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撕下温情的假面
队伍在山里走了快两个小时。
无邪跟在最后面,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前面的无三省没回头,其他人也没停下来。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冲锋衣,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邪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鞋后跟走,一步跟着一步,脑子放空了。
忽然,前面的队伍停了。
无邪抬起头,看到无三省站在一个斜坡前面,斜坡上长满了杂草,中间露出一块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猫着腰钻进去。
无邪走过去,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往上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无三省从背包里拿出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照不到底。
“下去。”无三省的声音不大,但听在无邪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头上,凿不出回音。
无邪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一眼。
无三省没看他,把手电递给旁边的大个子伙计,那人接过去,第一个钻进了洞里。
其他人依次跟上,潘子走到无邪旁边,轻声说了句“小三爷,走吧”。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钻进洞口。
洞壁湿漉漉的,手撑上去全是泥。
他的指甲抠进泥里,往下滑了一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前面那人的手电光在黑暗里晃,他借着那点光往下爬,不知道爬了多久,膝盖磨破了,裤腿湿了一片。
脚下的坡度渐渐缓了,前面的人停了,他也跟着停下来。
手电光照过去,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墓室,四壁是青砖,顶上塌了一块,露出黑漆漆的泥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像生锈的铁钉泡在水里。
无邪站在墓室门口,没进去。
“走。”又是无三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无邪迈开步子,脚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墓室不大,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依次放着七具石棺,中间有一具棺材盖斜着,像是被人推开过。
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烂木头,手电光照过去,能看到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好。
无三省绕过石棺,走到对面的一道石门前面。
石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一股更浓的锈味。
无邪跟在他后面,走过石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棺材盖内侧刻着几行字,不是战国文字,他认不出来。
他的手电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似乎还听到了“嗬嗬嗬”的喘气声,无三省在前面喊他“跟上”。
他收回手电,不再乱想,快步跟了上去。
墓道比刚才的洞口更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边的砖墙上长着一层黑色的苔藓,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油腻的光泽。
无邪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朽烂的木棍,像是人骨。
他把脚收回来,心跳快了几拍,但他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队伍忽然快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无邪加快了脚步,想跟上,但墓道在转弯处收窄了,他侧着身子挤过去,冲锋衣刮在砖墙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等他转过弯,手电光照过去,前面空了。
没人,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三叔?”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墓道里只有他的回音,从远处弹回来,被黑暗吞掉了。
“潘子?”还是没人应。
无邪站在墓道中间,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动。
他的呼吸声在窄道里显得格外大,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他攥紧手电,往后照了照,来路也被黑暗吞了。
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他往前走了一段,墓道在前面分了岔。
左边窄一些,右边宽一些。
他站在岔路口,手电在左右之间晃了两下。
他选了右边。走了不到十步,脚下踩到了水,不是水,是黏糊糊的液体。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液体是暗红色的,在手电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铁锈味,腥的。
血。
血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在他脚下汇了一小洼。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对面的墙。
砖墙是湿的,黏糊糊的血沾了一背。
他的手电光照过去,整面墙都在渗血。
血珠从砖缝里挤出来,一颗一颗,像眼泪,顺着墙面往下流。
无邪咽了口唾沫,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渗血的墙在前面断了,恢复了普通的青砖,干燥的,没有血。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墓道在前面突然开阔了,手电光照过去,前面又出现了一道石门,门开着。
无邪走进去,手电光照亮了里面的空间。
这是一个不大的耳室,地上堆着碎陶片和烂木头,墙角放着一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具尸体,干枯的,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露出黑褐色的皮肤。
无邪绕过石台,往耳室另一头走。
手电光扫过去,他看到墙上有几行字,是战国文字,他认出了几个字,“鲁”“公”“墓”。
他的手电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下来,开始研读。
七星鲁王宫。
他真到了这个地方,这应该就是那张战国帛书上绘制的地方。
他收回手电,往耳室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石台,尸体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
耳室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墓道。
无邪走了一段,露了一点的脚踝,不知道被什么割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停下来,把脚底翻过来看了看,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黑乎乎的。
他把脚放下,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走到墓道尽头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他把手电照过去,光柱落在地上,他看到几十只黑亮黑亮的虫子从砖缝里钻出来,每只都有巴掌大,甲壳在手电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前面的钳子一张一合。
尸鳖。
无邪认出来了,小时候在爷爷笔记里见过插图,和画上一模一样。
他的手电光照过去,那些虫子被光刺激了,加快了爬行的速度,朝他涌过来。无邪转身就跑,赤脚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疼,但他顾不上。后面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跑到岔路口,没来得及选方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又往下坠,又撞了一下,再往下坠,最后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骨头散架了一样疼。手电从手里飞出去,在黑暗里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光柱歪斜地照着对面的墙。无邪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上面的窸窣声还在,但远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他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后脑勺撞到了什么硬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光滑的,凉的,像是石头。他转过身,手电光从墙角照过来,正好打在他面前的东西上。
一张脸。青灰色的,皮肤干枯,嘴唇翻着,露出两排黄色的牙齿。眼睛半睁着,眼珠是灰白色的,正对着他。无邪的呼吸停了。那张脸离他不到一尺远,他能看清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尸体的嘴唇动了一下,无邪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又动了一下。无邪的瞳孔猛地缩紧。
“嘿嘿。”那张脸笑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弧度,露出更多的牙齿。灰白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盯住了他。无邪想往后挪,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伸过来了,干枯的,指甲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手指碰到了他的脸,凉的,像冰。无邪屏住呼吸,不敢动。那只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从颧骨摸到下巴,指甲刮过皮肤,留下一道凉飕飕的痕迹。
“小娃娃,长得不错。”声音从那两片翻起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的,像砂纸在磨铁。
无邪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搭上了他的肩膀。无邪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但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张脸凑过来了,青灰色的,离他的脸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那股气味——腐烂的、潮湿的、像在地下埋了几百年的木头。他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动不了。手指蜷不起来,脚趾也蜷不起来。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靠近。
“唰——”
一道白光从眼前掠过。那把刀钉在了那只伸向无邪的手腕上。不是木头的,是铁的,刀尖穿过干枯的皮肤,钉进了下面的石台。“谁!”那个声音尖叫起来,尖锐的,刺得无邪耳膜发疼。石门被一脚踹开,一个人影从门外冲进来。胖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手里还攥着一把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台前,一脚踩在尸体胸口,把钉在手腕上的刀拔出来,又反手一刀扎进尸体的喉咙。尸体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那双灰白色的眼珠转了几下,不动了。那只搭在无邪肩膀上的手也松了,垂下去,挂在石台边上,晃了晃。
“兄弟,没事吧?”胖子把无邪从地上拽起来。无邪的腿在发抖,站不稳,胖子架着他,把他拖到墙角靠着。“这是青眼狐尸,专控人心智,你刚才差点被它迷了。”无邪张嘴想说谢谢,嘴张开没说出声,只喘了几口气。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手还在抖,拧了几下没拧开盖子。胖子把盖子拧开了,递回去。无邪喝了两口,喘匀了气。他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腿湿了半截,光着脚,脚底板还在往外渗血。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冷的、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一样的笑。胖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你一个人?”胖子问。无邪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石台前面,看着那具尸体。青灰色的脸,嘴唇翻着,露出一排黄牙。手腕上被刀扎了一个洞,没有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手电从墙角捡起来,照了照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墓室,除了这只石台什么都没有,出口在石门的右边,一条窄窄的墓道,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把手电照向那个方向,又收了回来。三叔带他进来的,三叔把他扔在这了。
“三叔?”他的声音不大,说给这个空荡荡的墓室听,说给那具青眼狐尸听,也说给自己听。胖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能走不?我带你出去。”无邪点了点头,跟着胖子走出了石门。墓道又窄又暗,他光着脚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停,走得很快,把胖子甩在了后面。胖子追上来,“你慢点,前面可能有机关!”无邪没慢下来。他走了好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道亮光,不是手电的光,是白的,刺眼的,从墓道尽头透进来。他加快了脚步,光着脚踩过碎石,踩过泥浆,踩过那道白光。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洞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松树还是绿的,鸟还在叫。他站在洞口喘了几口气,胖子从后面追出来,拍了他一下。“兄弟,你命大。”无邪没接话,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把脚底翻过来看了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混着泥和灰,黑乎乎的。他从冲锋衣上撕下一块布,胡乱缠了几道,系了个死结。胖子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胖子自己叼了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无邪站起来,往山下走。胖子在后头喊“你一个人行不行”,他摆了摆手,没回头。碎石路硌脚,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松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村子的轮廓。老槐树还在,棋盘还在,下棋的人不在了。他走进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几箱工具不见了,皮卡车也不见了。堂屋的门开着,桌上那张拓本也不见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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