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主动
徐远峰的人在后院墙根下留了一双脚印。青禾把拓印的纸样拿回来,花纹清清楚楚,是京城东市一家鞋铺的底子。沈清眠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暗格里。脚印不值钱,但配上其他东西,就能说明有人半夜三更在沈府后墙外转悠。
她没报官,没告诉老太太,连周嬷嬷都没说。小桃吓得脸白,沈清眠只说了四个字:“把门关好。”
第二天上午,沈清眠让人送了一封信去甜水巷。信上写着:“徐二爷,未时三刻,品茗轩二楼。沈清眠。”
她没等回音。徐远峰一定会来。一个昨晚派人翻墙的人,不会拒绝见面的机会。他想知道她手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她想干什么。
未时三刻,沈清眠到了品茗轩。二楼雅间,靠窗,帘子放下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喝着。青禾坐在楼梯口,盯着每一个上楼的人。
徐远峰来了。一个人,没带随从。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直裰,没戴那个显眼的玉扳指。他的脸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圆了些,肚子也更大,走路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像是爬楼梯费了不少劲。
他在沈清眠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
“信上写的那些事,你想怎样?”
沈清眠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徐二爷,昨晚您派去沈府的人,鞋底的花纹是东市‘老张鞋铺’出的,那家铺子专做厚底快靴,买主大多是走夜路的人。您下次派人,记得让他们换双鞋。”
徐远峰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
“你派人盯着我?”
“不用盯。您的人在后院墙根下站了那么久,脚印都快把泥地踩平了。谁派来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徐远峰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往门口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沈清眠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打心理战,逼他先亮底牌。
“你到底想怎样?”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刘远志失踪之前,你见过他没有?”
徐远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那里以前戴着一个戒指,现在空了。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做无意识的小动作。
“见过。”
“在哪儿?”
“在他城南的院子里。”
“你跟他说了什么?”
徐远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让他走。”
“让他走?还是灭口?”
徐远峰猛地抬起头,盯着沈清眠的眼睛。
“我没有灭口。他是自己病死的。我去通州看过,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下不来地。我没动手,他本来就活不长。”
沈清眠没有说话。她在判断真假。徐远峰的眼神不闪不避,说“没动手”的时候语气很硬,不像撒谎。一个做贼心虚的人,不会这么直接。
“方子是谁给你的?”
徐远峰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沈清眠没有再问。
“徐二爷,您替您哥办了这么多事,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您顶在前面?”
徐远峰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被戳到痛处的不自在,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您惹了事,他替您摆平。您输钱,他替您还。您在外面被人追着打,他替您找关系说情。您觉得这是兄弟情分?”
徐远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您替他跑腿,替他办事,替他顶锅。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您在赌坊里被人追债。他干干净净,您一身屎。您觉得这公平?”
“闭嘴。”徐远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他的拳头攥紧了,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沈清眠没有闭嘴。
“您想过没有,如果他不是您哥,您会替他办这些事吗?您替他办这些事,是因为他是您哥,还是因为他手里捏着您的把柄?”
徐远峰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沈清眠看到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一道白印子。他的眼珠子乱转,腮帮子鼓了又鼓,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懂的,比您多。”沈清眠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的抄本,放在桌上。“这是徐夫人写的信,原件在我手里。这封信要是送到京兆府去,徐夫人第一个倒霉。徐夫人倒了,您哥能干净?”
徐远峰盯着那封信,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红了起来。
“您帮我把事情说清楚,这封信我烧了。您不帮,这封信就是沈家的遗物,二夫人留下来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
徐远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睛里的情绪从愤怒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疲惫。他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方子是谁给的。说药是谁备的。说刘远志是谁找来的。说您替您哥办了多少事。”
徐远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说了,你能保我?”
“保不了。但您不说,您哥第一个不会放过您。”
徐远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沈清眠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徐二爷,您替他顶了这么多年的锅,您以为他不知道您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知道。他留着您,不是因为您是弟弟,是因为他还用得着您。等他用不着您的那一天,您觉得他会怎么对您?”
徐远峰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在春末夏初这个不冷不热的天气里,一个人出汗,不是热,是怕。
“您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来沈府找我。我这几天不出门。”
沈清眠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没回。
“徐二爷,昨晚那三个人,您最好让他们离沈府远一点。下次再被我抓到,就不是拓脚印这么客气了。”
她走出了雅间。
青禾等在楼梯口,看到沈清眠出来,赶紧跟上来。
“七小姐,他会不会动手?”
“不会。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哥比他更不敢。”
马车从品茗轩出发,往沈府方向走。沈清眠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这场对话。徐远峰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愤怒,不甘,最后是疲惫。愤怒是真的,不甘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一个替人背了十几年锅的人,心里那点委屈攒了十几年,不说出来是因为没人听,没人信。今天有人说出来了,他就绷不住了。
但沈清眠知道,他不会轻易倒戈。一个人被压了十几年,骨头早就弯了,弯了的人不是站不起来,是不敢站。她刚才那番话,不是在逼他,是在给他递一根拐杖。要不要拄,他自己选。
马车拐进沈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沈清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那三个人走了。
徐远峰把他们撤了。不是因为他怕她,是因为他知道她也派人在盯着他。互盯,谁也占不到便宜,不如不盯。
沈清眠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人从被动转为主动的标记,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停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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