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绽
接下来的三天，沈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张嬷嬷被关在柴房隔壁的一间空屋子里，由两个护院轮流看守。刘三被关在另一处，两人分开看押，不许见面也不许交谈。
沈怀远说要送官，但迟迟没有动作。王氏每天照常主持中馈，笑容温婉，看不出一丝异样。沈清瑶倒是安静了许多，整日待在听雨轩里，连门都不怎么出。
沈清眠也没有出门。
她每天准时去给王氏请安，笑容乖巧，言辞恭顺，然后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不是睡觉就是吃点心。
小桃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地汇报。
“小姐，张嬷嬷的儿子在城南开了一间杂货铺，媳妇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张嬷嬷的女儿嫁到了通州，丈夫是个秀才，去年刚中了举人，据说很有前途。”
“还有，张嬷嬷在府里还有一个外甥女，就是咱们院里的粗使丫鬟小翠。”
沈清眠本来闭着眼睛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猛地睁开了眼。
“小翠？”
“对，”小桃压低声音，“小翠是张嬷嬷的外甥女，当年就是张嬷嬷把她弄进府的。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奴婢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出来的。”
沈清眠慢慢坐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张嬷嬷的外甥女，就在她的院子里。
这事儿有意思了。
“小翠平时跟张嬷嬷来往多吗？”
“不多，”小桃想了想，“张嬷嬷是夫人身边的人，小翠是咱们院里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少。不过奴婢听说，张嬷嬷每个月都会托人给小翠捎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两碎银子，有时候是几块布料。”
沈清眠点了点头。
这说明张嬷嬷对这个外甥女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就有软肋。
“小翠现在在哪儿？”
“在后院洗衣裳呢。小姐要见她？”
“不急，”沈清眠重新躺下，“先让她洗着。”
她在等。
等王氏动手。
以王氏的性格，张嬷嬷被抓，她一定会想办法封口。而封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张嬷嬷永远开不了口。
但张嬷嬷被关在沈府里，有护院看守，王氏不方便下手。所以她一定会找别人帮忙。
而这个“别人”，很可能就是小翠。
因为小翠是张嬷嬷的外甥女，最容易被利用，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当天晚上，沈清眠让小桃悄悄盯着小翠。
果然，半夜时分，小翠偷偷摸摸地出了院子，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小桃一路跟着，看到她去了关押张嬷嬷的那间空屋子附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一个护院手里接过一个食盒，说是七小姐让她给张嬷嬷送的。
护院知道小翠是张嬷嬷的外甥女，又说是七小姐吩咐的，没有起疑，放她进去了。
小翠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的食盒不见了。
小桃回来报告的时候，沈清眠正在喝安神汤。
“小姐，小翠出来了。奴婢看她脸色不太好，走路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沈清眠放下碗，眼神冷了下来。
“食盒呢？”
“留在里面了。”
“里面的东西呢？”
“奴婢没看见，但小翠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沈清眠站起身，披上外衣。
“走，去看看。”
“小姐，这么晚了……”
“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清眠带着小桃，绕过了巡夜的婆子，悄悄来到了关押张嬷嬷的屋子外面。
守夜的护院已经换了一批，不是白天那个。看到沈清眠来了，护院有些意外。
“七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张嬷嬷，”沈清眠面不改色，“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
护院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沈清眠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张嬷嬷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张嬷嬷。”
没有反应。
沈清眠走上前，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张嬷嬷的身体僵硬，翻过来的时候，沈清眠看到了她的脸——
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
已经死了。
小桃吓得尖叫一声，被沈清眠一把捂住了嘴。
“别出声。”
小桃浑身发抖，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沈清眠蹲在张嬷嬷的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
中毒。
而且是剧毒，发作很快。
她想起了小翠送来的那个食盒。
果然，王氏动手了。
而且借的是她的手。
因为小翠说的是“七小姐让她送的”——如果张嬷嬷死了，追查起来，矛头会指向她沈清眠。
沈清眠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这一局，王氏比她预想的要狠。
但她也比王氏预想的要快。
如果不是她让小桃盯着小翠，今晚的事，她真的会背锅。
“小姐……怎么办……”小桃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清眠没有说话，而是走出了屋子。
护院看到她出来，随口问了一句：“七小姐，张嬷嬷还好吗？”
“死了。”
护院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清眠没有慌，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今晚，有谁来过？”
护院想了想：“除了您，就只有七小姐院里的那个小翠来过，说是您让她送饭的。”
沈清眠点了点头。
“去通知老爷和管家，就说张嬷嬷被人毒死了。顺便，把小翠控制住，别让她跑了。”
护院虽然吓得不轻，但还是按照沈清眠的吩咐去办了。
一刻钟后，整个沈府灯火通明。
沈怀远铁青着脸坐在正厅，王氏披着外衣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
沈清瑶也被叫来了，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沈清眠站在正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
“张嬷嬷是怎么死的？”沈怀远的声音冷得吓人。
“中毒，”沈清眠回答，“毒应该是下在今晚的饭菜里。”
“今晚谁去送过饭？”
“小翠。我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她说是我让她送的。”
沈怀远看向沈清眠，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你让她送的？”
“不是，”沈清眠摇头，“我从没让小翠给张嬷嬷送过饭。是她假传我的命令。”
王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清眠，你院子里的人，假传你的命令去给张嬷嬷送饭，你怎么会不知道？”
沈清眠看向王氏，目光平静。
“母亲说得对，是我管教不严，让院子里的人做了错事。但女儿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小翠是张嬷嬷的外甥女，这件事，母亲知道吗？”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小翠是张嬷嬷的外甥女？”她转头看向管家，“有这回事吗？”
管家点点头：“回夫人，确有此事。当年是张嬷嬷把小翠弄进府的，只是怕人说闲话，一直没声张。”
王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小翠若是想害张嬷嬷，大可以直接下毒，何必假传你的命令？”
“因为这样可以把脏水泼到女儿身上，”沈清眠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嬷嬷死了，追查起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女儿指使小翠下的毒。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就脱身了。”
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清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害你？”
“女儿不敢，”沈清眠低下头，“女儿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怀远看着王氏，又看了看沈清眠，眼神越来越沉。
“小翠呢？”
“关在柴房里，”管家回答，“已经审过了。她刚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挨了几板子，才承认是有人指使她的。”
“谁？”
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沈清眠。
“说！”沈怀远一拍桌子。
管家硬着头皮说：“她说……是夫人院里的春兰让她做的。春兰给了她一包药粉，让她下在张嬷嬷的饭菜里。还说如果事成了，就给她五十两银子。”
王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春兰。
又是春兰。
上次投毒案，就是春兰做的伪证。后来兰——沈清眠当堂揭穿了她的谎言，王氏没有保她，她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到了庄子上。
但沈清眠知道，春兰根本没有被撵走。王氏只是把她藏了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弄回来。
现在，春兰又出现了。
“春兰？”沈怀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春兰不是被撵到庄子上了吗？怎么还在府里？”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清眠站在一旁，看着王氏的表情，心里很清楚——这一次，王氏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张嬷嬷死了，春兰被供出来了，小翠也招了。
这三条线，都指向王氏。
但沈清眠也知道，王氏不会轻易认输。
她一定有后手。
果然，王氏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爷，我对不起你……”
沈怀远一愣。
王氏哭得声泪俱下：“张嬷嬷跟了我十几年，我一直把她当亲人。她出了这种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是老爷，我真的不知道春兰还在府里啊！上次投毒的事之后，我明明让人把她送走了，谁知道她还在……”
沈清眠看着王氏的表演，心里冷笑。
好一个“不知道”。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春兰身上。
“春兰现在在哪儿？”沈怀远问。
管家摇头：“还没找到。小翠说，春兰给了她药粉之后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找！”沈怀远站起来，“翻遍整个京城也要找到她！”
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清眠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屋里等她，眼睛哭得通红。
“小姐，张嬷嬷真的死了？”
“死了。”
“是小翠下的毒？”
“是春兰指使的。”
小桃抹了抹眼泪：“小姐，夫人好狠的心。张嬷嬷跟了她那么多年，说杀就杀。”
沈清眠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
春兰在哪儿？
王氏不会让春兰活着。因为春兰知道太多。一旦春兰被抓，供出王氏，王氏就完了。
所以，王氏一定会灭春兰的口。
就像灭张嬷嬷的口一样。
但这一次，沈清眠不会让王氏得逞。
“小桃，你明天一早去找管家，就说我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什么线索？”
“春兰有一个相好的，是马房的小厮赵四。赵四一定知道春兰在哪儿。”
小桃眼睛一亮：“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
沈清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局，她赢了。
但赢的不是王氏，而是赢了时间。
她用张嬷嬷的死，逼得王氏露出了马脚。春兰的藏身之处，就是王氏的破绽。
只要找到春兰，就能拿到指证王氏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王氏再会演戏，也翻不了天。
当然，她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也许不是王氏。
但扳倒王氏，是让那个人浮出水面的第一步。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沈清眠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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