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想不出名字了
郑怀远被带走之后的第四天,老李从市局回来,把一份补充名单放在谢微言桌上。
“郑怀远交代的。文物、工商、物流几个口都有,每个人分管一摊,互不交叉,全部对他单线汇报。”
谢微言把名单翻了一遍,拿起电话打给张海客。
“工商口那个姓孙的,物流口那个姓刘的,你那边能不能查到他们和汪家的资金往来?”
张海客在电话那头敲了阵键盘。
“孙某三年前有一笔汇款从香港汇入,备注‘咨询费’,金额不大,时间是宝盛被工商突查前一周。
刘某更直接,灰色桑塔纳那批套牌车,至少四个车牌是他经手的,他在交通系统里负责货运安检,注销和重新登记全是他签的字。”
“够了。”
谢微言拿笔,在名单上孙某和刘某某的名字旁边,各打了一个星号。
“公安口那个先不动,等经侦出正式结论。工商和物流这两个,证据够了,明天让老李送市局。”
挂了电话,她把补充名单的副本塞进抽屉里。
无邪从设计院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材料归档好了,他放下背包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名单翻了翻。
“郑怀远交代得挺痛快,他是想减刑?”
“他手里应该还有更大的筹码没交。文物、工商、物流这三条线上的都是中层,能替汪家在北京压事的、能在公安系统里运作的,他还没碰。”
“你觉得他上面还有人?”
“能在文物局坐到实权位置,能把触角伸进好几个系统,能在北京布这么大一张网,郑怀远不可能是孤军作战。
他现在交代的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真正的保护伞还藏在后面。要么是舍不得交,要么是不敢交。”
无邪把名单放回茶几上。
“那就等下一轮。公安口那个人一旦被正式立案,他为了减刑一定会再吐一批名字。到时候看谁在名单最顶上。”
隔了没几天,黑瞎子和张起灵从东北回来了。
黑瞎子一进解家大宅的院子,就把背包往廊下一扔,瘫在藤椅上喊“这一趟跑得腿都细了”。
解雨臣从书房出来,递给他一杯茶,他灌了两口才缓过来。
“长白山那边查完了,汪家在那边有个老窝,藏得挺深,是为了盯张家建的,不过现在也和张家一样空了。
人撤得干干净净,就留了几个看门的。哑巴翻了他们的旧档,找到一些东西。”
张起灵从背包里取出一沓发黄的纸,放在茶几上。
纸张边缘已经脆了,有些地方被虫蛀过,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是一些手写的实验记录,抬头印着汪家的标记,记录的是几组编码对应的体征变化和用药反应。
其中一页的备注栏写着“格尔木疗养院移交样本”,下面列了好几组编码,每个编码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观察数据。
“这是在长白山那个据点里找到的。”
黑瞎子指了指其中几页,“汪家在格尔木拿活人做过一批长生实验,哑巴当年被张启山交给他们,就是被绑在疗养院的病床上抽血、用药、观察。
这几组编码里有好几组对应的就是他那批样本。但有一个编码不在实验记录里。”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着最底部一行手写的字。
那行字的墨迹比正文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写的是,“编码009,笔迹比对已完成,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待确认。齐羽,尸鳖丹,长生。”
无邪拿过那页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齐羽。
上次张海客在电话里提过这个名字,汪家一直以为他是齐羽。
当时张海客说的是“齐羽的年纪、体型、甚至笔迹都和无邪极为相似,当年汪家在西沙事件之后把这些人关到了格尔木疗养院,但是后面这些人都变异了,不过后来齐羽本人却失踪了,但汪家内部有人坚信他还活着,并且怀疑无邪就是换了身份的齐羽”。
现在这份实验记录把这句推论坐实了,不是随口猜测,是有系统比对、有实验编码、有明确结论的正式档案。
“张海客上次说,汪家对我的兴趣至少有一半来自这个误认。”
无邪把纸放回茶几上,“现在看来不止一半,他们从头到尾就是冲着齐羽来的。
苏敏被派到我身边,不是随机安排,是拿着这份比对结果来的。
她的任务不是盯梢,是确认。确认我是不是齐羽,确认我有没有‘长生’的迹象,确认我值不值得他们动手。”
“不止是确认。”
解雨臣接过那页纸,指了指“尸鳖丹”三个字,“汪家对长生术的研究核心就是尸鳖丹。格尔木疗养院的实验记录里有大量用药反应和体征变化的数据,他们在测试活人对尸鳖丹的耐受度。
如果他们认为齐羽已经成功通过尸鳖丹获得了长生,那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九门后人,而是一份可以直接拿来做实验的样本。”
“所以他们才派苏敏过来,不是观察我的行动规律,是观察我的身体?我受伤之后愈合的速度、生病之后的恢复周期、甚至体重的变化,都是他们的观察指标?”
无邪想起苏敏在天坛工地上给他递防晒霜、问他晚上几点睡、问他感冒好没好……
那些看似随口的关心,现在全都有了另一层解释。
他转头问张起灵,“小哥,格尔木疗养院那边,你还记得什么?”
张起灵坐在廊下,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格尔木是汪家最早做长生实验的地方。尸鳖丹需要活体宿主做测试,他们从九门各家抓人,有的关在疗养院,有的送到其他据点。
齐羽的名字我见过,他和陈文锦、霍玲是同一批送进去的。”
“同一批?那我三叔去西沙带的那批人……”
“西沙海底墓之后,陈文锦、霍玲、齐羽和其他人都被送进了格尔木。他们的体内被植入尸鳖丹,汪家长期监控他们的体征变化。
陈文锦的身体指标有变化,霍玲没有,齐羽的记录写到一半就断了。
他那组编码的最后一页被人撕走了,备注栏只有一个字,‘迁’。”
“迁到哪里?”
张起灵摇了摇头。
黑瞎子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
“还用说吗,肯定是没死成,上头的人还盯着的。汪家在格尔木的据点被张家人端过一次,后来他们学乖了,把重要的实验对象都分散转移了。
齐羽要是真死了,他们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比对笔迹,既然还在比对,就说明他们自己也吃不准。这种时候他们只会两种方案并行:一边继续观察无邪到底是不是齐羽,一边找办法把他弄回去做进一步检测。”
“怎么检测?抽血?做DNA比对?还是直接用药测试?”谢微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黑瞎子竖起一根手指。
“都有可能。汪家对尸鳖丹的研究分好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耐受度测试,直接给药,观察宿主的排斥反应。
格尔木那批样本里,能扛过第一阶段的不超过三分之一。扛不过的,记录就断了。扛得过的,才会进入第二阶段——长程观察。”
“第二阶段观察什么?”
“寿命。体重、器官老化速度、伤口愈合周期——所有能衡量衰老的指标。
他们观察的周期是按年来算的。苏敏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就是做第二阶段的长程观察。”
无邪沉默了。
他知道苏敏一直在记录他的作息和身体状况,但不知道这背后是一整套按实验阶段划分的系统工程。
谢微言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现在汪家在北京的网被撕了个大口子,郑怀远交代了一批中层,外围盯梢的人被安保组遛得团团转,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黑瞎子往椅背上一靠。
“两种可能。一种是收手,等风头过了再重新布网。另一种是——不等了,趁你们还没把他们的保护伞全部挖出来,直接动手。他们现在最想干的不是继续观察,是把你弄回去做检测。观察已经在苏敏手里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抓人。”
“那张小哥呢?他们不是更想要小哥吗?”
“哑巴不一样。”黑瞎子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
“哑巴的体质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哑巴武力值太高,他们拿不住。
你不一样——你背后没有整个张家替你兜底,你有固定行程、固定工作地点,在文物局的专家名录上能找到,在设计院的项目公告里能查到。在他们眼里,你是更现实的目标。”
“那就让他们来。”
无邪把实验记录放回茶几上,“上次在承德他们露了底,这次要是还敢来,就别想再靠保释出去了。郑怀远已经倒了,公安口那个人也快了@他们上面的伞一把一把在收,我看他们还敢怎么折腾。”
谢微言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实验记录翻到编码那一页,对照着郑怀远供出的名单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海客:“这些编码你见过吗?”
张海客接过记录扫了两眼。
“有几个见过。格尔木疗养院那次之后,哑巴的族人里也有人被抓去做过类似实验,他们会在实验对象身上留编码,通常是用纹身。后来汪家的据点被端掉几个,里面搜出来的旧档里有几份类似的记录。有一份在张家手里。”
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纹身不是普通的编号。汪家用在实验对象身上的编码系统有两套,一套是数字编号,刺在左臂内侧;另一套是符号,只有核心实验对象才有,位置在后颈。”
黑瞎子坐直了。“苏敏后颈上有东西吗?”
解雨臣立刻拿起手机打给老李。老李说苏敏被押送回京后拍了标准入案照,正面侧面都有,但后颈不在标准取景范围里。他说现在就去调。
一个多小时后老李回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苏敏案卷里的侧面照有一张能拍到耳后一小块皮肤,放大之后能看到一个极浅的符号。
张起灵接过话筒,只说了句“问清楚了”。
老李描述符号的轮廓,张起灵仔细回想片刻,平静地告诉他那是汪家核心实验对象的标记。“和格尔木疗养院旧档里记录的符号一致。苏敏不是外围——她身上有汪家核心实验对象的标记。”
黑瞎子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她不是卧底。她就是汪家养出来的实验品。汪家把小孩从小培养成卧底,再在他们身上做标记,这些人既是工具也是储备样本。
苏敏进设计院之前被派去陈皮阿四那边经手旧木料转运,那段时间她也在被观察。
从陈皮阿四的盘口到设计院,她一直在汪家的监控网络里。”
无邪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问出一句:“那她现在呢?”
“在看守所里。按程序走,她参与非法拘禁和文物走私,几条罪名加在一起不轻。
但她是被汪家从小控制的,律师有可能从被胁迫的角度打辩护。不过……”
谢微言把那份实验记录放在茶几上,“这份记录可以证明汪家在用活人做非法实验。如果苏敏愿意作证,她不仅不会被当作单纯的嫌疑人,还可能成为揭开整个汪家实验体系的关键证人。”
“她会愿意吗?”
“不知道。”
解雨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在设计院这一年多,跟你一起吃过的那些午饭、聊过的那些天,应该有一部分是真的。
人被当作实验品从小培养,不代表她就没有自己的判断。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选。”
谢微言拿起电话打给律师,安排明天去申请会见苏敏。
她在电话里把实验记录的情况和格尔木疗养院的相关资料简单说了一遍,让律师评估苏敏转为污点证人的可行性。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沙发上,望着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页,编码、实验记录、尸鳖丹、被撕走的最后一页。
这些东西在黑暗里埋了几十年,现在正被一页一页地翻出来。
院子里的银杏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北京的春天还没到,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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