苏念所有。所有婚内财产按法律规定平分。”
苏念把协议合上。
她没有留那栋别墅。
第二天,她让律师把修改后的协议送了回去——只要法律规定的那一份,多一分不拿。
民政局。
两个人站在窗口前。
苏念签字,按手印。
陆景琛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子收回去,递出两个绿本子。
“手续办好了。”
苏念接过离婚证,放进包里。
陆景琛站在那里没动。
“苏念。”
她停下脚步。
“对不起。”
苏念没回头。
“这句话,晚了三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拿出手机,给沈清发了一条消息:“离了。”
沈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追了一条:“晚上出来喝一杯。”
苏念笑了一下。
这三年来,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但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白若琳还没有真正受到惩罚。
而她在苏氏药业、在医学界的真实身份,也到了该揭开的时候。
第19章
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最先坐不住的是陆太太。
她辗转找到苏念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念,你满意了?你毁了我儿子的婚姻——”
“太太,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毁掉它的不是我。”
“你以为你攀上了苏氏药业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
“不是攀上。”苏念打断她,“苏振邦是我亲外公。苏氏药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在我名下,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产。”
电话那头没声了。
“太太,你当初选我做儿媳妇,是看中我'老实听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京北医科大学本硕连读的女孩子,为什么愿意嫁到你们家来当全职太太?”
陆太太的呼吸变得急促。
“因为我外公说,嫁人要看品性,不看门第。我信了。”
苏念的声音很轻。
“现在我不信了。”
她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一则公告出现在苏氏药业的官网上。
“苏氏药业第三代家族成员苏念女士正式加入集团医学顾问委员会,负责药品安全与临床研究板块。”
附了一张照片。
苏念穿着西装,站在苏氏药业的大楼前面,身边是满头银发的苏振邦。
老爷子的手搭在她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张照片在商界和医疗圈同时引爆了。
“苏念是苏振邦的外孙女?”
“就是那个从陆家被扫地出门的弃妇?”
“什么弃妇,人家是自己走的!”
“苏氏药业的千金去当了三年全职太太,陆家人是不是傻?”
社交媒体上议论纷纷。
陆景琛刷到这条公告的时候,正坐在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
沙发对面的茶几上,苏念的那套粉彩对杯还摆在那里。
他拿起其中一只杯子,翻过来看底部。
手写的两个小字——念念。
他握着杯子,坐了很久。
助理打来电话:“陆总,苏氏药业的公告你看到了吗?媒体都在问我们要不要回应——”
“不回应。”
“那陆太太那边——”
“告诉我妈,安静待着,别再找苏念了。”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只杯子。
然后轻轻地放回了原位。
同一天晚上,顾衍约苏念在医院天台见面。
他拿着一本杂志。
国际顶刊《柳叶刀》最新一期,封面专题是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最新进展。
“这期的编辑部来了邀稿函,”顾衍翻到其中一页,“他们想邀请Dr.S撰写一篇关于改良Fontan术式的综述论文。”
苏念接过杂志。
“他们知道Dr.S是谁了?”
“还不知道。邮件发到了你原来的匿名邮箱。”顾衍看着她,“念念,你要不要公开?”
苏念想了想。
“不急。先把白若琳的案子了结了再说。”
“白若琳那边有新进展?”
苏念点头。
“法务部查到,白若萱的药房背后还有一个投资人。那个人的身份很有意思。”
“谁?”
苏念把杂志还给他。
“陆太太的妹妹,陆芳华。”
顾衍愣住了。
“陆家的人?”
“白若萱的药房不是普通的个体户,背后的注册资金来源是陆芳华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白若琳和陆家的关系,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深得多。”
顾衍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是说,白若琳不只是陆景琛的白月光——”
“她是陆太太安排在陆景琛身边的人。”
第20章
苏念这句话在天台上落下去,风都静了一瞬。
“陆太太安排的?”顾衍皱眉,“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儿子安排一个外面的女人?”
苏念靠在栏杆上。
“因为她不想让陆景琛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推论太惊人了。
但苏念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你查过吗?陆景琛持股百分之三十五,他母亲陆太太以信托形式代持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分散在几个叔伯手里。”
“陆景琛一旦有了继承人,他可以合法地将自己那百分之三十五和代持的百分之二十合并,成为集团绝对控股人。但如果他没有继承人——”
“代持的那百分之二十就一直留在陆太太手里。”顾衍接上了。
苏念点头。
“陆太太的妹妹陆芳华一直想进陆氏集团董事会,她需要陆太太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投票权。白若琳的出现,不是巧合。”
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白若琳的角色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白月光”。
她是陆太太用来牵制儿子、阻止他生育继承人的一枚棋子。
而苏念的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这盘棋里被牺牲掉的筹码。
苏念把调查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发给了律师。
同时,她把这份时间线的副本寄给了一个人。
陆景琛。
陆景琛收到材料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两个小时。
从白若琳的出现时间点、白若萱药房的注册资金来源、陆芳华的空壳公司、到母亲每一次干预他婚姻的具体行为——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起眼。
串在一起看,是一张精密的网。
他被自己的母亲算计了。
苏念被他们一起算计了。
陆景琛坐在椅子上,拿起电话。
“妈,你来公司一趟。”
一个小时后,陆太太走进总裁办公室。
她看到桌上摊着的材料,脸色白了。
“景琛——”
“陆芳华在白若萱的药房投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妈。”陆景琛抬起头,“我最后问一次。白若琳,是你安排的?”
陆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为了你好!你太年轻,有了孩子会被绑住手脚——”
“为了我好?”陆景琛笑了,“苏念的三个孩子,我的三个孩子,你为了我好?”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代持的那百分之二十股份,移交给集团信托管理委员会。你和陆芳华不再参与任何集团决策。”
陆太太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但你不配管我的公司。”
陆景琛按下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的人进来。”
门推开,两个律师走了进来。
陆太太看着那些文件,脚步踉跄地退了两步。
“景琛……景琛你冷静——”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第21章
陆太太被架空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陆氏集团。
与此同时,白若琳的案子也有了实质性进展。
白若萱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包括白若琳的指使、陆芳华的资金支持,以及那些“安胎药”的真实成分。
检察院正式对白若琳提起公诉。
罪名:教唆伤害罪、妨害司法公正罪。
白若琳被拘留的那天,苏念正在手术室里做一台心脏瓣膜置换手术。
沈清给她发了条消息:“白若琳进去了。”
苏念直到手术结束才看到。
她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看着那条消息,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疲惫。
和释然。
她给沈清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晚上,苏念回到她新租的公寓——一套小两居,简单干净,是沈清帮她找的。
放下包,烧了壶水。
门铃响了。
开门,是顾衍。
他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编辑部催稿了。”
苏念让他进来,把水果接过去。
“你专程送这个来?”
“顺路。”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仁和医院到她的公寓,隔了大半个城市,怎么也算不上顺路。
顾衍把文件放在桌上。
“念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明年省里的医学创新大会,组委会想邀请你做主题报告。题目就是改良Fontan术式。”
苏念皱眉:“我的身份——”
“你是苏氏药业的医学顾问,仁和医院心外科的在职医生,还是Dr.S。这三个身份,随便拿一个出去都够格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
“我考虑一下。”
顾衍点头,没有催她。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念念。”
“嗯?”
“你值得被看到。”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值得被看到。
三年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邀请函上写着——“特邀报告人:苏念(Dr.S)”。
苏念深呼一口气,拿起笔,在回执单上签了字。
第22章
省医学创新大会,苏念上台的那一天,会场座无虚席。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站在台上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PPT翻到第一页。
“各位同仁,我是苏念,也是Dr.S。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改良Fontan术式在复杂先天性心脏病中的临床应用。”
台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哗然。
Dr.S。
那个在《柳叶刀》上发表过三篇重量级论文、被全球心外科引用超过五百次的神秘作者。
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医生。
前排坐着的几位院士级别的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
苏念的报告做了四十五分钟。
没有废话,没有套话,每一页都是硬核的临床数据和手术实操分析。
她讲到那台七岁小女孩的手术时,放了一段术中录像。
在最关键的主动脉弓出血处理环节,画面里那双稳定得不像话的手,属于她。
全场掌声雷动。
报告结束后,媒体蜂拥而至。
“苏医生!请问您为什么之前一直隐藏Dr.S的身份?”
“苏医生!您和苏氏药业是什么关系?”
“苏医生!听说您之前经历了一段不幸的婚姻——”
沈清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挡在苏念面前。
“私人问题一概不回答,要采访请联系仁和医院宣传科。散了散了。”
苏念被沈清护着走出了会场。
“你还是那么会挡枪。”苏念笑了。
“谁让你是我从小到大的闺蜜。”沈清翻了个白眼,忽然压低声音,“念念,刚才会场后排坐着一个人,你猜是谁?”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
“陆景琛。”
“你看到了?”
“嗯。”
“他来干什么?”
苏念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
“跟我无关了。”
她上了车。
但从后视镜里,她还是看到了站在会场出口的那个人。
陆景琛穿着灰色大衣,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的车子驶离。
他的表情,苏念看不太清。
但她不想看清了。
第23章
白若琳的案子在年底之前结了。
一审判决:教唆伤害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白若萱:非法销售处方药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庭上,白若琳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陆景琛没有来。
一个人都没来。
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苏念!苏念你不得好死——”
法警把她拽了出去。
苏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无表情。
沈清坐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
“结束了。”
苏念站起来。
“走吧。”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台阶上。
苏念停了一步。
“清清,那个匿名邮件的事,你查到了吗?”
沈清点头。
“查到了。发件人IP地址来自陆氏集团内部网络。”
苏念挑了挑眉。
“陆氏集团?谁?”
“一个叫林佑安的人,陆景琛的私人助理。他在事发前就知道了白若琳的事情,但陆景琛不信,他没有别的办法,就把证据匿名发给了你。”
苏念沉默了几秒。
“替我谢谢他。”
“人家不需要你谢,”沈清说,“他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个人走到路边。
苏念的电话响了。
外公。
“念念,判决结果我看到了。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苏念笑了一声。
“外公,恨一个人太累了。判完就算了。”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念念啊,你比你妈妈强。她要是有你这个性子,当年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
“外公,我下周回去看你。”
“好好好,我让厨房给你做红烧排骨。”
苏念挂了电话。
沈清在旁边捧着奶茶。
“你外公还是那么疼你。”
“嗯。”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继续在仁和?”
苏念想了想。
“继续。我在仁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她看向远处。
冬天的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且,心外科那边有一个新的课题,我和顾衍在合作。”
沈清立刻竖起了天线。
“顾衍?你俩——”
“同事。”
“我信你个鬼。”
苏念笑着推了她一把。
“走了,回医院。”
第24章
年底的时候,仁和医院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
苏念作为心外科的代表出席。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散下来,简单别了一枚珍珠发夹。
沈清看着她换好衣服的样子,吹了声口哨。
“苏医生,你今天要谋杀全场男人吗?”
“闭嘴。”
晚宴在市中心的酒店举行。
苏念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她刚端起一杯香槟,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念念。”
她转过身。
陆景琛站在三步之外。
他瘦了。
脸上的线条更深了,眼窝有点凹,像是很久没怎么好好吃饭。
“好久不见。”苏念说。
“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你还好吗?”陆景琛问。
“还好。你呢?”
“还行。”
沉默了两秒。
陆景琛忽然说:“苏念,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七年前,我在京北出了一场车祸,伤得很重。在ICU里躺了一个星期。”
苏念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那时候有个医学院的学生,每天来ICU做志愿者,帮我做术后复健。她陪了我整整一个月。”
陆景琛看着她的眼睛。
“后来我醒过来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念念。”
苏念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全名,也没有留联系方式。后来白若琳告诉我,那个人是她。我信了。”
他的声音涩了一下。
“但前两个月我调了那家医院当年的志愿者登记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
展开。
志愿者签名栏:苏念。
日期:七年前。
苏念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一直都知道?”陆景琛问。
苏念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没问过。”
陆景琛攥着那张纸,指关节泛白。
“苏念,如果我当年知道是你——”
“不会有任何不同。”苏念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
“陆景琛,我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那时候我不认识你。我是一个医学生,你是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
“后来我嫁给你,也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我外公觉得你人品不错。”
她笑了一下。
“他老人家看走眼了。”
陆景琛的手垂了下去。
“如果现在重来——”
“没有重来。”苏念说,“我们之间所有的缘分,在你第一次让我打掉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她拿起桌上的香槟杯。
“祝你以后,遇到一个你真正看得见的人。”
她转身走进了人群。
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没事吧?”
“没事。”
顾衍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苏念愣了一下,没有推开。
大厅另一边,陆景琛看着那个男人轻轻把外套披在苏念肩上的动作。
自然,温柔,理所当然。
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志愿者登记表,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25章
春节前,苏念回了外公家。
苏振邦的宅子在城郊的半山上,是一座中式老院子。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红的白的粉的,满院子都是。
苏念推开院门,就闻到了红烧排骨的味道。
“念念回来了!”
老爷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都没摘。
“外公你怎么亲自下厨了?”
“家里的厨子做不出你爱吃的味道。来来来,先喝碗汤。”
苏念坐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一大桌子菜。
外公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念念,公司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舅舅他们会处理。你安心在医院做你的研究。”
“我知道。”
“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苏念放下筷子。
老爷子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
“你妈妈当年留给你的,除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以外,还有一样东西。”
苏念翻开文件。
是一份专利证书。
一种新型心脏瓣膜假体的发明专利。
发明人:苏锦瑶。
苏念的母亲。
“你妈妈生前也是搞医学研究的,”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专利她做了十年,临走前还没来得及投入临床。”
苏念捧着那份专利证书,指尖微微发颤。
她做的改良Fontan术式研究,核心材料基础就是这种新型瓣膜假体。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个方向是自己在文献中偶然发现的。
原来是妈妈早就种下的种子。
“外公……”
“你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这个专利变成真正能用在病人身上的东西。”老爷子握着她的手,“念念,外公帮不了你太多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苏念用力点头。
她没有掉眼泪。
但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把那份专利证书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
“新课题的核心材料,找到出处了。”
顾衍秒回:“这不是你妈妈的研究?”
苏念:“你知道?”
顾衍:“我导师提过。苏锦瑶,国内心脏瓣膜材料领域最被低估的研究者。”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被低估。
这三个字用在她妈妈身上合适。
用在她自己身上,也合适。
但从今天起,不会再被低估了。
第26章
半年后。
苏念和顾衍联合发表的论文登上了《柳叶刀》封面。
标题:基于新型生物瓣膜假体的改良Fontan术式——多中心临床试验初步结果。
通讯作者:苏念(Dr.S)。
论文发表当天,国内外三十多家媒体转载。
“二十七岁华人女医生,攻克先心病手术世界级难题”
“苏氏药业千金的双重身份:企业家和顶尖外科医生”
“她被前夫家逼着打掉三个孩子——如今她在拯救别人的孩子”
最后一条标题苏念看到了,皱了皱眉。
“谁写的这个?”
沈清举着手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阅读量一千多万,你现在是全网顶流知道吗?”
“我不需要当顶流。”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重要的是全国人民都认识你了。”
苏念的手机响个不停。
医院的、杂志社的、药企的、基金会的。
还有一个号码,来自陆家。
不是陆景琛。
是陆芳华。
苏念接了。
“苏小姐,我是陆芳华。”
“我知道。”
“能不能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
“苏小姐,我知道以前的事情对不起你。但现在陆家的情况……景琛把所有的决策权都收回去了,太太也被——”
“陆女士,”苏念打断她,“你资助白若萱药房的事情,检察院已经立案了。你现在应该找的不是我,是你的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你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赶尽杀绝。是法律。”
苏念挂了电话。
沈清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
一个月后,陆芳华因涉嫌非法经营罪和共谋伤害罪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陆太太作为知情不报者,虽然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在陆氏集团彻底失去了所有话语权。
陆景琛一个人坐在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是刚出炉的年度财报。
利润下滑了百分之八。
内部人事动荡,外部信任危机。
他的母亲几乎不再跟他说话。
他的白月光在监狱里。
他的前妻在《柳叶刀》上。
助理敲门进来。
“陆总,有一个合作邀约,来自苏氏药业。”
陆景琛看了一眼邀约函。
苏氏药业的新型瓣膜假体项目需要临床转化合作,仁和医院是试点单位之一,而陆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医疗器械子公司,是潜在的生产合作方。
邀约函上的联络人写着——苏念。
陆景琛把函件合上。
“回复他们:同意合作,所有条件按苏氏那边的标准来。”
助理犹豫了一下:“陆总,不谈条件?”
“不谈。”
他看向窗外。
“欠她的,早就还不清了。”
第27章
新型瓣膜假体的临床转化项目正式启动。
苏念负责医学端,陆氏的医疗器械子公司负责生产端,仁和医院负责临床试验。
三方合作会议上,苏念和陆景琛隔着一张长桌坐在对面。
两个人全程公事公办,语气礼貌,像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商业伙伴。
会后,陆景琛没有多留。
起身,点头,离开。
苏念收拾文件的时候,顾衍走过来。
“你和他,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不尴尬?”
苏念想了想。
“不尴尬。以前才尴尬。”
顾衍笑了一下。
“那今晚有空吗?”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吃饭。”
苏念看着他。
“顾衍,你是不是——”
“对,我喜欢你。”
顾衍说得很直接。
“从你在会诊室画出那个手术方案的时候就开始了。”
苏念拿文件的手停了一拍。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我刚离婚半年——”
“你离婚一天我都喜欢你。早和晚有什么区别?”
苏念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吃饭吧。”
顾衍笑了。
他的笑容很干净,像冬天清早的阳光。
沈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出来,抓着苏念的胳膊。
“你答应了?!你居然答应了!”
“我就答应吃个饭——”
“吃饭就是开始!我的天苏念你终于开窍了!”
苏念被她闹得哭笑不得。
但她心里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安排,不是因为谁的期望。
是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看见了真正的她。
第28章
一年后。
新型瓣膜假体通过了临床试验审批,正式进入生产阶段。
这意味着苏念母亲苏锦瑶十年前的研究成果,终于变成了能够真正救人的医疗器械。
苏氏药业为此举办了一场发布会。
苏振邦坐在台下第一排正中间。
苏念站在台上,PPT最后一页是一张老照片——年轻时的苏锦瑶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得明亮。
“这个项目的起点,不是我。是我的母亲苏锦瑶。她用了十年时间研发这种材料,却没能看到它被用在病人身上。”
“今天,我替她完成了这件事。”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老爷子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发布会结束后,媒体围上来。
“苏总,请问这款产品的预计年产值——”
“市场估值约十二亿。”苏念的助手在旁边报出数字。
“苏总,听说您和仁和医院心外科顾衍主任正在交往——”
沈清再次挡在前面。
“私人问题不回答。下一个。”
苏念被沈清推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陆景琛发的。
只有五个字:“恭喜你,念念。”
苏念看了几秒。
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年前从那座别墅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只有八千块钱和一张执业医师资格证。
现在她是苏氏药业的医学顾问、仁和医院心外科的骨干医生、Dr.S、《柳叶刀》封面论文的通讯作者、一个估值十二亿的产品项目负责人。
她没有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她只是做了自己本来就能做的事情。
只是以前,没有人给她机会。
不对。
是她自己没有给自己机会。
第29章
五年后。
苏念三十一岁。
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苏氏药业医学研究院院长,新型瓣膜假体系列产品已经在全国一百二十家医院投入使用,累计救治患者超过八千人。
她和顾衍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在外公的院子里办的。
梅花季,满院子红白粉。
沈清当的伴娘,哭得比新娘还厉害。
顾衍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梅花树下等她。
苏念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裙子。
不是婚纱。
就是一条普通的白裙子。
她不想穿婚纱。上一段婚姻里的那条白裙子,她已经扔掉了。
顾衍看着她走过来,笑了。
“苏医生,你今天很好看。”
“你每天都说我好看。”
“因为你每天都好看。”
沈清在旁边呕了一声。
外公坐在轮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婚礼结束后,苏念推着外公在院子里散步。
老爷子忽然说了一句:“念念,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苏念蹲下来,把老人的围巾拢了拢。
“她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苏念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顾衍从身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了。”
“嗯。”
“想什么呢?”
苏念靠在他肩上。
“想五年前,我一个人拖着箱子从那个别墅里走出来的那天。”
“后悔吗?”
“从来没有。”
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那天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我什么都带着。”
她伸出手,翻了翻。
“我的手,我的脑子,我学的东西,我能做的事。谁都拿不走。”
顾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念念,谢谢你愿意让我站在你身边。”
苏念笑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梅花瓣落了一地。
第30章
七年后。
仁和医院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活动——当年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现在十四岁了,专程来医院看苏念。
她长高了很多,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苏阿姨!”
她扑过来抱住了苏念。
苏念蹲下来,手贴在她的胸口。
跳动的心脏,强壮而有力。
“长这么高了。”
“嗯!我现在是学校田径队的!”
苏念笑了。
“了不起。”
女孩的妈妈站在后面,红着眼睛对苏念鞠了一躬。
“苏医生,这些年……我一直想来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念站起来,“她自己争气。”
女孩和妈妈走后,苏念站在走廊窗边。
窗外是仁和医院的花园。
七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面试的时候,花园里的树还只有手臂粗。
现在已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手机响了。
沈清的语音消息。
“念念!你猜我刚在路上看到谁了?陆景琛!他带着一个小男孩在公园里,看起来再婚了。气色不太好,瘦了很多。他看见我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苏念听完,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回了一条:
“他过他的日子吧。”
旁边有人走过来。
顾衍。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该吃午饭了,苏主任。”
苏念接过保温桶打开,是排骨汤。
“你学我外公?”
“他昨天打电话教我的,让我监督你按时吃饭。”
苏念喝了一口汤。
“顾衍。”
“嗯?”
“你说当年如果我没有走出那个别墅的门,会怎么样?”
顾衍想了想。
“那世界上会少一个很厉害的心外科医生。”
“还有呢?”
“还有,我会少一个老婆。”
苏念笑着踢了他一脚。
午后的阳光落在走廊地板上,暖洋洋的。
苏念端着汤走回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她、顾衍、外公、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胖嘟嘟的,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照片旁边是那张旧专利证书,妈妈的名字印在上面,字迹已经微微泛黄。
苏念把保温桶放好,坐下来,拿起桌上一份新的课题申报书。
翻开第一页,提笔写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日历翻了一页。
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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