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裂痕
徐远峰撤了盯梢的人,沈清眠却没有撤。
她让周嬷嬷的人继续盯着甜水巷,不是盯徐远峰出门去了哪里,是盯谁进了他的宅子。一个人躲在家里不出门,外面的人就会来找他。来找他的人,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也没人来。第三天傍晚,青禾来报,说有个穿灰衣裳的男人从甜水巷出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跟了没有?”
“跟了。从甜水巷跟到东市,那人进了一家酒楼,从后门出去了,没跟上。”青禾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沈清眠没有责怪她。跟丢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有人去找徐远峰了。灰衣裳,帽檐压低,脚步快——这不是徐远峰平时来往的那帮狐朋狗友。这个人,是徐远志派来的。
徐远志知道沈清眠去找过他弟弟了。他在问,问他弟弟跟她说了什么。兄弟之间的裂痕,不需要多大,一条缝就够了。风会从缝里灌进去,把裂缝越吹越大。
沈清眠坐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二天,她让小桃去孙二管事那里传了一句话:“七小姐说了,徐二爷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沈府。”
孙二管事低着头应了。沈清眠知道,这句话当天就会传到徐远峰耳朵里。孙二管事是徐远峰的人,替徐远峰盯着沈府的一举一动。沈清眠不用他,但也不赶他。留着,有用。
下午,老太太把沈清眠叫了过去。
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被阳光照得一条一条的,像是干裂的河床。春草站在一旁打扇,风不大,刚刚够把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吹起来。
“听说你去找徐远峰了?”
沈清眠在老太太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去了。”
“你找他做什么?”
“跟他聊了几句。”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沈清眠一眼。“你一个姑娘家,跟一个男人聊什么?”
“聊一些陈年旧事。”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捻。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你别把事闹大了。”
“不会。”
老太太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佛珠在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沈清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青禾小步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七小姐,甜水巷那边来消息了,徐远峰出门了。”
“去哪儿?”
“往南边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沈清眠停下脚步,想了想。南边——城南,柳巷,刘远志住过的地方。他去那里做什么?是去烧东西,还是去找东西?
“让周嬷嬷的人继续跟着,别跟太近,别被发现。”
青禾应了一声,小跑着走了。
沈清眠站在回廊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厚,灰蒙蒙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下来。
徐远峰去城南,不是去玩的。那里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他要抢在沈清眠之前,把那些东西处理掉。这说明他急了。一个人急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了事,就会留下把柄。
沈清眠回到院子,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封了口。
“小桃。”
“在。”
“把这封信送到镇南侯府去。”
小桃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没敢多问,揣进袖子里跑了。
信上写着:“宋世子,徐远峰今日去了城南柳巷,应在找刘远志旧居之物。阁下若仍有兴趣,可往一观。”
沈清眠不需要宋凌霄帮她做什么。她只需要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一个人知道了你在做什么,就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躲开你,一种是靠近你。宋凌霄是哪一种,她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宋凌霄的回信到了。
信纸上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去不去,没有提任何条件。三个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清眠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里。她不需要他的答复,只需要他的态度。他回了信,说明他对这件事还有兴趣。有兴趣就够了。
上午,沈清眠又去了一趟甜水巷。
这一次,她没有进徐远峰的宅子,而是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站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面,等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徐远峰的宅子门开了。徐远峰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没戴玉扳指,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差了,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他看到沈清眠站在巷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看我?看我死了没有?”
沈清眠笑了笑。“徐二爷说笑了。您身体好着呢,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徐远峰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不耐烦。他想从沈清眠身边走过去,沈清眠往旁边让了一步,刚好挡住他的路。
“徐二爷,昨天您去城南柳巷,找到什么了?”
徐远峰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看了看巷口那辆马车,看了看马车旁边站着的青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关心。”
“关心?你一个黄毛丫头,关心我什么?”
“关心您会不会被人灭口。”
徐远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空的,戒指早就不戴了。沈清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您去柳巷,是去找刘远志留下的东西。您怕那些东西落在我手里,所以您要抢在我前面找到,然后销毁。您替您哥办事,办了一辈子,临了还要替他擦屁股。擦完了,您能得到什么?”
徐远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话。
“徐二爷,我今天来,不是来逼您的。我是来告诉您——您找不到的东西,我也找不到。但您哥以为您找到了。”
徐远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自己想。”
沈清眠说完,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徐远峰那张青白交加的脸。马车驶出巷口,拐上了长街。青禾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七小姐,他还在巷口站着呢。”
沈清眠没有掀车帘。
她在赌。赌徐远峰会去找他哥。赌他哥会问他去柳巷找到了什么。赌他回答不上来。赌他哥不信。
兄弟之间的信任,比纸还薄。一捅就破。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小姐,老太太那边来人问了两趟了,问您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您在屋里睡觉,不让打扰。”
沈清眠点了点头,进了屋。她坐到桌前,从暗格里把那沓证据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开。徐夫人的信,刘远志的药方,刘远志写的纸条,老大夫的证词,鞋印的拓纸。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摊了一桌子,像是打翻了一盒棋子。
她在想一件事。这些东西,够不够让徐远志开口?不够。徐远志是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些东西拿到他面前,他只会笑着说一句“伪造的”,然后让人把她赶出去。她需要一个证人——一个不怕徐远志的人,一个能让徐远志不敢轻举妄动的人。
沈清眠把那些东西重新收好,锁进暗格里。
她想的那个人,不是老太太。老太太不会替她出头。不是沈怀远,沈怀远连自己府里的事都管不明白。不是宋凌霄,宋凌霄跟她非亲非故,凭什么帮她?
那个人,不存在。所以她只能靠自己。自己不够,就借力。借谁的力?借徐远峰的力。徐远峰虽然废物,但他手里有徐远志的把柄。一个替人背了十几年锅的人,不会不留后手。他一定留着什么东西,等着哪天保命用。
沈清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徐远峰,你的后手,藏在哪里?你不说,我会帮你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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