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兄妹
叶凌霄追着那股魔气一路冲进元初城,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从城北的山脊上压过来,云层低得几乎要擦过钟楼的塔尖。
第一滴雨砸在他肩头时他还以为是被风吹落的树叶,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街道两侧的灯笼被打得疯狂摇晃,几盏挂在檐下的纸灯被雨打灭了,只剩几盏还在雨中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
他追到主街尽头时看见了小野。
那个由小野和小马融合而成的妖兽正在大雨中狂奔,四蹄踏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大片水花。
它额头上的双角在雨幕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浑身的肌肉虬结而扭曲,它每一次腾跃都跨越一整段台阶,朝着山坡顶上的城主府直冲而去。
叶凌霄催动纵地金光追上去,金光在雨幕中拉出的残影被雨打散又重聚。
他离小野还有两条街的时候,看见城主府门口站着一个人。
姬圆通。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
他手里握着一柄伞,伞面撑开,正低头看着伞骨,像是那把伞是刚从某个角落里捡来的。
然后他将伞骨拔掉,只留下一节铁棒。
铁棒被他插进门口的泥地里,黄色的根基之力从掌心涌出,沿着铁棒蔓延。
当他再拔出来时,铁棒的另一头已经变成了一把圆锤,锤面上流转着暗金色的法则纹路。
叶凌霄看到这一幕,脚下金光又催快了几分。
“姬圆通!别动他!我来处理!”雨声几乎把他的声音吞没了,但他知道姬圆通听见了。
姬圆通没有看他。
他双手握锤,整个人从台阶上跃起,圆锤高举过顶,对着朝他狂奔而来的妖兽砸下去。
妖兽仰头看着那把从天而降的圆锤,四蹄在雨水中刨了几下想要转向,但跑得太快,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放肆!”
叶凌霄右手在虚空中一握,天罚之力在掌心炸开,一柄燃烧着金红火焰的三尖两刃刀瞬间凝聚。
他双手握刀,一记横斩——金色的刀气从刀锋上脱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直逼姬圆通。
刀气过处雨水被瞬间蒸发成白雾,青石板路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姬圆通的锤头离小野的额头只差几寸。
他不得不变招——将圆锤往身前一横,金色的刀气斩在锤面上,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与天罚之力猛烈碰撞。
锤面被刀气劈出一道从头到尾的裂口,圆锤当场炸成碎片,握柄的铁棒也在那一瞬间拦腰断开。
刀气并没有停——它穿过碎裂的锤面,斩在姬圆通的右肩上。
姬圆通整条右臂在肩关节处被齐根卸掉,断臂连同肩膀一起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落在台阶上,手指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
他整个人被刀气的余波扫飞出去,后背撞在城主府门口的柱子上,石柱被震出几道细密的裂纹。
叶凌霄没有去看他。
他左手在虚空中抽出斩魔剑,乌黑的剑身在大雨中泛着不反光的冷意。他冲到小野面前,将斩魔剑刺入妖兽的胸口。剑锋刺入的瞬间,斩魔剑像一个被激活的黑洞一样开始疯狂吸收魔气。
那些暗紫色的魔气从妖兽的皮肤表面被剥离出来,顺着剑身往剑柄涌去,被斩魔剑的剑意一寸一寸地湮灭。
妖兽的身体像被汽化一样冒出大量的水汽——白色的水蒸气在雨幕中翻涌,将雨水都冲散了几分。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不断缩小——上半身的人形缩回小野的轮廓,下半身的马躯褪去鳞片,最后小野和小马同时摔在台阶上,小野浑身被雨水浇透,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起伏。
小马的断腿不再流血,断口处的血肉被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封住。
叶凌霄把小野和小马拖到台阶旁边的墙檐底下,让雨淋不着他们。
他蹲下来探了探小野的鼻息——呼吸很弱。
他又检查了一下小马那条断腿,封住伤口的金色光膜还在,没有继续恶化。
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姬圆通的方向。
姬圆通已经站起来了。
他站在城主府门口的台阶上,雨水将他整个人浇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右臂从断口处重新长了出来——不是血肉,是魔气。
暗紫色的魔气凝聚成手臂的形状,手指、关节、指甲,在雨幕中微微颤动。
他的额头上长出两根弯曲的角,角根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鳞片一直蔓延到颧骨。
他的胸口裂开了——不是伤口,是从体内钻出了一条黑龙。
黑龙的龙躯从胸腔中探出来,龙首高昂,龙鳞呈暗紫色,龙眼是两团幽绿色的磷火。
一人一龙同时转过头来,四只眼睛盯住了台阶下面的叶凌霄。
“你竟然也入魔了。葛玄的手笔?”
叶凌霄看着他那双被魔气染成暗紫色的瞳孔,手中的斩魔剑指向姬圆通。
姬圆通没有废话。
他的右手一挥,黑龙张开嘴,喷出大股黑色的火焰。
火焰在雨幕中翻滚,将沿途的雨水全部蒸发成白雾,直直朝叶凌霄涌去。
“跟我玩火?你怕是没睡醒呢。”
叶凌霄右手掐诀,金红色的三昧真火从指尖涌出,在他面前凝成一条巨大的火龙。火龙张开龙嘴,迎着那股黑色火焰扑上去——两股火焰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黑色火焰与金红火焰互相撕咬。
黑龙的魔焰在最初的冲撞中就土崩瓦解。
它不甘地往上拱了一下,试图翻卷过去吞噬叶凌霄。
不料三昧真火沿着魔焰的轨迹席卷而上,缠上了黑龙的龙躯。
黑龙扭动着身躯,发出无声的嘶吼,但金红火焰已经浸透了它的龙鳞。
片刻之后整条黑龙在火焰中化作一团黑色的魔气,被三昧真火烧得干干净净。
叶凌霄在火龙开路的同时整个人已经冲到了姬圆通面前,右膝猛然顶上去——膝盖撞在姬圆通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响。
姬圆通整个人被顶飞出去,后背撞穿了城主府门口的柱子,碎石和木屑四散飞溅。他摔在废墟中,嘴里不停咳血,黑色的血混着暗紫色的魔气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溅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想爬起来,两条手臂撑在碎石上,刚直起半个身子,手肘就软了,脸朝下又栽回碎石堆里。
叶凌霄缓缓走到他面前。雨已经下得能见度不到几尺,世界像是被泡在水里。
他低头看着姬圆通趴在碎石堆上的样子,那张沾满黑血的脸半边埋在碎石里,胸口的龙鳞已经彻底消散。
他蹲下来,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凝出一簇三昧真火。三昧真火能烧净一切——也能烧净他身上残存的魔气。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道歌声从城主府的大门旁传来。
那歌声很轻很细,像是小女孩在哼一首摇篮曲。
歌声穿过雨幕,穿过倒塌的柱廊,穿过姬圆通身体里残存的魔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叶凌霄感觉那股刚刚还在胸口翻涌的杀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他展开天眼——在姬圆通和废墟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头发披在肩头,脸像个瓷娃娃。
她正仰头看着叶凌霄,两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歌声从她嘴里哼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雨中化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向外扩散,触碰到废墟中的魔气残留时那些魔气便自行消散。
叶凌霄把右手的剑指收了回去。“你是谁?”
小女孩停下歌声。
她看了看叶凌霄,又看了看趴在碎石堆上的姬圆通,用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叫姬圆宝——就是这个大大的元宝。”她把手比划成一个圆,“我哥哥是姬圆通——就是这个小小的通宝。”她把手又比划成一个小圈。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她比划的那个小圈,又看了看趴在碎石堆上还在咳血的姬圆通。
这两人是兄妹——姬圆通那张被魔气侵蚀得瘦削的脸和这个小姑娘的脸,确实有点像。
“你是姬圆通的妹妹?可我听说姬圆通的妹妹不是死了吗——你这是?”
天眼还没收回去,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小姑娘的身体不是肉身,是纯粹的神魂体,但她神魂深处有一团极亮的光——和他识海里那团光不一样,这团光是天生的。
先天元神。
这情况直接把他惊呆了。
他知道先天元神是什么——孟川也有先天元神,整个东宁府,整个元初城,他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孟川有一个先天元神。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也有。但她已经死了。
元宝的表情渐渐沮丧,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微微蜷着。
“没错,我就是他死去的妹妹。我死后,哥哥伤心欲绝——城主葛玄便借此机会,控制了我哥。他让那个通晓纸扎的白面书生,用纸做了一个假的我。那个纸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会说话,会笑。”
她越说声音越低,她看着趴在碎石堆上的姬圆通,眼睛里没有泪——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哥不知道那是假的,他以为我还活着,那纸人一直在洗脑我哥,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后来葛玄给了他一颗魔种。
从那以后我哥就变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本意,都只是为了我。”
她抬起头看着叶凌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想求你救救他。我不想看他成魔。他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我不想看他——我不想看他变成我认不出来的样子。”
叶凌霄看着她那双被雨水打湿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把求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又不敢写在脸上,怕他不答应,又怕他答应之后做不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又是葛玄吗。在元初山下这么搞,山上的人眼睛是都瞎了吗。”
他抽出斩魔剑,剑锋上的金纹在雨中微微发光。他蹲下身,将剑尖对准姬圆通的胸口。
元宝吓得捂住眼睛,指缝却漏了个空隙——虽然她亲眼看到这把剑在抽走小野身上的魔气时没有伤及小野的生命,但让她近距离看着那柄乌黑的剑刺入她哥哥的胸口还是有些害怕。
斩魔剑刺入姬圆通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魔气从姬圆通胸口狂涌而出,暗紫色的魔气顺着剑身往剑柄涌,被斩魔剑的剑意湮灭。
魔气长时间的侵蚀已经在姬圆通的经脉里生了根,当这些根被斩魔剑连根拔起时,撕裂感让姬圆通浑身剧烈抽搐。
黑色的水从他嘴中流出来吐在碎石上。
胸口的黑龙虚影在魔气被剥离的最后一刻再次浮现,龙首仰天张开嘴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连同龙躯一起化作一团暗紫色的魔气被斩魔剑彻底吸走。
叶凌霄把剑拔出来时,姬圆通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撑起上半身仰头看着叶凌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层暗紫色的魔气——瘦得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铁板。
“你在和元宝说话?她在哪?”他说这话时嘴唇在抖,不是魔气侵蚀,是某种被埋了很久的东西从冻土里翻了出来。
叶凌霄收回斩魔剑,低头看着他。“你如果不想让她消失——就离葛玄远点。离魔尊之路远点。”他转过身走入城主府的大门。
城主府的前院很大,大到能放下一个完整的演武场。
他走过前院的长廊时,长廊两侧的石柱上刻满了元初城历代城主的功绩碑。
他没有看那些碑。他一边走一边喊,嗓门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雷声,在城主府的层层院落里回荡。
“葛玄——我操你妈,给老子死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右手成剑指,体内天罚之力与五色煞气同时在经脉中涌动。
纵横剑法——雷式,他用剑指代替剑锋,将雷式的剑路从指尖劈出去。
金色的剑气从指尖飞出,斩在正前方的议事厅上,整座议事厅的屋顶被剑气掀翻,瓦片和木梁在雨中四散飞溅。
然后是离式——剑指挥出弧线,剑气绕着前院的石柱转了一圈,将十几根石柱同时拦腰斩断。
石柱倾倒时砸在回廊上,将回廊的顶棚压塌了一大片。
云式——剑指缓慢地在身前划过,看似绵软的剑气却将一面墙壁从上到下切开了一道从头到尾的裂缝,裂缝两侧的砖石被震成齑粉,簌簌落进积水里。
绝式——他将全身力量灌进剑指,一剑劈在城主府正殿的大门上。
整扇大门从中间炸开,碎木片和铜钉在雨中飞舞,落了一地。
他站在正殿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袖口和裤腿都在滴水。
正殿里空荡荡的,没有葛玄,也没有任何回应。他仰头看着正殿上方那块写着“城主府”的匾额。
“躲是吧。行。你躲到哪我拆到哪——拆到你滚出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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