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行军路上的歌声
离开遵义城后，队伍一头扎进了黔北的大山里。
川军郭勋祺的模范师咬得很紧。
这支部队清一色的德式装备，火力凶猛，凭借熟悉地形在后面紧紧追赶。
队伍没日没夜的急行军。
山路逼仄，两边全是陡峭的悬崖。
天阴沉沉的，夹着冰茬子的冷风直往人脖领子里灌。
连着走了四个时辰，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沈厉川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拎着驳壳枪，警惕的扫视着前方的垭口。
念冬被粗布带子牢牢绑在他胸前。
小家伙今天出奇的乖，两只小手攥着沈厉川胸前的衣服扣子，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两边倒退的枯树。
“连长，弟兄们脚步都打飘了，再这么闷头走下去，非得累吐血不可。”陈麻子快走两步，凑到沈厉川身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沈厉川头也没回：“吐血也得走！被川军咬住，全连都得交代在这儿。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沈厉川胸前的念冬身上。
“念冬啊，叔叔教你唱歌好不好？咱们给大伙儿提提气！”陈麻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念冬听见声音，仰起小脸，吐了个口水泡泡：“歌？”
“对！唱歌！”陈麻子清了清嗓子，摆开架势，扯着公鸭嗓就开始嚎，“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
他唱完一句，低头看着念冬：“来，跟着叔叔唱，革命军人！”
念冬歪着脑袋，咬着小指头，奶声奶气的接话：“咯咯……吃鸡！”
走在后面的周大勺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锅滚进沟里：“俺滴个亲娘！陈麻子，你教的什么玩意儿！”
陈麻子急了：“大勺哥你别打岔！这是发音不准！念冬，听好了啊，下一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念冬这回听得认真，小眉头都皱起来了，憋足了劲儿喊了一嗓子：“大吃肉肉！拔葱吃鸡！”
“噗！”姜小草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沈厉川侧后方，听到这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队伍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战士们，这会儿全绷不住了，哄堂大笑。
“哈哈哈！陈麻子，你把咱们红军的纪律都改成了菜谱了！”
“念冬同志这觉悟高啊！光吃鸡不行，还得拔了葱炖着吃！”
政委赵铁山板着脸从后面走上来，想训斥两句，可嘴角却控制不住的直抽抽：“胡闹！这是庄严的军歌！”
陈麻子不服气：“政委，你听！咱小福星这嗓门多亮堂！”
他转向念冬，继续逗：“念冬，第一说话态度要和蔼！”
念冬咯咯直笑，小手拍着沈厉川的胸脯，清脆的接了一句：“第一……吃瓜瓜……要快！”
“哈哈哈哈！”这下连赵铁山都破功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沈厉川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松开了。
他低头用胡茬蹭了蹭闺女软乎乎的脸蛋，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老子的闺女就是实在，没肉吃，吃瓜也行。”
“爹爹，吃！”念冬被胡茬扎得发痒，一边躲一边咯咯笑。
那稚嫩的童音伴随着战士们粗犷的笑声，在阴冷的山谷里荡开。
奇了怪了，刚才还沉重的双腿，这会儿似乎全轻快了起来。
大家伙儿一边笑，一边跟着陈麻子瞎编的菜谱歌往前走，行军速度竟然不知不觉提上去了。
前面是一段险路。
山壁塌方，半个路面被碎石掩埋，只剩下不到两尺宽的过道，旁边就是深邃的黑水河。
“一排先过！贴着山壁走，别往下看！”沈厉川沉声下令。
他护着胸前的念冬，稳稳当当的踩着碎石走过去。
转过头，就看见姜小草背着沉重的药箱，正小心翼翼的挪步。
她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刚才又走了几十里山路，这会儿腿肚子直打颤。
一脚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脚踝猛的一崴，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的往悬崖边倒去。
“啊！”姜小草惊呼一声，脸色煞白。
电光火石间，一只长臂猛的从侧面伸过来，有力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腰，用力往回一带。
姜小草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沈厉川单手搂着她的腰，后背死死顶在粗糙的山壁上。
为了稳住两人的身形，他的一条长腿强势的挤进她的双腿之间，膝盖顶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与石壁之间。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姜小草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一抬头，就对上沈厉川那双深邃的眼睛。
“乱动什么。”沈厉川的声音很低，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
他说话时，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鼻尖上。
腰上的那只大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军装，烫得姜小草浑身一激灵。
特别是两人下半身此刻的姿势，十分暧昧。
他那结实的大腿肌肉正紧紧贴着她，充满雄性的压迫感。
“你……你先松手。”姜小草的脸瞬间红透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四川话骂道，“瓜娃子，便宜没占够是不是！”
沈厉川没有松手，故意往下压了压身子。
胸前绑着的念冬被两人夹在中间，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娘……挤！”
姜小草满脸羞愤，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沈厉川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上重重按了一下，嘴角勾起坏笑：“腿软了？走不动就说话。老子这背，背得起我闺女，也背得起我媳妇。”
“哪个是你媳妇！不要脸的兵痞！”姜小草咬牙切齿，心跳快得很。
“早晚的事。”沈厉川眼神暗了暗，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了她一眼，意犹未尽的松开手，顺势在她后腰上托了一把，把她推到了安全的地带。
“跟紧点，掉下去老子可不去捞你。”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姜小草站在原地，揉了揉发烫的耳根，低声骂了一句龟儿子，可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上扬了扬。
傍晚时分，队伍穿过了这片险要的山区，在半山腰的一处破庙前扎营休整。
川军暂时被甩开了，大伙儿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周大勺找了几块石头垒起土灶，开始烧热水泡干粮。
陈麻子还在教念冬唱三大吃肉，院子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连长！政委！”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轻松。
团部的通讯员骑着马冲进破庙，翻身下马，从马褡裢里掏出一个灰布包。
“后方转运处送来的！前阵子打仗压在遵义没发出来的信件，挑着咱们团的给送来了！”
一听有信，战士们瞬间围了上去。
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封家书十分珍贵。
赵铁山接过布包，拆开，按着名字开始念。
“李大牛！”
“到！”
“王铁柱！”
“到！”
拿到信的战士，有的红着眼眶躲到一边看，有的不识字，拉着陈麻子帮忙念。
“赵根生！”赵铁山喊了一声。
正蹲在火堆边添柴的赵根生浑身一震，猛的站了起来。
他是个结巴，平时话很少，这会儿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小跑着过去接信。
“我……我娘……我娘找人……代写的！”赵根生看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眼底闪着亮光。
他小心翼翼的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草纸。
沈厉川正拿着破布给念冬擦脸，余光扫过赵根生的方向。
就那么一瞬间，沈厉川的眼神定住了。
火光下，赵根生的脸色变成了死灰色。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因为惊恐瞪得凸出，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围传来战士们念信的笑声，同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啜泣，陈麻子还在逗着念冬。
赵根生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剧烈的哆嗦着，手里的那张薄纸显得沉重无比，抖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根生？”周大勺端着开水走过来，察觉到不对劲，“咋了？家里出事了？”
赵根生没有回答，紧接着，他转过身，一言不发的推开人群，跌跌撞撞的走出了破庙，朝着外面漆黑的树林走去。
“这小子怎么回事？”陈麻子挠了挠头，转身回去接着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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