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常说：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
于是我和妹妹高中被分到她班上的那一刻。
我成了她立威的刀。
妹妹上课讲闲话，我就被当众掌嘴。
妹妹上课偷吃零食，我就被饿整整一周。
妹妹借口痛经逃课，我就被当众扒裤子掰开腿检查。
她拽着瑟瑟发抖的我绕教室展示：
“谁还敢找这种借口，这就是下场！”
终于熬到了高考。
她作为班主任反复和大家强调：
“明早七点学校集合，谁都不许迟到！”
可妹妹当天还是来晚了。
妈妈便把我推下大巴，吓唬妹妹。
“既然你不长记性，那就罚你姐自己去考场，替你长记性。”
妹妹看着我被拽下大巴。
急的发誓说再也不敢迟到了。
可妈妈却铁了心不让我上车。
我哭的声嘶力竭，她却盯着大家：
“这就是迟到的下场！高考可不止考一天，明天我看谁还敢迟到！”
我拼命追着大巴跑，可大巴却没有减速。
身后飞来一辆大车，我的身子突然变轻了。
1
看着眼前铁了心把我赶下车的妈妈。
我拼了命求她：
“妈！让我上去！求你了妈！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拼命想上车，去拉她手。
可却被妈妈狠狠甩开。
妹妹红着眼睛扑过来拉我：
“妈！你让姐姐上来吧！”
可妈妈一把将妹妹扯了回去。
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逼她隔着车窗看着我。
“好好看着。”妈妈的声音平静。
“她耽误高考，就是你迟到害的！”
妹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是很烦总有人拿我们两做比较。
但从来没想过，要耽误我高考。
眼看我大巴车门就要关闭。
妹妹“咚”的一声跪在妈妈面前。
磕头磕得砰砰响。
她急得浑身发抖：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迟到了！”
“求你让姐姐上来！！”
一向任性的妹妹，终于肯低头认错。
周围的同学们也纷纷求情。
妈妈满意的点头松开了手。
妹妹疯了一样扑向车门，想把我拉上去。
“姐！姐你上来！”
我想我安全了，放心的递出手。
可下一秒。
妈妈一把拽住妹妹的衣领。
把她拖回座位上，对着大家说道：
“可是严师才能出高徒，今天这事必须严厉，让你们长个教训。”
她看着妹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永远记住，你姐是因为你才耽误的高考！让你这辈子都不敢迟到！”
她话音落下，再一次把我推下大巴。
“妈！！！”我撕心裂肺地喊。
“迟到的是妹妹，不是我啊！”
妈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所以啊，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长姐如母，你没带好妹妹，该罚！”
我死死抵住大巴车门。
“妈！我错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带妹妹！求求你让我上车参加高考！”
她却对着司机：
“出发！”
车门“咣当”一声。
隔绝了我的所有声音。
2
发动机轰鸣，大巴缓缓向前。
我愣了一秒，然后发了疯一样追上去。
“妈！！等等我！！！”
我拼命拍打着车身。
指甲刮过铁皮，两根指甲直接翻了起来。
我不觉得疼。
我只知道，这辆车要是开走了，我的高考就完了。
我们学校地处偏僻，方圆几里连个出租车都没有。
如果不坐大巴，我根本赶不到考场。
车里传来妹妹的声音，她哭着求妈妈：
“妈，快让姐姐上来吧！她成绩那么好，不能耽误高考啊……”
“你就是太天真。”
妈妈心疼地给妹妹擦眼泪，声音不急不慢。
“放心吧，我已经算过了，这离考场不远，你姐打个车过去，指不定比我们还先到。”
妹妹这才破涕为笑：“真的？”
我却愣住，学校离考场开车的话确实不远。
但这里偏僻根本打不到车。
而且妈妈没给我钱。
她总说玩物丧志，怕我学坏，一个月只肯给我五块。
每次同学吃零食，我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可轮到妹妹，她就换了一套说辞。
“要快乐教育，孩子小时候不被满足，长大内心会匮乏，会有强烈的不配得感。”
于是妹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最新款的手机，限量版的鞋子。
我不敢问出口。
那我呢？
我内心的匮乏，谁来管？
我的不配得感，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我追着车，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妈！我身上没钱！打不到车啊！”
可她已经不再看我。
只揉着妹妹的脑袋，语气温柔：
“当然是真的，你姐也是我孩子，高考这么重要，我还能害她不成？”
随即她隔着玻璃，对着狼狈追车的我指指点点。
对妹妹说：“看清楚了吗？这就是迟到的下场。”
“你迟到这毛病，我都说了多少遍，你听不进，现在看看你姐，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妹妹急得直摇头：
“我再也不敢了！可是……可是这对姐姐不公平！”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连妹妹都知道不公平，妈妈会不知道吗？
可妈妈只是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鼻子：
“人小鬼大，还知道公平？谁让她是姐姐呢。”
谁让我是姐姐。
这几个轻飘飘的字，却把我钉死在这个位置上。
妹妹可以任性。
可以犯错。
可以迟到。
而所有的惩罚，都由我来扛。
妈妈把妹妹抱进怀里，声音语重心长：
“妈妈也是为了你好，等高考结束了，妈妈肯定好好补偿你姐。”
补偿。
我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们里面上演母慈子孝，可我却渐渐追不上车。
大巴越来越远，我的腿越来越软。
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柏油路面上，血糊了一路。
我撑着手爬起来，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委屈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变成了一个小点。
妈妈确实做到了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手里出高徒。
她的学生个个守规矩，她的女儿我的妹妹也从不缺爱。
只是那个被棍棒打的人，总是我。
那个被严师立威的人，还是我。
我不能停。
可我真的好累。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就在我放弃时，我看到了前面因红灯停下的大巴。
一瞬间，燃起了我所有希望。
我疯了一样加速。
可突然刺耳的刹车声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刺眼的灯光在眼前炸开。
我只觉得身体突然变轻了。
3
我低头看见自己躺在马路中间。
书包散落在一旁，那张准考证落在一滩红色里。
我看见大巴启动，缓缓驶离。
妈妈，我跑到了。
可你为什么，连等我一秒钟都不肯呢。
虚空中，我看见妈妈帮妹妹检查准考证。
她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母女那样亲密。
只有我，在人生最重要的这一天。
孤零零地躺在路口，没有人知道。
我的灵魂跟着他们飘到了考场。
妹妹一下车就到处张望。
妈妈则拍手让大家集合。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充满激情：
“同学们，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拿出你们的实力，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阳光洒在她脸上充满希望。
同学们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憧憬。
我也被感染了，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是啊，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
只要考好，就能去理想的大学，就能离开那个家。
妈妈开始跟每一个同学击掌。
每一掌拍下去，都像在注入勇气。
轮到我。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妈妈的手却从我的掌心里穿了过去。
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
我慢慢缩回手。
“妈妈，我也想参加高考。”
我小声地呢喃。
妈妈没有回头。
我忍着心酸。
对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同学们笑了笑。
轻声说：“大家……高考加油。”
连着我那份一起。
这时，妹妹突然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皱了起来。
“妈，还有半个小时就开考了，姐姐怎么还没过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心中一喜。
终于有人想起我了。
“我遇见一个好大的车！那个车开得好快……”
我想大声告诉她，我出事了。
“只是几公里而已，又没多远。”
却被妈妈不耐烦的打断。
“肯定是她打车先到，自己进去了。”
“一点没有集体精神！等她考完，看我不好好说她！”
我急得大声反驳：
“才不是！我根本没打到车！”
可没有人听见。
妹妹听完妈妈的解释。
眉心舒展开了一点，可她咬着嘴唇，还是不太放心。
“妈，我再等十五分钟吧。”
妈妈立刻摇头：“不行！高考是大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进去还要安检，还得找座位，你以为几秒钟就能搞定？”
妹妹急了，声音拔高：“考场我们昨天就来熟悉过！我的位子离校门口最近，五分钟就能到！”
“你不让我等，我就没法安心考试，我肯定考不好！”
妈妈盯着妹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呢！”
她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语气又软又无奈：
“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后，你必须给我进去。”
妹妹拼命点头，眼睛还在路口张望。
我飘在旁边，鼻子酸得厉害。
妹妹，我就在你面前。
这时，陆陆续续有更多考生抵达考场。
他们的交谈声飘了过来。
“特意提早出发，没想到还是堵成这样。”
“可不是嘛，考场附近出车祸了，听说被大货车把脑浆都撞出来了……”
“太惨了，准考证都飘在旁边，听说就是我们这个考场的……”
“天哪，谁家的孩子啊，今天高考啊，这不是要命吗……”
闻言，妹妹猛地一颤。
妈妈也整个人僵住，脸刷地白了。
4
妈妈慌乱地打开手机搜索新闻。
屏幕上全是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只能看出和我校服一模一样色块。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疯了一样拦住刚才的考生：
“你们看到车祸考生的样子了吗？”
那个考生被吓住。
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看清，就看见地上好多血，是个女生……”
妹妹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
一只手搭上了妈妈的肩膀。
“张老师？你小女儿怎么还不进考场？”
是隔壁班的李老师。
“我看你大女儿不都早就进去了吗？”
闻言妈妈瞬间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一把抓起妹妹的手腕往考场送。
“我们在这眼巴巴担心，人家倒好，早就安稳坐考场里了！”
妈妈的声音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的好姐姐，心机深着呢！”
“故意让你分心，她好一个人考出好成绩压你一头！”
我飘在旁边，急得眼泪直掉。
“妈妈，我根本没进考场！是那个老师看错了！”
可她听不见。
第一天考完。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妹妹远远小跑着扑进妈妈怀里。
“怎么样？难不难？”妈妈紧紧搂着她。
我也想被妈妈这么紧紧的抱住。
妹妹笑着回答：“简单！”
“全是你上课讲过的题！我全都会做！”
妈妈欣慰地拍着她的背。
妹妹却歪头看周围：
“姐姐还没考完吗？”
妈妈刚才温柔的神色立刻下沉。
“指不定是考完了不敢出来，躲我呢。”
于是妈妈就带着妹妹站在校门口等。
可直到保安开始清场。
我还是没有出现。
妹妹开始慌了。
声音都在抖：
“妈，以姐姐的水平，不可能这么晚！”
妈妈也慌了。
她拉着妹妹跑去问保安。
保安却摇摇头：
“不可能，考场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滞留的考生。”
“是不是已经出来，你们没看到而已。”
妈妈愣住。
却像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平静。
抓着妹妹手就走。
“别等了！肯定是你姐怕被我骂，趁着刚才人多溜回家了！”
“她胆子是越来越肥，我回去非扒了她的皮！”
妈妈带着妹妹气冲冲的回家。
我飘在后面，委屈道：
“可是，我回不去了妈妈！”
妈妈一进门就开始吼：
“把你姐叫出来，反了天了！”
可家里空荡荡。
妈妈快步走到我房间。
却发现拧不开房门。
她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认定我躲在里面反锁了门。
“还不滚出来！”
她一巴掌拍在门上。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担惊受怕一整天？你呢？躲起来装死？”
“开门！”
妹妹却拉着妈妈的衣角：
“妈，姐姐生气也是应该的！今早确实是你做的不对！”
“你要和姐姐道歉！”
全家也只有妹妹敢这么和妈妈说话。
可妈妈就是愿意迁就。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敲门，声音柔和：
“星星，那妈妈跟你道歉，今早是妈妈错了，行了吧？”
然后她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和你妹道个歉？”
“你让我们担心一整天！”
可门内毫无反应。
这彻底点燃了妈妈。
她用拳头砸门：
“行！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
“明天的高考，你有本事也别参加！”
我急得在门口转圈。
“不是的妈妈！是柜子倒了抵住了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
可门外却是警察。
他们拿着一张我的车祸照片：
“请问，你是考生家属吗？”
5
妈妈愣在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举起事故现场照。
照片上我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校服破损，露出的皮肤全是擦伤。
面部血肉模糊，无法辨认。
妹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手下意识拉住妈妈的手，声音颤抖道：
“照片上是姐姐！”
妈妈却抬手敲她的脑袋：
“乱说什么！你姐在房间里生闷气呢，别咒你姐。”
她抬起头，冲警察笑的得体。
“警察同志，这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可能是我们家孩子。她今天刚参加完高考，现在就在自己房间呢。”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他们把照片收起来。
对妈妈礼貌开口：
“那方便让我们看一眼孩子，确认一下。”
“方便，当然方便。”
妈妈侧身让开。
领着警察往里走：
“我孩子脾气倔，今早上跟她妹闹了点别扭，回来就把自己锁屋里了。”
“我骂了她两句，正跟我置气呢。”
她走到我房门前。
抬手敲了敲。
声音放软下来：
“星星，出来一下，警察叔叔有事找你，就确认一下，很快的。”
门内没有声音。
妈妈接收到警察狐疑的眼神，脸上有点挂不住。
赶忙又敲了两下：
“星星？听见没有？快开门，别让警察叔叔等！”
可里面还是没声音。
妈妈耳根开始泛红。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外人面前丢脸。
可现在。
一扇打不开的门。
妈妈觉得正把她努力想维持的得体形象撕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手掌开始用力拍门：
“星星！你给我出来！”
“我生你养你，养出仇人了是吗？今天你到底还要让我多难堪！”
妈妈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这些眼泪混着一整天的委屈落下：
“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们。”
“你呢？你就这么报答我？当着警察面给我下马威？”
妈妈越说越激动。
拳头开始失控砸门。
警察急忙拦住她：
“家长！家长！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警察皱眉伸手去转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有钥匙吗？”警察问。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这么多年了，钥匙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这孩子从来不锁门的，也不知道今天抽什么风。”
警察顿了顿：
“那我们需要破门。”
“破门？”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不行！这门破了还得换锁，浪费钱！”
她的反应太快了，像是一种本能。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换一扇门，换一把锁，几百块钱，够买一个星期的菜了。
她急的回到门前，压低语气：
“星星，你听妈妈说，你现在出来，跟警察叔叔确认完，咱就好好吃饭。”
“今天的事，妈妈不追究了。”
“但你要是等警察叔叔破门把你捉出来，那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开门！”
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警察立刻拿刀凿门锁。
“砰”
金属撞击的声音炸开。
妈妈的情绪像是被这声响彻底点燃了。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耳：
“你开门啊！你是来讨债的吗？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
“今天高考啊！你给我闹到警察过来！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我给你交的学费？对得起我给你做的饭？你怎么不真的出车祸死掉！”
这句话从她嘴冲出的瞬间，门锁被凿开了。
门内的场景，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6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座倒下来的旧衣柜，斜斜地抵住了门。
我飘在空中。
看着他们所有人一个一个愣在门口。
妈妈的眼睛从空荡荡的床，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准考证不在，笔袋不在，书包也不在。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呢……”
她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明明……她明明回来了啊……”
她快步走到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六楼。
楼下是水泥地，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又转身掀开被子，衣柜里，床底下。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
“怎么会呢！”她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妹妹忍不住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眼眶却已经红了：
“妈，姐姐呢？”
“你不是说她自己回家了吗？你不是说她打车先到了吗？”
妈妈被这些发问击中了。
没站稳退了半步。
后背撞上了墙壁。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可随即她像想到什么。
笑了。
带着怒意的冷笑。
“行啊，你姐长本事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腰杆挺得笔直。
她眼神从妹妹身上扫到警察身上。
“肯定是你姐生气了，雇人来骗我们，进行报复。”
妹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看着妈妈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好陌生。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可以这么坏。
坏到为了报复她。
不惜请人假扮警察。
不惜伪造车祸照片。
不惜在高考当天玩消失。
只为了让她丢脸。
她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考上大学。
她不是不知道那张准考证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想想！”妈妈捏了捏妹妹的手。
语气笃定：“你姐肯定是气我，拿她教育你，所以联合这群人来吓唬咱们。”
她斜了一眼门口的警察。
不屑的提高了音量：
“现在AI技术多发达，别说照片了，视频都能合成出来！”
“你们这身制服，淘宝上一百多块一套，我还能看不出来？”
她越说越来劲，语气从嘲讽变成了抱怨。
“你说你姐多坏？明天还得考试呢，她不抓紧时间复习，搞这些歪门邪道！”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心疼：
“你还在这眼巴巴惦记她，她呢？想着怎么浪费你宝贵的复习时间。你这傻孩子，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妈妈对着警察，开口教训：
“行了，别演了。”
“让她出来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明天还得高考了，还有心思玩！”
警察却打断她：
“女士，既然确认孩子不在房间，我们正式通知您去认尸。”
妈妈一愣：“认尸？”
7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啊。”她擦了擦眼角。
转过身把妹妹推进书房，动作干脆利落。
“你留在家里好好复习，等我去把你姐拎回来！”
妈妈转过身。
对上警察的眼睛，下巴抬得更高了。
“走啊！你不是说认尸吗？”
她走在两个警察中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照亮她挺直的脊背和上扬的嘴角。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凭空搞出一具尸体来。”
法医处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刺鼻，发苦。
妈妈却没能直接进验尸房。
被警察拦在门外。
门上的红灯亮着，里面正在尸检。
她双臂抱在胸前，眼里全是戏谑，像来看一场拙劣的演出。
“哟，露馅了？”
她冲着走廊里的警察扬了扬下巴。
“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开始拖时间？”
没人应她。
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赶紧叫她出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警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眼神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的体面。
她的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声音炸开。
“我女儿明天高考！你们耽误得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妈妈身上。
妈妈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像火苗舔过皮肤。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
她最受不了别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用那种带着同情又带着厌烦的眼神看她。
好像在说：你看这个女人，多可怜。
爸爸早逝后，家里收入锐减，可妈妈宁愿饿肚子，也要搞时兴的发型和衣服。
她怕别人笑话她，看不起她。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慢慢长大，我才意识到。
妈妈的心底可能永远都无法放松。
她下意识会觉得别人的眼神里藏着恶意。
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话。
所以她总要先发制人地炸起来。
好像只要她比别人先发火，就不会被别人伤害。
此刻她被那些目光激怒了。
“看什么看？！”
她冲那些目光瞪回去。
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我说错了吗？你们伙同我女儿来骗我！看我丢脸，是不是很可笑！”
“女士。”一个警察终于走过来。
“请您冷静一点。您的女儿真的在里面做尸检。”
“冷静？”妈妈的眼泪这一刻掉落。
“你要我怎么冷静？！”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有多苦？”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从愤怒变成了委屈。
“我为了维护我们家的脸面，用尽全力！”“结果她到好！偏挑高考这天，丢人丢到总所周知！”
妈妈越说越气，忍不住拍打自己的脸。
“我这张脸都被她丢光了！我不就让她自己打车去考场，她怎么敢让你们这么笑话我？”
她的声音从吼变成了哭。
“明天还要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却因为她，被你们骗到这种地方来，受尽你们白眼……”
她抬起头，眼妆都哭花了，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行墨汁。
“我真是丢脸。”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越擦越花。
“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女儿？”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没有人接话。
“她最好真的车祸死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妈妈也愣住了。
我飘在妈妈身旁，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眼眶通红。
我难过，但却挤出笑容：
“妈妈，我全都还给你了，我的脸，我的命。”
“这次，终于能如你所愿了。”
下一秒，妈妈身后解剖室的门，开了。
8
里面是一张不锈钢台子。
上面躺着一具覆盖白布的尸体。
妈妈大步走了进去，一把掀开白布。
尸体已经面目全非。
脸肿得变了形，青紫色的淤血布满整个面庞。
皮肉翻卷着，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妈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们能不能用点心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尸体的脸。
“脸做成这个样子，鬼认得出来是谁？想糊弄人也得有个度吧？”
她转过头，看向法医和警察，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法医却语气平静道：
“尸体死亡时间为考试当天上午八点十七分，受到大货车剧烈冲撞，当场死亡。”
妈妈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嘲讽：
“还搞得挺专业，但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吧？假扮警察，伪造尸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重罪？”
没有人接她的话。
法医站在一旁，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露出尸体的躯干部位：
“死者的腹腔也受到撞击，脏器破裂，大出血。”
妈妈的笑容却突然僵住。
因为她看到了尸体的手腕内侧的疤。
这疤，是她亲手留下的。
那年妹妹五岁，对打火机着了迷。
整天偷偷拿妈妈的打火机烧纸玩。
妈妈说了一百遍“危险”，妹妹听不进去。
于是妈妈让我当着妹妹的面玩蜡烛。
她抓着我的手腕，把燃烧的蜡烛倾斜，蜡油滴在我的手腕上。
灼出了一个深深的烙印。
妹妹果然被吓住了，再也没碰过打火机。
而我手腕上的那道疤，却再也消不掉。
妈妈瞳孔猛地一缩。
“不……”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不可能……”
她的目光终于开始仔细审视这具尸体。
除了这张被撞烂的脸，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她女儿一模一样。
妈妈的腿突然软了。
她一把扶住台子边缘。
9
警察站在一旁补充：
“根据监控，死者是因为追逐你们那辆送考大巴，才被大货车撞击。”
噗通。
妈妈跪在了不锈钢台子前。
她双手颤抖着捧住我冰凉的脸。
“星星……”
她的声音从喉咙挤出。
“星星，妈妈来了……妈妈来了你听见没有……”
她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在我脸上。
“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她整个人伏在我身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你不是最怕妈妈生气吗……你现在起来……妈妈不生气了…”
可我没有动。
她这时才回想起来。
当时她确实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妹妹当时还问了一句，她只是说“别管闲事”。
然后继续给妹妹讲考场注意事项。
送考重要。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闲事，是自己的女儿。
“不可能……不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我让她打车的！她干嘛追着大巴跑？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就是想让我难堪？”
她越说越激动，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跪着抓住旁边的警察：
“警察同志，她没理由追车的！求求你们帮我查清楚，帮我女儿讨个公道！”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警察，眼泪糊了满脸。
警察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们学校那片，方圆几公里都打不到车。”
“要不然学校也不会专门安排送考大巴。”
这两句话，把妈妈钉在那里。
她想起那片荒芜的校门口。
想起那条连个人影都没有的马路。
想起我最开始追车的样子。
她当时以为我在装可怜，在博同情。
她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指着狼狈追车的我，笑得宠溺：
“看你姐那个样子，真好笑。”
妈妈的手慢慢从警察的裤腿上滑落。
做完笔录，妈妈被警察扶着走出验尸房。
门口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鱼，瞬间涌了上来。
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睁不开眼。
“请问明明有大巴，你为什么让女儿自行前往？”
“女儿死在高考第一天，还是在追你的车的时候死的，你作何感想？”
“你是故意把大女儿推下大巴进行体罚吗？”
“你是否担心大女儿考得比小女儿好，才故意把她扔下车？”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
网上舆论炸了。
#高考第一天被亲妈害死# 冲上热搜第一。
评论区像一锅沸腾的油。
【这他妈是亲妈？畜生都不如。】
【她居然还是老师？教育界居然有这样的败类，举报！必须举报！】
【作孽啊，高考把孩子赶下车让孩子追车！】
【听说她偏心得狠，大女儿过得那叫一个惨，小女儿穿名牌用最新款手机，大女儿连零花钱都没有。】
【不是说她大女儿成绩更好吗？怕大女儿考得比小女儿好丢面子，干脆把人害死？这是谋杀啊！】
【她是班主任啊，手里管着几十个孩子……我都不敢想她平时是怎么对学生的。】
等妈妈回到家，妹妹就从书房冲了出来。
“妈！你找到姐姐了吗？”
10
妹妹得知真相后。
第二天的高考，考砸了，去了大专。
而我的葬礼是在一个下雨天举行的。
妈妈的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消息不知道怎么泄漏了出去。
葬礼开始没多久，就很多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就是她就是她”
“害死自己女儿的”
“听说还当过老师呢”
“啧啧啧这种人怎么还有脸办葬礼”。
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往她身上砸东西。
臭鸡蛋砸在她脸上，黏糊糊的，发出一股酸臭味。
妈妈没有躲。
像是在等着被人审判。
可那些人开始砸妹妹。
妈妈终于动了，把妹妹死死地护在怀里。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妈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媒体蜂拥而至。
摄像机怼到妈妈脸上。
“请问你是出于何种心情，把女儿赶下送考大巴的？”
“你是否担心大女儿考得比小女儿好，才故意害死她？”
“你为什么对你大女儿这么残忍？她不是你亲生的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妈妈被逼到墙角，她终于愤怒道：
“不是的！”
“我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别再迟到……”
“可是当天迟到的是你小女儿。”一个记者接话很快。
“为什么受到惩罚的却是大女儿？”
妈妈愣住了。
她想说，因为我是她立威的工具。
因为严师才能出高徒。
因为我是她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因为妹妹犯错就应该我来受罚，这样才有教育意义。
因为我是姐姐，长姐如母，她没带好妹妹，该罚。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这些理由，没有一个说得出口。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并不是理由。
而是虐待大女儿的借口。
妹妹的大专，离家的车程只有两个小时。
可她大学四年，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她怕听到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她姐替她死的。”
妈妈被学校开除了。
教育局撤销了她的教师资格，终身不得从事教育工作。
校长找她谈话的时候：
“张老师，你的事影响太大，学校也保不住你。”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叫她张老师。
妈妈住的小区被人知道了具体地址。
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泼红油漆。
她挺了一辈子的腰，还是塌了。
争了一辈子的脸，也没了。
她喜欢呆在我的房间。
抱着我的相册。
“星星……”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星星，妈妈对不起你。”
像抱着一个婴儿。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妈妈老了那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看着她，眼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妈妈。”
我最后说了一句。
“下辈子，我不要再做你的女儿了。”
这一刻白光落在我面前。
很暖，很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托住了我。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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