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人间剑仙,对东海鬼仙
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
沉得越干净,越让人心寒。
因为谁都知道,外放的势再重,终究还可借城、借楼、借阵、借人去扛。
可若一切都收回到“人”自身之中——
那便不再是以天地压你。
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片天地。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原本还亮得灼人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坏了。”
他低声道。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他要下海上那层壳了。”
“嗯。”
百里东君盯着莫衣,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还是海上仙山来压人。”
“现在——”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酒仙的兴奋已尽数收起,只剩真正看见高处大敌时的冷静。
“是莫衣自己,要压下来了。”
青莲剑阁中,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更稳了些,可那双眼却比先前更冷。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明白,才更不敢分神。
前面月压仙山、海月照东海,他们还能靠守楼、护池、稳线去替苏白分掉几分余波。
可接下来不一样了。
接下来若莫衣真完全落到“人”身上,那些余波未必会更大。
却一定会更利。
更像刀。
刀来时,是很难靠“广”去接的。
所以她只是一步步把自己的雪月剑意收得更凝。
不再铺成大墙。
而是凝成一道极薄极稳的霜线,横在青莲剑阁背后。
若真有哪一缕锋意绕开苏白,直指剑阁——
她便替他斩。
司空千落站在她身后,手中乌月枪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她不敢说话。
因为此刻她哪怕只是多吐一口气,都觉得像会打乱眼前某种极细的平衡。
雷无桀也同样没再喊。
他手中剑死死握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那两道身影。
刚才那一剑斩月,已把他心里那股“苏哥可能会赢”的念头直接挑到了最亮。
可此刻他才发现,赢的路,好像才刚开始。
“萧瑟。”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你说……苏哥现在和莫衣,谁更强?”
萧瑟眼神未动。
“现在谁都没全出。”
雷无桀一愣。
“这还没全出?”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只是位碰位。”
“现在,才是真正的人碰人。”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听懂了。
他抱着剑匣,眼神亮得近乎发寒。
“所以,前面只是月和山在争高低。”
“现在——”
无心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
“是两个已经站到高处边缘的人,要亲手碰一碰彼此了。”
叶若依握着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去看莫衣。
因为她怕自己看一眼,心会乱。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主符,看着主符中那一缕与苏白气机相连的青光,轻声道:
“阁主的气,还很稳。”
萧瑟眼神微动。
“你能看见?”
叶若依点头。
“他若乱,主符会先乱。”
“可现在没有。”
她抬头看向空中,眼底终于多出了一点很浅却很真实的笃定。
“所以,他还在等。”
“等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
叶若依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等人。”
雷无桀更懵了。
“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叶若依摇头。
“莫衣到了。”
“但他真正的‘人’,还没完全落下来。”
这句话,和萧瑟方才说的“海上那层壳”其实是一个意思。
只是叶若依说得更温,也更准。
而空中。
莫衣的确还在“落”。
海已收尽。
月意也收尽。
山海仙雾,统统不见。
此刻的他,看起来反而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衣人。
立在空中,白发轻垂,眼神平静。
可就是这样“干净”下来之后,苏白眼底的那点笑意,反而第一次真正收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他知道,麻烦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势。
而是当一个已经能借天地成势的人,把那些天地都收进自己身体里之后,剩下的那个“人”。
那种人,往往才最难打。
莫衣看着苏白,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
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
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苏白脚下那一片原本还算平稳的虚空,竟无声无息地沉了一分。
像不是对方走过来了。
而是你脚下这片天地,突然不太愿意再托着你。
苏白眼神微眯。
“有点意思。”
莫衣声音平平。
“海上待久了,便会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动,就能让别人先沉。”
苏白笑了。
“可惜,我酒喝得多,轻得很。”
话音未落,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硬踩。
而是轻飘飘地一踏。
海上生明月那轮已被他斩月后收回剑中的月意,再次自剑尖处一绕,像一缕酒香从高处垂落,轻轻托住了他脚下那一寸将沉未沉的空。
然后——
人继续往前。
没有跌。
也没有被压。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亮了一分。
不大。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极难得的情绪波动了。
“很好。”
“你不只是能借月。”
“你还能让自己变成月。”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那我也夸你一句。”
“你这人——”
他看着莫衣,嘴角一挑。
“总算比刚下山时像点活人了。”
这句话,若换任何旁人来说,都像找死。
可此刻从苏白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他真有这个资格。
因为莫衣确实比方才更像“人”了。
不是说气息变弱了。
而是那些海、山、仙、月都收尽之后,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让人本能想抬头的影。
而是一个真正站到苏白对面、开始把自己当成“人”去打的对手。
这是苏白想看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镇仙席这一战,才算镇得有意思。
“既然你想碰人。”
苏白缓缓举剑。
“那我也不用酒月跟你讲道理了。”
青钢剑微微一震。
方才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月意竟没有再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薄、更轻、却也更直的气。
像青莲摇在风里。
又像一页诗,终于从酒后翻到了真正该落笔的地方。
莫衣看着他这剑意变化,第一次微微蹙了下眉。
“又换了?”
苏白笑了。
“总拿一轮月砸你,多没意思。”
“现在这剑——”
他眼中清光微动。
“更适合斩人。”
下方,萧瑟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苏白之前真正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
他要从“意压人”,转到“人杀人”了。
而这,反而更危险。
雷无桀看不太懂,只觉得苏哥这一刻比刚才提月时还更吓人一点。
无双则下意识抱紧了剑匣。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匣中那六柄剑都在震。
不是怕。
是像见到某种最该让剑去学、去敬、去追的东西时,本能生出的震。
无心看着苏白那柄已不再显月、却越来越像“诗”本身的剑,忽然低声道:
“海月之后,该是人间字了。”
叶若依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问完了。
海也问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属于苏白自己的那条路,开始一笔一笔,往莫衣身上写了。
莫衣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只是“看”。
而是终于也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手同时在前。
不持月,不托山。
只像一个极普通的人,将自己的“人”真正摆到了苏白面前。
可就是这两只手摆出来时,雪月城里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纯、更直接、更近乎无法回避的压力,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压城。
不是压楼。
不是压风雪。
而是压人心。
压你这一生修来的剑、枪、刀、局、心、佛魔、赤诚、星命……到底能不能在他面前站得住。
“人间剑仙。”
莫衣缓缓开口。
“来。”
“让我看看,你若不用月——”
“还怎么镇仙。”
这句话落下。
苏白忽然大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却把那股压心而来的势,硬生生冲散了一线。
“你想看?”
“那便让你看个清楚。”
下一瞬,他终于开口吟出了这一战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首诗。
不是整首。
只有半句。
“俱怀逸兴壮思飞——”
话一出口,整座青莲剑阁上的空气,竟忽然轻了。
不是压力没了。
而是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苏白的剑,也在这一瞬,从人间直指更高处。
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
“不是《将进酒》!”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心头也随之一震。
新诗。
新剑。
而且,还是在莫衣真正把“人”压下来之后,苏白才开始念出的新诗!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哥还有新招?!”
无双眼里的光,亮到近乎发痴。
无心轻叹一声。
“阁主这人,果然每到真高处,便又能长出新东西。”
莫衣眼神终于彻底认真了。
因为他看见,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不是往自己来。
而是往天上去。
像要先问一问——
这天,够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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