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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断线


无三省在长沙盘口坐了好几天,把那张战国帛书的拓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道具都备齐了,山东那边也安排妥了,就差把无邪引过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胖子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还是吵得很,铁铲刮铁板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多放辣”。

“三爷?”胖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跟人说话又像是在接电话。

“小邪最近有什么异常没有?”

“没有啊。小三爷每天上班下班,骑自行车,八点半出门,六点回来。偶尔加班,门口那辆白色桑塔纳来接。正常得很。”

“他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什么人?就他媳妇,小三夫人,还有他那个发小解总,还有两个,有点怪的人,其他的没了。”

无三省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两个奇怪的人?怎么怪的?他们也还在北京?”

“在啊。前两天还来煎饼摊买豆浆来着,一个戴墨镜的,整天嬉皮笑脸话很多,一个天天戴着帽子的,不爱说话。三爷,您问这个干嘛?”

无三省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戴墨镜的,话多的那个,应该就是黑瞎子。

不说话的,肯定是张起灵。这两个人还在北京,但道上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他们了。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五六声才接,“三爷?”

那边是哑姐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帮我查两个人。一个叫黑瞎子,一个叫张起灵。看看他们最近在接什么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爷,这两个人道上已经查不到了。我前几天就试过,查不到任何信息。他们好像……消失了。”

无三省的手指停住了,“什么叫消失了?”

“就是所有渠道都查不到。黑道上没有,白道上也没有。身份证、户口、住址,全查不到。他们像是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

无三省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他在北京的一个老关系,专门做信息倒卖的。

电话接通之后,他开门见山,“帮我查两个人,黑瞎子和张起灵,还有解雨臣。最近一个月,他们有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黑瞎子和张起灵查不到。解雨臣倒是能查到了一点,他前几天跟谢微言、无邪一起去了一个地方,具体去了哪查不到,但那个地方是西郊的,门口没挂牌子。那地方,我们碰不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地方是国家的,有红线。我们的人进不去,也查不到。三爷,您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人?”

无三省没回答,很快挂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根烟,这次抽了,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

长沙的秋天雾蒙蒙的,对面的楼顶有人在晒被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电话继续拨了电话号码。

“连环,你来北京一趟。带上你在解家留的那些暗手,帮我查几个人。”

解连环到北京的时候是周五。

无三省在朝阳区一个不起眼的酒店里开了间房,两个人碰了头。

解连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不明显的皱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查谁?”

“黑瞎子、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和张起灵查不到任何信息,道上没人见过他们。解雨臣前几天跟无邪和他媳妇去了一个地方,之后就也查不到了。”

解连环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西郊没挂牌子的?”

“你知道?”

“知道。那地方是国家特殊部门的据点。能动用那层关系的人,背后有人。”

解连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三哥,你这局,怕是已经漏了。”

无三省没接话。

解连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用解家留在北京的人脉再查一遍。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打了几个电话,用的是酒店座机,声音压得很低。

无三省在旁边听着,只听到“老关系”“查个人”“不方便就算了”之类的几句。

过了十几分钟,解连环挂了电话,转过身。

“查不到。黑瞎子和张起灵的信息被人锁死了,道上查不到,公安系统里也没有。解雨臣那边更干净,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宝盛集团的老板,辰盛科技的股东,其他什么都没有。之前解家的那些旧账,全被抹了。”

无三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解连环在他对面坐下来,“三哥,你是不是该收手了?无邪现在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他有媳妇,有工作,有正经的身份。你把他拖进来,他媳妇那边能放过你?她背后可是有人。”

无三省睁开眼睛,“我等了十几年。不能白等。”

“那你怎么让他入局?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你拿什么引他?”

无三省沉默了一会儿,“拿他爷爷的遗物。战国帛书,蛇眉铜鱼,麒麟竭。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爷爷的笔记里记过这些东西。我就不信他不好奇。”

大金牙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出现在设计院门口的。

无邪从故宫交完鉴定报告回来,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煎饼摊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无邪就迎上来。

“您是吴老师吧?”

无邪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您是?”

“我姓金,做古董生意的。在潘家园开了个小铺子,您叫我大金牙就行。”

那人笑得满脸褶子,伸手想跟无邪握手。

无邪没伸手,大金牙也不尴尬,把手缩回去,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拓片,“吴老师,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请您掌掌眼。听说您在文物局做鉴定,是这方面的专家。”

无邪看了一眼那张拓片,拓的是几行古文字,他认出来了0战国时期的字体,内容他不熟,但那种纸和墨的气味,他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闻过。

爷爷的笔记里记过这种东西,战国帛书。

“不认识。您找别人吧。”

无邪脚下一蹬,自行车拐进了巷口。

大金牙站在煎饼摊旁边,手里拿着拓片,愣住了。

瘦子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您要煎饼吗?”大金牙摆了摆手,把拓片塞回布包里,走了。

消息传到无三省耳朵里,是当天晚上。

大金牙在电话里说“吴老师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就走了”。

无三省问“他看了多久”,大金牙说“就一眼,连三秒都没有”。

无三省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第二个去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气质不错。

她没去设计院门口,在无邪回家的路上“偶遇”。

她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本建筑史,看到无邪骑车过来,假装翻了几页。

无邪没看她,从她旁边骑过去了。

她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吴老师”,无邪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我这儿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玉,递过去。“这是我家祖传的,想请您鉴定一下年代。”

无邪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入“您找文物局吧,走正规流程。我不接私活。”脚下一蹬,无邪的自行车拐进了巷口。、女人站在原地,把玉收进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三爷,他没接。说让走正规流程。”

无三省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拨了潘子的号码。潘子在长沙看场子,好久没接活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三爷?”

“来北京。带上几个人。”

“什么事?”

“接个人。无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三爷?三爷,您要动小三爷?”

“不是动。是请他。山东那边有个地方,需要他去看一眼。他不肯自己来,我只能让人请。”

潘子又沉默了几秒。“行。我带人去。”

周四早上,无邪照常骑自行车去设计院。

从公寓到单位骑车二十分钟,他走的是那条熟悉的路线

出巷口,拐上主路,过两个红绿灯,再拐进一条窄巷。煎饼摊已经出摊了,胖子在摊煎饼,瘦子在收钱。看到无邪,胖子喊了一声“小三爷,今天这么早”,无邪应了一声,没停。他骑到巷口的时候,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他没在意,从旁边骑过去。面包车突然发动,跟了上来。

无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包车越跟越近。他加快了速度,拐进另一条巷子。面包车也拐进来了。他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停下来,车门拉开,下来四个人。带头的是潘子,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小三爷。”

无邪看着他。“潘子?三叔让你来的?”

“三爷请您去一趟山东。有个地方,需要您去看看。”

“我不去。你回去跟三叔说,他的局我不参与。”

潘子往前走了一步。“小三爷,别为难我。”

无邪看了他几秒,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行。我跟你去。”

潘子从口袋里伸出手,“小三爷,手机给我。”

无邪看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潘子接过来,关了机,装进自己口袋里,“到了地方还您。”

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无邪把自行车靠墙停好,上了面包车。

车门关上了。潘子坐副驾驶,两个人坐他两边。车子发动,拐出了巷口。煎饼摊上,胖子正在翻煎饼,抬头看到面包车开过去,没在意。瘦子在数钱,也没在意。潘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巷口,没说话。

面包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北京,上了高速。潘子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无邪一眼。无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旁边两个人一个看着窗外,一个低着头玩打火机。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潘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无三省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接了,在路上了。”

无三省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无邪睁开眼,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山,树很多,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几下,停下来了。潘子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小三爷,到了。”

无邪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前面是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头垒的墙,黑瓦屋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到车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了。潘子领着无邪往村里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推开了门。院子里堆着几箱工具,绳子、手电、防毒面罩,旁边还有几把铲子。无三省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看到无邪进来,他点了一下头。

“来了。”

无邪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无三省,看了几秒,声音不大。“三叔,您这是要干嘛?”

“有个地方,需要你去看一眼。看完就送你回去。”

“我不去。您找别人吧。”

无三省往前走了一步。“别人看不了。只能你看。”

无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固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三叔带他去吃肯德基,把鸡腿都留给他。想起三叔教他骑自行车,摔了也不哭。想起三叔帮他填高考志愿,说“建筑好,以后好找工作”。那些事和现在这个人对不上,但又都是同一个人。

“三叔,我不会下墓。您找别人吧。”

“没让你下墓。就是让你看看,认一样东西。”

无邪沉默了几秒。“看完就送我回去?”

“看完就送你回去。”

无邪走进院子,在院子中间的石墩上坐下来。

潘子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无三省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拓片。战国帛书的拓片,和大金牙那天拿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把拓片递到无邪面前。“你看看这个。”

无邪看了一眼。“不认识。”

“你看仔细了。这是你爷爷笔记里记过的东西。”

无邪抬起头,看着无三省。“三叔,我看过了。不认识。您把我从北京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张拓片?”

无三省把拓片收起来。“行。不认识就算了。先住一晚,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转身进了屋。潘子走过来,站在无邪旁边。“小三爷,今晚您住这间。”他指了指院子东边的一间厢房。无邪站起来,走进那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很暗。潘子跟进来,把门关上了。门外传来插销的声音。

无邪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口袋。手机被潘子收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了黛青色。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和杭州小院卧室里那道裂缝很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巷口的面包车,潘子收走的手机,三叔站在院子中间说“只能你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斑驳的墙面,手指沾了一层灰。门外有脚步声,是潘子的,走得不快不慢,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院子外面,无三省站在老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潘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三爷,小三爷住下了。”

“嗯。”

“明天真送他回去?”

无三省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雾在暮色里散开,看不清他的表情。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村口那几个下棋的老人已经走了,只剩一张空棋盘。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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