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收官之后,万里请剑
演武场上的局,一旦开始崩,便会崩得极快。
暗河两位主事先后身死,内宅杀局又被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硬生生拆掉,原本紧绷到极点的那张杀网,终于开始一寸寸断裂。
而网一裂,人心便先散。
先前还悍不畏死往前压的暗河杀手,此刻眼底都已浮出掩不住的退意。
唐门那边更明显。
他们终究不是暗河那种把命早就押在刀上的疯子。
暗器能杀人时,他们很稳。
局势大优时,他们也敢狠。
可一旦局势反过来,自己变成被围杀的一方,那点所谓名门底气便开始显得不够用了。
“撤!”
不知是谁先低喝了一声。
紧接着,演武场西侧便有三名唐门弟子几乎同时转身,想借翻倒的酒席和混乱人群做掩护,直接退往外场。
可他们才刚动,无双的飞剑就已经到了。
四剑横空。
嗡——
剑鸣不烈,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第一剑,斩断最左那人藏在袖中的暗器匣。
第二剑,钉穿中间那人脚边青砖,硬生生逼得他收步。
第三剑,则擦着最后一人的脸侧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线。
不是杀。
是警告。
“再退一步。”
无双站在不远处,背后剑匣微开,眼神认真得近乎冷。
“断手。”
那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都听说过无双。
也都知道,前几日在雪月城北门,这位无双城少主在苏白面前吃了大亏。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
无双在苏白面前吃亏,不代表他面对旁人就不够强。
恰恰相反。
得了白玉京一线意之后,这少年的飞剑比起从前,少了三分张扬,却多了七分让人头皮发麻的精准。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剑究竟会落在你喉咙、手腕,还是脚下。
而这比单纯的快和猛,更让人难受。
“无双!”
雷无桀那边也在大喊。
“右边那个想跑!”
无双头都没回,并指轻轻一转。
悬在半空的一柄飞剑顿时调头,如一道银线掠过演武场边缘,噗的一声钉入一名正翻墙欲遁的暗河杀手肩胛,将人整个人带得从墙头栽了下来。
雷无桀大笑:
“漂亮!”
无双认真点头:
“还行。”
雷无桀:“……”
这两个字,怎么听着越来越像苏白了?
另一边,无心行得更慢。
他不追人。
也不急着杀人。
可凡是被他盯上的,几乎都没法真正跑掉。
一名暗河杀手明明都已借着混乱遁入一根高柱之后,连气息都压到了最低。
可无心只是走过去,轻轻问了一句:
“施主,心跳这么快,是在怕谁?”
那杀手瞳孔猛地一缩。
怕谁?
自然是怕死。
也怕青莲剑阁。
更怕……苏白。
只这一念闪过,无心便笑了。
“原来还是怕的。”
下一瞬,那杀手只觉眼前一花,像有无数道青色剑影与佛魔双相一同压来,心神当场失守,闷哼着从柱后跪倒出来。
唐莲暗器随之而至,直接封了他四处大穴。
“多谢。”
唐莲低声道。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今日不过是替阁主省些酒钱。”
唐莲一怔,随即苦笑。
这青莲剑阁的人,果然待久了,连说话都开始一个味道了。
至于雷无桀。
他是全场最显眼的那个。
因为他仍旧站在最前面。
浑身是血,红衣更红,手中剑却越来越稳。
之前他出剑,是热血先至,剑随后跟上。
现在不一样了。
经过一轮轮生死之间的碰撞后,他终于开始明白,何为苏白那句“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不是莽。
也不是硬。
而是在该出剑的时候,把所有退路都丢开,只看眼前那一线该不该斩。
“滚!”
雷无桀一剑劈退一名唐门刀手,脚下不停,旋身再进。
那刀手本想借力后撤,袖中暗器却被雷无桀提前一剑点开。
噗!噗!
两枚毒蒺藜还未完全打出,便在半空被剑锋挑飞。
紧接着,雷无桀一步踏到对方身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那刀手瞳孔骤缩,竟隐隐从雷无桀这一剑里看见了某种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这个红衣少年的剑。
而像一位更高处的白衣剑仙,隔着很远,借这少年之手,把一缕《侠客行》的锋芒真正递了下来。
“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这一回依旧没走满十步。
可这一剑,终于比之前更像了。
嗤!
剑锋穿胸而过。
那刀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随后轰然倒地。
四周雷家堡弟子齐齐一震。
“好剑!”
“那是雷公子的剑?”
“什么雷公子,那是青莲第一席!”
“青莲剑阁,真是邪门……”
这些低呼声落在雷无桀耳中,让他胸口滚烫得厉害。
但他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因为下一刻,主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唐门老狗,留下命来!”
是雷千虎。
内宅中毒势刚稳,他便强提雷意赶到了演武场。
只见雷千虎一身衣袍半焦,脸色仍青,却已压住大半毒势,手中雷门真气轰鸣不休,直扑唐门席位而去。
而他盯上的,正是那名阴柔中年男子!
唐莲眼神一变。
“糟了!”
萧瑟也同时皱眉。
因为他看见,那阴柔男子非但没有慌,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不对。”
萧瑟声音一沉。
“他在等这一扑。”
唐莲猛地回头。
果然。
那阴柔男子见雷千虎扑来,竟不退反进,双袖骤然一抖!
不是暗器雨。
也不是毒针。
而是两道极细极暗、近乎与空气融在一起的丝线。
丝线一出,雷千虎神色顿变。
“千蛛引?!”
这不是唐门寻常暗器。
而是专门针对体内已有毒势之人的引杀之线。
毒未必会让你立死。
可一旦被这两道丝线重新牵动,先前内宅里那些压下去的毒,便会在经脉中二次暴走。
到那时,雷千虎即便不死,也得废掉半条命。
“拦住他!”
唐莲暴喝出声,人已第一时间掠出。
无双飞剑也同时压去。
无心眼神微变,白衣一晃便朝那边扑去。
可仍慢了半步。
雷千虎扑得太猛。
而那阴柔男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看那两道丝线已要缠上雷千虎周身气机——
萧瑟终于捏紧了玉符。
可下一瞬,一道剑鸣忽然在演武场外响起。
不是玉符碎裂后的请剑。
而是一道自远处掠来的、极快、极细、极熟悉的青色剑光!
它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萧瑟都怔了一瞬。
“这是——”
唐莲瞳孔猛缩。
雷无桀更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苏哥的剑?!”
不对。
不是请剑符。
没人捏符。
那道剑,竟像是自己来了!
嗤——
青色剑光一掠而过,两道千蛛引丝线应声而断。
紧接着,那剑势不止,顺着那阴柔男子双袖直上,划出一道极薄极狠的青线。
噗!
那人双臂齐齐炸开血雾,袖袍连同皮肉同时绽裂,整个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唐门席位上。
全场死寂。
不只是雷家堡。
不只是唐门。
连暗河残余和青莲七席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一剑,来得不讲道理。
没有人请。
也没有人看见它是从哪里起的。
仿佛只是青莲剑阁那位阁主,隔着千里,觉得这人该死,于是剑便自己到了。
而萧瑟,在最短暂的愣神后,忽然笑了。
很轻。
却透着一丝彻底明白后的无奈。
“苏白……”
“你果然还是忍不住。”
他忽然想起昨日英雄宴前夜,苏白说过的话。
“我选的人,当然信。”
可信归信。
真到了关键一线,那家伙终究还是会出手。
不是不相信他们。
而是——
护短。
雷无桀则完全没想那么多。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都热了。
“苏哥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无双盯着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青色残意,眼中明亮得惊人。
“这就是请剑之外的剑?”
无心轻声道:
“小僧忽然觉得,阁主留在剑阁,也未必比亲自来弱。”
唐莲看着那重伤倒地的唐门中年男子,眼中震动与寒意交织。
他忽然明白,苏白并不是没有通过请剑符出手。
只是——
他提前看见了局中最危险的一线。
然后,自己先出了一剑。
主台方向,雷千虎也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周被斩断的千蛛引丝线,再看向那道青色剑意残痕,神情复杂难言。
良久,才吐出一句:
“青莲剑仙……”
“果然离谱。”
而远在青莲剑阁,摘星台上。
苏白仍旧坐在那里,手中酒未放下。
他只是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残留着一缕尚未散去的青色锋芒。
像刚刚随手弹了一下琴。
李寒衣站在他身旁,眼中也有些异色。
“你还是出了。”
苏白笑了笑。
“我若不出,雷千虎今天真得废。”
李寒衣看着他。
“你方才不是说,他们若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苏白点头。
“对啊。”
“所以我让他们自己打了这么久。”
李寒衣:“……”
这话,竟让她无从反驳。
苏白喝了口酒,眼神依旧散漫。
“再说了。”
“他们拆局,已经拆得很好。”
“这一剑,不算替他们收尾。”
“只算——”
他眯起眼,望向雷家堡方向。
“看见唐门那老狗太烦,顺手削了他。”
李寒衣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摇头。
“你这顺手,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苏白笑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雷家堡演武场上,那阴柔中年男子双臂被废,气息大乱。
唐门一方,终于真正慌了。
因为他们最后一手针对雷千虎的杀招,也被这一剑硬生生斩碎。
而这意味着——
今日这场局,再无后手。
暗河残党开始四散而逃。
唐门弟子也有了退意。
雷家堡与在场群雄,则彻底反应过来。
“杀!”
“别让他们走!”
“唐门与暗河勾结,一个都别放过!”
“杀!”
雷门雷光炸起。
江湖群雄也纷纷出手。
刚才被压得有多憋屈,现在反扑便有多狠。
局势,至此彻底翻面。
而青莲七席几人站在场中,看着那道改变了一线局势的青色剑芒残意,久久未动。
雷无桀最先回神,抬头望向远方,眼睛亮得惊人。
“苏哥看着我们呢。”
萧瑟低声道:
“他一直在看。”
无双握了握拳。
“下次,我想在请剑之前自己拦住。”
无心笑道:
“小僧也一样。”
唐莲深吸一口气,看向几人。
“先把这里彻底收干净。”
萧瑟点头。
“不错。”
“你们几个,别光顾着感动。”
“账还没收完。”
雷无桀一愣。
“什么账?”
萧瑟看着那些正被追杀的唐门与暗河残党,眼神淡得发冷。
“名誉损耗费。”
雷无桀眨了眨眼,随即大笑起来。
“对!”
“全给我留下!”
红衣少年再次提剑冲出。
这一次,他冲得更快,也更稳。
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提着酒,看着他。
而他,绝不能让那人白白替自己出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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