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筹码

刺客的脸色变了。

那是沈清眠想看到的变化。

之前无论怎么打怎么审，这个人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当她提到“家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有了裂痕。

有裂痕，就有突破口。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眠问。

刺客闭上嘴，别过头去，不肯看她。

沈清眠也不急，拉过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你不说也行，我猜猜看，”她掰着手指头，“你是江湖人，身手不错，但不是那种顶级的杀手。真正的杀手不会接这种闯进内宅杀一个小姑娘的活，掉价。所以你应该是被人临时找来的，拿钱办事。”

刺客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王氏出的价不低吧？一百两？两百两？”沈清眠歪着头看他，“不对，能让你这种身手的人出手，至少三百两。”

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一个深闺小姐，怎么知道这些？”

沈清眠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上辈子她虽然是个混吃混喝的豪门千金，但家里做的生意三教九流都沾边，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查到你家里有什么人。父母？妻儿？还是兄弟姐妹？”

刺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沈清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你是想替幕后的人顶罪，落个死无对证、家人也跟着遭殃的下场；还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保你和你家人的平安。”

“你？”刺客嗤笑一声，“你一个庶女，拿什么保我？”

沈清眠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我是庶女没错。但你觉得，一个庶女能在被栽赃投毒后全身而退，能在半夜刺客摸进来的时候毫发无伤，靠的是什么？”

刺客的眼神变了。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瘦弱、苍白，看起来风一吹就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是掌控。

“一天，”沈清眠竖起一根手指，转身往外走，“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的答案。”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别想着自尽。你死了，我更查不到幕后的人，到时候你家人是死是活，我就懒得管了。”

刺客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沈清眠走出柴房，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管家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七小姐，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查他家人什么的……”

沈清眠看了管家一眼，似笑非笑：“管家觉得呢？”

管家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不敢再问了。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七小姐了。

以前那个只会哭闹撒泼的草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沈清眠没有回正厅，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沈清眠回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老爷那边还等着您回话呢。”

“让他等着。”沈清眠往软榻上一倒，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

“小姐！”小桃急得直跺脚，“老爷难得回来一趟，您不去露个脸，万一被夫人说闲话……”

“说闲话？”沈清眠咬了一口桂花糕，“她说的闲话还少吗？不差这一句。”

小桃无言以对。

沈清眠吃完点心，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走吧，去给老爷回话。”

正厅里，沈怀远正跟几个长辈说着什么。王氏坐在一旁，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能时不时地插一两句话，显得贤淑大方。

沈清瑶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在厅中。

沈清眠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父亲，”她行了个礼，“女儿看过了。”

“那人说了什么？”沈怀远问。

“什么都没说，”沈清眠如实回答，“嘴硬得很。”

沈怀远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王氏适时开口：“老爷，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家去看那种人，能问出什么来？审问这种事，还是得交给男人来做。”

沈清眠看了王氏一眼，没有反驳。

她现在不想跟王氏正面冲突。

还不是时候。

“父亲，”沈清眠说，“女儿有一个请求。”

“说。”

“那个刺客，能不能先不送官？”

沈怀远一愣：“为何？”

“女儿觉得，这人背后恐怕还有人指使。如果送官，官府一查，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不如先关在府里，慢慢审。”

沈怀远沉吟片刻，看向王氏。

王氏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老爷，清眠说得也有道理。这刺客半夜摸进府里，要是传出去，对沈家的名声也不好。”

沈怀远点了点头：“那就先关着。让护院看好，别让人跑了。”

“是。”管家领命。

沈清眠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氏帮她说话？

不是帮她。

是帮她自己。

刺客送官，万一在官府里招了，王氏脱不了干系。关在府里，她才有机会灭口。

沈清眠早就料到王氏会这么说。

而她，等的就是这个。

回到院子，沈清眠让小桃关上门，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昨晚那个刺客掉落的匕首。

她昨晚趁乱捡起来的，谁也没告诉。

匕首不长，巴掌大小，但刀刃锋利，寒光凛凛。刀柄上刻着一个图案——像是一只展翅的鹰，又像是一个古怪的文字。

沈清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所以然。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刀柄的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陈”。

是姓氏？还是铸造者的标记？

她把匕首收好，放进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

这东西，以后说不定有用。

下午，沈清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清瑶来了。

这是沈清瑶第一次主动来她的院子。

“七妹，”沈清瑶走进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姐姐来看看你。昨晚吓坏了吧？”

沈清眠躺在摇椅上，连眼皮都没抬。

“托福，没死。”

沈清瑶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七妹说笑了，”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姐姐是真心关心你。”

“是吗？”沈清眠睁开一只眼睛看她，“那姐姐打算怎么关心我？是给我送点补品，还是帮我查查刺客是谁派来的？”

沈清瑶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七妹，你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姐姐又没有得罪你。”

沈清眠坐起来，直视着沈清瑶的眼睛。

“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投毒的事，你掺和了多少，你心里清楚。刺客的事，你又知道多少，我也懒得问。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跟我做朋友，还是想跟我做敌人？”

沈清瑶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沈清眠会这么直接。

“七妹，我……”

“做朋友，”沈清眠竖起一根手指，“以后在府里，我不动你，你也别惹我。你要是遇到麻烦，能帮的我帮。”

“做敌人，”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那咱们就走着瞧。我连半夜摸进来的刺客都不怕，你觉得我会怕你？”

沈清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眠重新躺回摇椅上，闭上了眼睛。

“姐姐慢慢想，不着急。”

沈清瑶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小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小姐，您觉得大小姐会怎么选？”

“她没得选，”沈清眠闭着眼睛说，“王氏把她当棋子用，她自己心里清楚。聪明的话，她会来找我。不聪明的话……”

她没说完，但小桃听懂了。

不聪明的话，就是敌人。

当天晚上，沈清眠正在吃晚饭，小桃急匆匆地跑进来。

“小姐！小姐！柴房那边出事了！”

沈清眠放下筷子：“说。”

“刺客……刺客差点死了！”

沈清眠眼神一凛：“怎么回事？”

“有人给刺客送饭，饭里有毒！幸好护院发现得早，刺客没吃，但送饭的那个丫鬟被抓了！”

“丫鬟？谁的人？”

小桃压低声音：“是夫人院里的。”

沈清眠慢慢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王氏动手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刺客现在怎么样？”

“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老爷亲自派人看着。”

“那个丫鬟呢？”

“被关在柴房里，管家在审。”

沈清眠想了想，站起身。

“走，去看看。”

“小姐，您又要去？”小桃急了，“天都黑了，那种地方……”

“怕什么？”沈清眠拿起一件披风披上，“好戏才刚开始，不去看看怎么行？”

她走出院子，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去看审问的样子。

小桃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家小姐，胆子也太大了。

柴房外面，灯火通明。

沈怀远亲自坐镇，几个护院守在门口，气氛很是紧张。

看到沈清眠来了，沈怀远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女儿听说有人给刺客下毒，来看看。”沈清眠行了个礼，语气平静。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父亲，”沈清眠抬起头，目光坚定，“那个刺客要杀的是女儿，下毒的人要灭的也是女儿的口。女儿有权利知道真相。”

沈怀远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

“站在一边，别出声。”

“是。”

沈清眠乖乖地站到一旁，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王氏不在。

这很正常。这种时候，她不会亲自出面。

但沈清瑶在。

她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手指绞着手帕，看起来比谁都紧张。

沈清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管家正在审那个送饭的丫鬟。

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婢也不知道那饭里有毒啊！奴婢只是奉命送饭，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奉命？奉谁的命？”管家厉声问。

丫鬟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往沈清瑶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清瑶的脸色更白了。

沈清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这丫鬟，怕是沈清瑶的人。

但沈清瑶背后，是王氏。

这一环扣一环，王氏倒是撇得干干净净。

审了半个时辰，丫鬟始终不肯说出指使者，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被人收买了。

沈怀远不耐烦了，让人把丫鬟押下去，明日再审。

散场的时候，沈清眠走到沈清瑶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你身边那个丫鬟，嘴巴不太严。”

沈清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她。

沈清眠已经走了。

夜色里，她的背影瘦削单薄，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沈清瑶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她知道，沈清眠说的是对的。

那个丫鬟，不能留了。

而沈清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沈清瑶自己动手，除掉自己的丫鬟。

这样，她手里就又多了一张牌。

回到院子，沈清眠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

刺客的事，王氏下毒的事，沈清瑶掺和的事——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她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个人藏得很深。

深到连王氏都在替他挡箭。

沈清眠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

她有耐心。

也有时间。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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