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审问

祠堂里，灯火通明。

沈家的祠堂不算大，但胜在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火袅袅，两侧站着沈家的各位长辈和管事。

兰陵被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的审视。

她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打了个哈欠。

——没办法，原主这身子实在太弱了，走几步路就喘，她是真的困。

“跪下！”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兰陵抬头看去，说话的是沈家族长，一个年过半百、面容严肃的老者，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两侧坐着几个沈家的长辈。

王氏坐在族长左手边，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清瑶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似乖巧，实则嘴角微微上扬。

兰陵在心里给她俩的演技打了个分。

——王氏八分，沈清瑶六分。一个走的是隐忍贤妻路线，一个走的是柔弱无辜路线，配合得倒是默契。

“沈清眠，”族长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声音洪亮，“你可知罪？”

兰陵站定，没有跪下，而是微微歪头看着他：“族长，我还没审呢，怎么就知罪了？”

族长一愣。

“您老人家德高望重，总不会连‘未审先判’的道理都不懂吧？”兰陵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祠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哭闹的七小姐，今天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族长，清眠这孩子刚醒过来，许是脑子还不太清楚，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兰陵瞥了她一眼。

——好一个“脑子不清楚”，这是在暗示她疯了呢。

“母亲多虑了，”兰陵笑了笑，“我清醒得很。清醒到可以把今天这桩‘投毒案’从头到尾理清楚。”

她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族长身上。

“族长，审吧。但审之前，我想先问证人几个问题。”

族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要问谁？”

“那个说我投毒的丫鬟。”

族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被带了进来。

兰陵认出了她——春兰，王氏院里的二等丫鬟。

春兰一进来就跪下了，眼眶红红的，身子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七小姐，奴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您别怪奴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兰陵看着她，心里给她打了个分——七分。演得不错，可惜用力过猛。

“我不怪你，”兰陵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春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七小姐会是这个态度。

“第一个问题，”兰陵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你亲眼看到我在母亲的汤里下毒，请问，我当时是站在什么位置？”

春兰想了想：“站……站在灶台边。”

“灶台边？具体哪个位置？左边还是右边？离灶台多远？”

春兰支支吾吾：“左边……大概两三步远。”

“好，”兰陵点点头，“第二个问题，我当时用哪只手下的毒？”

春兰又愣了一下：“右……右手？”

“确定？”

“……确定。”

“第三个问题，”兰陵竖起三根手指，“我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春兰这次答得快了些：“粉色的！七小姐那天穿的是粉色的褙子！”

兰陵轻笑一声，站起身，转向族长。

“族长，我问完了。”

族长皱眉：“问完了？”

“问完了。而且我已经知道，春兰在说谎。”

祠堂里顿时一阵骚动。

春兰脸色一白，急声道：“七小姐，奴婢没有说谎！奴婢真的看到了！”

“是吗？”兰陵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问你——我那天穿的是粉色的褙子？”

“是！”

“可那天我穿的是月白色的，”兰陵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那天上午去给母亲请安时，不小心把茶洒在了粉色褙子上，换了一件。这件事，我院子里的丫鬟可以作证，母亲院里的嬷嬷当时也在场，看到了。”

春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兰陵继续说，“你说我站在灶台左边两三步远的地方下毒。可母亲的厨房我去过，灶台左边是一堵墙，我站在那里，别说下毒了，连转身都费劲。”

春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至于你用哪只手，”兰陵笑了笑，“你根本就没看清，只是随便蒙了一个。因为——那天我根本没有去过厨房。”

春兰彻底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七小姐，奴婢……奴婢……”

“够了！”族长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凌厉地看向春兰，“说！是谁指使你的？”

春兰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看向王氏。

王氏脸色平静，甚至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春兰感到惋惜。她轻声开口：“春兰，你在我院里也待了三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你若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现在说出来，母亲还能替你求求情。”

兰陵在心里给她鼓掌。

——高，实在是高。这话看似在帮春兰，实则在暗示春兰“你要是敢把我供出来，没人救得了你”。

果然，春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低下头，小声说：“没……没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自己看错了……”

兰陵挑了挑眉。

这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王氏在沈家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一个丫鬟的口供根本扳不倒她。今天这场审问，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王氏，而是——

“既然春兰是看错了，”兰陵慢悠悠地开口，“那‘投毒’这件事，应该就不成立了吧？”

族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证据不足，暂不能定罪。”

“那我的禁足，是不是也该解了？”

族长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清眠受委屈了，禁足自然是要解的。不过你身子还没好全，这几日还是多歇着，别到处走动。”

“多谢母亲。”兰陵微微屈膝，脸上带着乖巧的笑。

心里却在想：禁足解了就好。至于“别到处走动”——她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

审问结束，人群散去。

兰陵走出祠堂的时候，沈清瑶从她身边经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七妹今天好大的威风。”

兰陵头也没回：“比不上姐姐，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能把人往死里整。”

沈清瑶的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快步走了。

小桃从角落里小跑着过来，扶住兰陵的胳膊，满脸崇拜：“小姐，您今天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

兰陵懒洋洋地靠着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别废话了，扶我回去。我要睡觉。”

“啊？可是刚审完……”

“正因为审完了才要睡觉，”兰陵闭着眼睛说，“你以为今天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得养足精神，才能对付接下来的麻烦。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沈清瑶也不会。

而她，正等着她们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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