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失业后的“出路”
澳门回归后,街头的标语又多了一层喜庆,大红条幅挂得满街都是——
“庆祝澳门回归祖国怀抱”、“一国两制繁荣稳定......”
可这喜庆,跟刘光天没多大关系。
他在外头躲债躲了十年,晋省的煤矿、内蒙的砖厂、河北的小作坊,什么地方都待过。
直到今年,钱总算还清,可人也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半。
回到家的头一个星期,刘光天还挺有劲头,天天往劳务市场跑。
他觉得自己虽然五十多了,但身子骨还行,干不了重活干轻活呗。
可他转了一圈,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师傅,会瓦工吗?”
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问他。
“不会。”
“木工呢?”
“也不会。”
“那装卸干不干?一天八十,中午管一顿饭。”
刘光天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不错了。
可他刚要点头,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又问道:
“多大岁数了?”
“五十六。”
“五十六不行,装卸要的是力气,你这岁数干不了。”
连着七八天,刘光天都是天不亮就去,天擦黑才回。
有回碰上个招仓库保管员的,人家一看他身份证:
“哟,您这岁数,该在家抱孙子了。”
刘光天悻悻地往回走,路过什刹海,看见几个老头在钓鱼。
他们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保温杯,鱼竿支在架子上,优哉游哉的。
刘光天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父亲刘海中。
老头子要是还活着,该八十多了。
他这辈子最最憋屈的,就是到死都没当上官。
可好歹,人家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每个月按时领退休工资。
自己呢?
年轻时候瞎折腾,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现在回来,连个正经活儿都找不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刘光天跑劳务市场的时候,儿子志刚那边出了岔子。
志刚二十五了,在公交公司当售票员,每天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几百块。
他谈了个对象叫小洁,是超市收银员,看着挺老实。
两人处了两年,感情不错,到了谈婚论嫁的节骨眼。
小洁家倒没有多挑剔,可基本的要求总得有啊:
三金得备齐,酒席得在像样的饭店办,至于房子——眼下买不起,可以缓缓,但不能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至少得先租个一居室。
“小洁她妈说了,连个单独住处都没有,将来孩子生在哪儿啊?”
志刚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地面,声音闷闷的。
那几天,刘光天媳妇王桂琴愁得睡不着觉,半夜坐起来直叹气:
“老刘,志刚这婚要是黄了,孩子这辈子都得怨咱们。”
“他那些同学,人家一个个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刘光天闷头抽烟,抽得满屋子烟雾缭绕。
他也急,可他急有什么用?
手里没钱,说什么都是白搭。
有天晚上,志刚下班回来,眼圈有点红。
王桂琴问怎么了,他憋了半天才说话:
“小洁今天跟我说,她妈又托人介绍对象了,是个卖猪肉的,家里有楼房……”
话没说完,志刚转身进屋了。
......
穷则思变,刘光天开始琢磨别的路子。
他在四九城火车站转悠了好几天,发现一个门道:
火车站广场边上,总停着些私家车,司机不声不响地拉客。
有的站在车边小声问“走不走”,有的坐在车里等着,看见拎行李的就按一下喇叭。
一人十块二十块,去中关村的要三十,去机场的能要到八十。
这种车还不用交份子钱,不用挂靠公司,赚多少都是自己的......
“这叫‘黑车’。”
一个蹲在路边等活儿的工人说道:
“这玩意儿风险大,雷子要是抓住你,罚款三千起...但要说来钱速度,那可比在厂子里强多了,一个月少说赚五六千!”
刘光天算了笔账:
一辆二手夏利,万把块钱。
一天拉十趟,平均一趟二十,就是二百。
刨去油钱三十,净赚一百七...一个月就是五千!
干半年,志刚的三金、酒席钱都出来了!
“干!”
可本钱从哪儿来?
刘光天硬着头皮去找弟弟刘光福。
光福这些年过得一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点钱,供儿子上了中专。
听说哥哥要借钱买车跑黑车,光福眉头紧皱:
“二哥,你疯了吧?那是违法的事儿!”
“违法?”
刘光天瞪眼道:
“满大街都是黑车!我在火车站数过,光那片儿就二十多辆。”
“人家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
“抓着你怎么办?罚款!扣车!严重的还得拘留!”
刘光福急了:
“你都这岁数了,经不起折腾...要是再出点事,嫂子怎么办?志刚怎么办?”
“抓不着!我机灵着呢。”
刘光天梗着脖子。
“再说了,志刚要结婚,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眼干看着啊!”
“小洁那边要是黄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你就说借不借吧?”
第二天,刘光福送来八千块钱:
“我就这么多了,二哥你…你小心点儿,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王桂琴从娘家弟弟那儿又借了两千,刘光天把家里那台二十一寸彩电卖了...总共凑了一万二,买了辆九三年的红色夏利。
那车是真破,发动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车门得用劲儿才能关上。
可刘光天当个宝贝,里里外外擦得锃亮。
第一天上工,他特意穿了件半新夹克,站在车前跟媳妇说道:
“瞧好吧,用不了一个月,志刚的三金钱就出来了!”
王桂琴忧心忡忡,站在车旁叮嘱道:
“你小心点儿,别开太快……”
“知道知道!”
刘光天摆摆手,钻进车里。
一阵轰隆声中,夏利抖了三抖,慢慢开出胡同。
头半个月,黑车生意顺风顺水。
刘光天专跑四九城站到各大学区的线,什么清华、北大、人大,一趟一趟地跑。
学生对价格很敏感,而黑车比出租车便宜三五块钱,所以生意特别好。
并且,刘光天嘴甜会来事儿,看见学生就殷勤打招呼:
“同学去哪儿啊?我顺路捎你一段,比打车便宜。”
晚上回家后,他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捋平,数给媳妇看:
“瞧见没?今天净赚二百四!”
王桂琴数着钱,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周末,刘光天请光福来家里吃饭——桌上摆了瓶汾酒,还有王桂琴炖的一锅排骨。
刘光天倒上酒后,自己先干了一杯:
“光福,不是哥吹,照这么下去...年底前,志刚的婚事准能办!”
刘光福喝了一口酒,仍然忧心忡忡:
“二哥,我听说那片儿有黑车团伙...你抢人家生意,小心惹麻烦啊。”
“团伙?”
刘光天嗤笑一声,夹了块排骨。
“各凭本事吃饭,他们还能把我吃喽?”
旁边,王桂琴小声附和:
“光福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听胡同口王大爷说,他侄子就是跑黑车的,被人家打了,车也给砸了……”
“妇人之见!”
刘光天一挥手,酒杯里的酒都晃出来了。
“那是他不会来事儿...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
到了年底,刘光天正为一件事发愁:
最近活儿不好拉了。
不是没客人,而是总有人跟他抢活儿。
有一天,他在四九城站西侧刚送走客人,点了根烟在车里歇着。
这时,突然有人敲车窗。
他扭头一看,外面站着三个男的,眼神不善。
为首的是个光头,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
刘光天心里一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几位要坐车?”
光头眼睛眯起来,弯腰盯着他:
“哥们儿,新来的?”
“啊…跑几天了。”
刘光天笑容僵在脸上。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地…地盘?”
“车站西侧这一片儿,是我们‘三哥’罩着的。”
旁边的瘦高个说道:
“你要在这儿拉活儿,得打招呼,懂规矩。”
“哥们儿,我就是混口饭吃,不知道规矩……”
光头在车窗上拍了拍。
“今天给你提个醒,明天要是再让我们看见你,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三人走后,刘光天坐在车里,手有点抖。
接下来两天,他没敢再去西侧,改去东侧——那边虽然人少点,但也凑合能拉活儿。
结果第三天,他在东侧刚停下车,又看见那三人走过来。
光头还冲他指了指,那意思是“你等着”。
刘光天心里发毛,将车一溜烟开出二里地才停下。
晚上跟王桂琴说了这事,王桂琴脸都吓白了:
“要不别干了吧?太吓人了。”
“不干?”
刘光天瞪眼:
“志刚结婚的钱从哪儿来?三金还没买齐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刘光天把烟头一扔。
“我换个地方,不跟他们争就是了...四九城这么大,还能没我一口饭吃?”
一个礼拜后,四九城下了第一场雪。
刘光天转到王府井附近拉活儿,这边客人多,出手也大方。
他渐渐把火车站那事忘了,觉得那三人就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人罢了。
这天晚上,刘光天在长城饭店门口拉了个客人。
送完人后,刘光天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流行歌曲,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
当车经过一处偏僻辅路时,后面一辆白色面包车超上来,一把别在他前面。
刘光天吓得一脚急刹车,脑袋差点撞方向盘上。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包车上跳下来四个人——为首的就是那个光头。
“下来!”
光头一把将他拽出来,按在车门上。
“哥们儿,够执着的啊...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我、我没在火车站拉了……”
“那酒店门口就是你的了?”
光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从王府井到东单这一片儿,都是我们三哥的...你他妈到处乱窜,抢了我们多少活儿啊?!”
刘光天哆嗦着:
“几位兄弟,我就是混口饭吃,不知道……”
“谁跟你兄弟?!”
光头又一巴掌拍过来。
“你他妈一个新来的,不打声招呼就进来抢食,懂不懂规矩?!”
“我...我真的不知道……”
“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
话音未落,拳头就砸了下来。
刘光天蜷缩在地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背上、腿上、肚子上。
“不长眼的东西!”
“给劳资把车砸了!”
刘光天透过手臂的缝隙,看见那几个人拿着棍子在砸夏利。
两侧车窗碎了,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车身被砸得坑坑洼洼,还用钥匙划满了道子。
三五分钟后,那几个人停下手,围着夏利看了一圈。
随后,光头蹲下来,揪着刘光天的头发。
刘光天满脸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再在这片儿拉活,废你一条腿...听明白没?”
刘光天嘴唇动了动,含糊“嗯”了一声。
“走!”
面包车轰鸣着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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