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沉默
回去的路上,那个男孩还站在门口。
只是这次他身后多了一个更小的女孩,穿着一件开裆裤,光着上身,肚子鼓鼓的,肚脐眼凸出来。
两个小孩站在一起,像两根细细的豆芽菜。
陈时安从他们面前走过。
男孩的眼睛很亮,黑漆漆的,像两颗洗过的石子。
他看着陈时安,不哭不闹,就是看。
陈时安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口,车子已经在等了。
孙书记落后了半步,与陈时安并肩,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陈州长,不瞒您说,这边的老百姓生活……确实还比较困难。”
“但党和政府一直在想办法,这几年比前几年已经好一些了。”
“您也看到了,乡亲们精神状态还是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标准的“讲政治”——热情、肯定、充满信心。
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声音那样稳定。
他说“已经好一些了”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村子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眼角的细纹微微颤了颤,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声叹息没有发出声音。
但陈时安听见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了解这段历史。
不是从书本上,是从前世的记忆里。
小时候在孤儿院,老院长常常跟他们“忆苦思甜”。
可每次开饭前,老院长都要站在食堂前面讲几句。
开场白永远是那句:
“我们有的吃就不错了。你们知不知道,以前那个年代……”
后面的话,孩子们都会背了。
没饭吃,挖野菜,啃树皮,饿死过多少人。
他们扒拉着碗里的稀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有人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没人真的往心里去。
老院长说到激动处,声音会发抖,眼眶会发红。
那时候陈时安也听不懂。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就很苦了。
院长说的那些“苦”离他太远了。
远得像课本里的历史,像黑白电影里的画面。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今天,那层玻璃碎了。
————————
陈父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黄土小路,那些低矮的土房,那些站在路边、穿着破旧衣服、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的村民。
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没有人挥手,没有人说话。
风吹着田埂上的枯草,沙沙地响。
陈父转过头,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康康在李梅怀里咿咿呀呀地发声。
陈时安坐在副驾,看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刚才一路上绷着的那股劲像是突然松了,整个人显得很老。
李梅轻轻拍了拍陈父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陈时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不是因为没找到人。
而是今天一路所见的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世他当成功学大师的时候,站在台上口若悬河,把台下的人忽悠得热泪盈眶、掏空口袋。
那算坏人吧?
可他拿那些钱资助了孤儿院,资助孩子读书。
今生他能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但对普通民众,他总是能抱有一份善意。
不是刻意为之,是骨子里的,改不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前世孤儿院的经历。
也许是因为老院长发红的眼眶。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真正的穷是什么样子,所以见不得孩子挨饿。
但他又确实是个混蛋。
这两种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拧巴着,纠缠着,谁也没把谁消灭掉。
他有时候想,自己大概是个伪善的人。
做善事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可话说回来,就算是伪善。
那个男孩如果能吃到一顿饱饭,谁在乎他心里想什么呢?
而他只是美利联邦的州长。
在他的辖区,他有权力,也有责任。
他可以推动法案,争取预算,调配资源,让那些单亲妈妈、流浪汉、失业工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确实也做了。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改变不了那个光着腿的男孩。
这大概就是他的矛盾——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心里还留着一点好的东西。
那点东西不多,也不够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但足够让他难受,让他沉默。
窗外,田野向后退去。
冬天刚过,田里的紫云英绿得正好,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早开的油菜花,黄灿灿地立在田埂边上。
水塘边的芭蕉叶还枯着,但根部已经冒出新的嫩芽。
二月的闽中大地就是这样。
旧的东西还没死透,新的东西已经在往外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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