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试探

夜风把桂花的香气送到每一个角落，甜得发腻。

沈清眠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快不慢。老太太今晚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要害上。徐远峰这个人不是你能惹的——这不是关心，是警告。老太太怕她把沈家拖下水。至于她的死活，老太太不在乎。一个在庄子上躲了五年清静的人，心里装的是自己的安稳日子，不是什么庶孙女的命。

回到院子，小桃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看到沈清眠进来，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

“小姐，老太太没骂您吧？”

“没有。”沈清眠在软榻上躺下来，“她只是提醒我，别给沈家惹麻烦。”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清眠闭上眼睛。今晚的事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寿宴上那桌来路不明的人，不吃不喝，腰里鼓鼓囊囊，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他们是徐远峰请来的，还是别人派来的？如果是别人派来的，派他们来的人跟徐远峰是什么关系？

这些事想不出答案，她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让小桃去请孙二管事。

孙二管事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眼皮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的衣裳还是那件灰蓝色的直裰，但领口有些皱了，像是晚上没脱衣裳和衣躺过。

“孙管事，这几天辛苦你了。”沈清眠让青禾给他倒了杯茶。

孙二管事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等着沈清眠开口。

“徐远峰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孙二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沈清眠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内容却很有限。

徐远峰，四十二岁，无官职，无功名。早年经营过几间铺子，都倒闭了。后来靠他哥接济过日子。两年前回京后在城东甜水巷置了一处宅子，三进。没有正妻，有一个姨娘，没有子女。平时出入的地方有品茗轩、聚贤楼、四海赌坊。来往的人三教九流，查不到具体名单。

沈清眠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就这些？”

“小的尽力了。”孙二管事低着头，“徐远峰这个人，看着是个废物，但嘴巴很严。他出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从来不让外人知道。小的托了几个人去打听，都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

沈清眠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一个废物，嘴巴很严——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是矛盾，是伪装。嘴巴严的人不是废物，废物不需要嘴巴严。徐远峰在装，装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废物，让所有人都低估他。而他哥徐远志，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干干净净，所有脏事都让这个“废物弟弟”去办。真出了事，推到徐远峰身上就是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做什么都不奇怪。

高，实在是高。

“孙管事，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七小姐请吩咐。”

“帮我盯着品茗轩。徐远峰不是常去那里吗？他去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走的，都记下来。”

孙二管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青禾端着茶壶进来续水，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七小姐，孙二管事这个人，您信得过吗？”

沈清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她吹了吹，慢慢喝下去。

“信不过。”

青禾愣了一下：“那您还让他去盯着徐远峰？”

“就是信不过，才让他去。”

青禾更糊涂了。

沈清眠放下茶碗，看着她。“孙二管事是徐远峰的人，他盯着徐远峰，不会盯出什么真东西来。但徐远峰会知道我在盯着他。”

青禾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您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沈清眠笑了笑，“是将计就计。徐远峰知道我在盯着他，他会怎么做？他会收敛，会躲，会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藏得更深。藏得越深，破绽越大。一个人要藏东西，总要有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他的死穴。”

青禾看着沈清眠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佩服。她在老太太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沈清眠这样，把对手的心思算到这一步的，不多。

下午，沈清眠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老太太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手指粗短，捏着一根细针，在绷子上一下一下地扎着。绷子上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鹤的翅膀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看到沈清眠来了，老太太放下针线，示意春草上茶。

“又有什么事？”

“老太太，孙女想出府一趟。”

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去哪儿？”

“品茗轩。”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去那儿做什么？”

“喝茶。”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有些沉。“你一个姑娘家，去茶楼喝茶？”

沈清眠笑了笑。“孙女去过了。上次去的时候，穿着一身男装，没有人认出来。”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她把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不是在查徐远峰？”

“是。”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着，拨得很快。

“我上次说了，徐远峰这个人，不是你能惹的。你当耳旁风了？”

“孙女没有当耳旁风。”沈清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孙女只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看一眼就回来。”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无奈。

“你跟你生母真不像。”

沈清眠没有说话。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了。从老太太嘴里说出来，不是什么好话。老太太不喜欢她生母，也不喜欢她。但老太太需要她。需要她来对付王氏，需要她来维持沈家的平衡。这就是她在沈家的价值——一个工具，有用的时候拿出来用，没用的时候扔到一边。

“天黑之前回来。”老太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是。”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沈清眠换了那身男装，从后门出去，步行去了品茗轩。

品茗轩在城南长街上，三层楼，门面不算大，但里面布置得很雅致。沈清眠上次来的时候，是在对面跟踪那个姓陈的“亲戚”，没有进去。这次她进去了。

一楼是大堂，散坐着喝茶聊天的客人。沈清眠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有几个雅间，关着门，门帘垂下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她在等。

等徐远峰。

孙二管事说徐远峰常来这里。如果他今天来了，她就能在近距离看到他。如果他今天没来，她就当是来喝茶的，明天再来。

茶喝了三泡，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沈清眠没有抬头，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透过杯沿的边缘，看向楼梯口。

上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暗棕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革带，挂着玉佩和荷包。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玉扳指，在楼梯口的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的脸上带着笑，跟身后的那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抖。

徐远峰。

沈清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在心里记下了几个细节。他的右手拇指上那个玉扳指，跟刘三、翠姑、柳巷的老妇人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的身形，跟那天在茶楼里撞到的那个戴玉扳指的人对得上——略矮，略胖，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外八字。

就是他。

徐远峰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沈清眠。他带着身后那个人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帘放下来，挡住了沈清眠的视线。

沈清眠又坐了一会儿，喝完那壶茶，站起来结了账，下楼。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茶楼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假装在看橱窗里的点心。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徐远峰从茶楼里出来了。他一个人，身后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站在茶楼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南边走了。

沈清眠跟了上去。

她跟得不近，隔了大约三四十步，借着街上行人的掩护，远远地跟着。徐远峰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跟路边的小贩说两句话，买包花生，买串糖葫芦，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闲逛路人没什么区别。

但沈清眠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往身后看一眼。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

沈清眠每次他回头的时候都闪身躲进路边的铺子里。等他从铺子门前走过去了，她才出来继续跟。

跟了大约一刻钟，徐远峰拐进了一条巷子。

沈清眠站在巷口，没有跟进去。

这条巷子她知道，通向后街，后街上有一家赌坊——四海赌坊。孙二管事说过，徐远峰常去那里。

沈清眠没有跟进去的打算。赌坊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她一个姑娘家，穿着男装也不安全。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够了。今天看到徐远峰本人，确认了玉扳指，确认了身形，还看到了他进赌坊。这些信息够她用了。

回到沈府，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眠换了衣裳，让小桃去请周嬷嬷。周嬷嬷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跟上次一样，像是正在剪花枝被人叫来的。

“周嬷嬷，你认识四海赌坊的人吗？”

周嬷嬷愣了一下，把剪刀放在桌上，想了想。“不认识。但老奴听说过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七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徐远峰今天去了四海赌坊。我想知道他进去之后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走的时候跟谁一起。”

周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七小姐，那种地方您可不能去。”

“我不去。”沈清眠说，“你帮我找个人去盯着就行。不要府里的人，外面的，跟沈家没有关系的人。”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在京城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找个可靠的人不难。

“老奴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找到。”

周嬷嬷看着沈清眠那双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小桃端着晚饭进来，看到沈清眠坐在窗前发呆，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摆在桌上。

“小姐，吃饭了。”

沈清眠回过神来，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

今天这一趟，比她预想的顺利。看到了徐远峰，确认了玉扳指，还摸到了他常去的赌坊。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徐远峰这个人，能在京城混这么多年不被抓住把柄，不该这么容易被跟踪。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知道她在跟踪他。

如果他知道，他今天去赌坊，是故意做给她看的。他想让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好赌的废物，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赌坊上，让她忽略别的东西。

“小桃。”

“在呢，小姐。”

“明天你去一趟门房，问问那个姓陈的亲戚还来不来。”

小桃点了点头。

沈清眠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

如果徐远峰知道她在跟踪他，那她之前的计划就要调整了。将计就计，不是只有她会用。对手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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