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五朵金花争窗纸
外头山路越写越窄,程家堂屋里的房格纸却越摊越大。
晓竹把赵岚给的路线草图收进蓝皮本,刚抬头,就看见晓菊抱着另一张房格纸冲进来。
“娘,我要这间!”
她手指往东侧窗户下一按。
“这儿亮堂,早上太阳一出来就照炕沿。我跑腿最多,不能老住黑乎乎的小间。”
晓兰正拨算盘,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那间不能给你。东侧靠样品防潮间,账房得挨着。账本、外贸便条、工分折算都得放近处,省得跑来跑去。”
晓菊不服。
“二姐,你账本放哪不是放?我天天往公社跑,回来鞋都磨薄了,就不能住个亮堂屋?”
晓兰啪地一声按住算盘。
“账本潮了,你去跟干部解释?”
晓菊嘴一撅。
“你就会拿干部吓人。”
晓竹在旁边柔声说:“其实我也想东侧。誊抄文件得避风,墨迹受潮就花了。东侧靠墙,风小。”
晓菊瞪大眼。
“三姐,你咋也抢?”
晓竹脸一红。
“我不是抢。我是说用处。”
晓梅端着针线笸箩坐在炕边,低声说:“你们别争了。最暖的正屋给娘住。娘这些年腰腿受寒,不能再住漏风屋。”
堂屋一下安静。
孙桂芝立在门框旁,手里拎着一把旧木尺。
她本来想骂几句,可听见晓梅这话,眼圈差点热。
“少在这装懂事。”
她嘴硬。
“老娘住哪都成。房子不是给谁享福,是给这个家挡风挡雨。”
大力蹲在炕沿下,手里扶着房格纸,抬头傻笑。
“婶子住暖的。窗户多,婶子不冷。”
孙桂芝心口被这傻话戳了一下。
她瞪他。
“你又懂了?”
“俺怕婶子冷。”
晓兰咳了一声。
晓竹低头抿嘴。
晓菊眼珠转来转去,故意拉长声音:“哎呀,傻大力最疼娘了。”
孙桂芝脸一热,木尺往炕桌上一拍。
“都闭嘴。量房。”
她让大力把尺头按住。
大力蹲在地上,宽厚的手掌压住木尺一端。孙桂芝弯腰去拉另一头,衣袖擦过他肩膀。
堂屋地方窄,她身子一低,胸口离大力肩背只隔一拳。
大力闻见她身上皂角和灶烟混在一起的味,心里一动。
这位丈母娘,越管事越有股劲儿。
前世那些坐办公室的女强人,哪个有这股能把家撑起来的热劲?
孙桂芝察觉他抬眼,立刻用尺背敲他脑袋。
“低头扶好。”
大力憨声说:“哦。”
晓兰在旁边又咳。
“娘,尺歪了。”
孙桂芝耳根更红。
“就你眼尖。”
一番量下来,孙桂芝把房格纸重新摆正。
“听我说。”
几朵金花全都坐直。
“正屋,白天议事,晚上我住。不是我占好地方,是这屋得压住全院。外头谁来,先过正屋。”
晓梅点头。
“娘住正屋,我放心。”
孙桂芝又在正屋旁边点了一下。
“这里留个小炕桌位。以后齐燕、宋雅婷、赵岚这些人来谈公事,坐这儿。不许往东厢房钻,也不许直接进账房。”
晓菊小声说:“那她们要是不听呢?”
孙桂芝冷笑。
“不听就让她们站院里说。老娘管不了县城干部,还管不了自家门槛?”
大力憨笑。
“婶子管得住。”
孙桂芝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压住。
“少拿好听话糊弄我。”
“东侧隔一间账房,晓兰和晓竹轮值。账本、外贸纸、风险账,全进这屋。谁晚上值账,谁住炕沿。”
晓兰立刻说:“成。”
晓竹轻轻应:“我听娘的。”
“晓菊住南窗那间。”
晓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南窗也亮!”
孙桂芝哼道:“亮是亮,可你跑腿回来得从明门进,谁都看得见。省得你成天钻小门。”
“我哪钻小门了?”
“你心眼子就像小门。”
晓菊被噎得说不出话。
晓兰趁机问:“娘,那我的账房要不要砌个高门槛?下雨天院里水往里灌,账本最怕潮。”
孙桂芝看向大力。
“你听见没?”
大力立刻点头。
“门槛高点。账本不湿。”
晓竹补了一句:“窗纸也得糊两层。外层挡风,里层挡潮。誊抄纸不能放灶房旁边,烟熏了字会黄。”
晓梅轻声说:“我多做两个布套,把外贸便条和名册都包起来。”
孙桂芝看着几个女儿,心里忽然稳了。
这哪是争窗纸。
这是每个人都在把自己的活往新院里安。
只要活安住了,人心就散不了。
晓梅问:“我呢?”
孙桂芝看她一眼。
“你住靠灶房那间。不是让你辛苦,是你心细,后勤人来人往,你看得住。”
晓梅柔声说:“我成。”
孙桂芝又用铅笔圈住后院。
“这里是样品防潮小库,不住人。不准谁借口看样品,半夜往里钻。也不准开后门。”
她说到后门两个字,脸色沉下来。
“咱吃过一次亏。仓库后门让人画到纸上,差点被人扣脏水。新院只留明门。”
大力点头。
“明门好。坏人来了,看得见。”
晓兰认真记下。
“正屋议事,东侧账房轮值,后院小库不住人,不留后门。”
晓菊伏在桌沿边,小声问:“那大力哥住哪?”
屋里一下静了。
孙桂芝眼神扫过去。
晓菊立刻捂嘴。
大力傻乎乎地指了指东厢房。
“俺住原来那屋。”
孙桂芝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堵。
“东厢房照旧。门规矩也照旧。天黑后不许插死门。”
晓兰低头看账本,嘴边挑起一点。
晓竹耳朵红了。
晓梅把针线绕得慢了些。
晓菊小声嘀咕:“那还叫新房吗?”
孙桂芝瞪她。
“新房是给家过日子,不是给你们争名分。”
她又拿木尺点了点院门。
“还有,明门旁边留个小棚。以后外头人送信、送便条、送样品,都在棚下交。齐燕递公安纸,宋雅婷递外贸纸,赵岚递林场纸,谁来都一样,不许越过正屋。”
晓兰立刻记:“明门交接棚。”
晓竹轻声补:“这样也能防雨,纸不容易湿。”
晓菊撇嘴:“也防女人?”
孙桂芝眼一瞪。
“防嘴。女人嘴、男人嘴,都防。”
大力装着老实开口:“婶子想得全。”
孙桂芝从鼻子里压出一声,可眼里还是软了半分。
“我不想全,回头你个傻犊子又被人牵着跑。”
话说到这,院门外传来王秀云的声音。
“桂芝嫂子,在家不?”
晓梅出去开门。
王秀云提着一双新纳好的鞋底进来,额头上有细汗,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
她一看堂屋摊着房格纸,眼神亮了亮。
“哟,真要翻修了?”
孙桂芝把纸压住。
“危房要翻,样品要防潮。不是享福。”
王秀云忙点头。
“我知道。外头那些嘴碎的,我听见就骂回去了。山货样品要是潮了,俺们这些采蘑菇、采木耳的还咋换粮?”
她把鞋底递给大力。
“给你做的。上回看你鞋底磨薄了。翻修时候走动多,穿这个耐磨。”
大力接过来,憨笑。
“秀云姐好。”
王秀云脸上一热。
孙桂芝马上咳了一下,把话头压住。
“鞋底放下,说正事。”
王秀云赶紧说:“嫂子,我是来问,翻修时候要不要人做饭、糊窗纸、搅泥?我带几个妇女来帮忙,工分少记点也成。大家都知道防潮间有用。”
孙桂芝看向晓兰。
晓兰立刻拨算盘。
“做饭、糊窗纸、打下手,都能记工分。不能给现钱。”
王秀云点头。
“不要现钱。记工分就行。俺们也跟着沾样品防潮的光。”
孙桂芝脸色缓下来。
“那你明天带人来。嘴严实的,手脚干净的。爱嚼舌根的别领进院。”
王秀云笑了。
“嫂子放心。我第一个不让她进。”
晓菊立刻凑过去问:“秀云姐,你会糊那种双层窗纸不?外头一层白,里头一层旧报纸,冬天不透风。”
王秀云笑着说:“会。还能在边上抹细泥,干了以后拿布条压一圈。你们姑娘家爱亮堂,我再剪几个窗花,不算工分。”
孙桂芝嘴上嫌弃:“弄那些花干啥?”
可晓梅、晓兰、晓竹、晓菊眼睛全亮了。
王秀云看出来了,柔声说:“新房不能光挡风,也得有点盼头。”
这句话让堂屋静了一瞬。
孙桂芝低头看房格纸,声音软了半分。
“那就剪。别剪太招摇。”
大力低头看鞋底。
针脚密,鞋底厚。
王秀云这女人,没啥大背景,却懂得把一针一线缝到人心里。
后勤线回来了。
盖房这种事,光有章不行,还得有一群人愿意帮你端水、糊纸、堵嘴。
傍晚,堂屋里的灯点起来。
孙桂芝又拿起铅笔,在房格纸上画了第一道院门。
她画得很慢,线条很重。
大力坐在旁边看着。
“婶子,后头不画门?”
孙桂芝没有抬头。
“不画。”
她用铅笔把后院那道虚线狠狠划掉。
“吃过一次后门的亏,新院就不留这毛病。”
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把程家旧日的漏洞一刀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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