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泥画圈圈，叔叔有家

“鞋要湿。”沈厉川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嗓子还哑着：“等到背风地，爹爹给你找木炭画。”

念冬扭着小身子，眼睛盯着石板边那块湿泥：“就这，画叔叔。”

陈麻子扶着草绳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小祖宗要画老孟？那得画俊点，老孟生前最爱说自己脸方有福。”

周大勺一勺子虚敲过去：“你闭嘴吧，孟长顺那脸再方，也比你这麻子脸板正。”

“俺这是星星点灯。”陈麻子吸了吸鼻子，嘴硬得很：“念冬画俺，得多戳几个点，不然不像。”

沈厉川看了一眼雪势，又看前头石板后那片低坡：“全连停半刻，检查脚，喝口热水再走。”

赵铁山抬手压住队伍：“原地靠石板歇，不许散开，三人一组还绑着绳。”

众人拖着腿靠过去，草绳一截一截落在雪泥里，像一条累趴下的长虫。

姜小草把毡片铺在石板旁，手掌按了按泥地：“不算太冷，坐一会儿可以。”

念冬被放下来，鞋底刚沾到泥，整个人就往石板边扑。

沈厉川一把拎住她后领：“慢点，别把自己画进泥里。”

“爹爹笨。”念冬回头瞅他一眼，小嘴抿得认真：“冬冬会。”

陈麻子乐得肩膀一抽：“连长，你被闺女嫌弃了，这比敌人打冷枪还扎心。”

沈厉川斜过去一眼，陈麻子立马低头整理草绳：“俺啥也没说，俺在看绳结结实不结实。”

念冬蹲到石板前，伸出一根小手指，在泥水里蘸了一下。

泥凉，她小手缩了缩，又咬着小嘴重新伸出去。

姜小草蹲在旁边，拿布角托住她袖口：“慢慢画，别把袖子泡泥里，姐姐可没第二件给你换。”

“姐姐，好。”念冬头也不抬，在石板上划出一个歪歪的圈。

周大勺看得眼睛发亮：“哎哟，这圈画得像俺的锅，圆乎乎的。”

“你看啥都像锅。”赵根生抱着册子蹲过来，鼻音还重：“念冬，这是锅吗？”

念冬摇头，又在圈旁边划了一道短线：“家。”

赵根生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啥？”

“家。”念冬点点小脑袋，泥手又点了点那个圈：“叔叔，家。”

这句话落下，刚还互相贫嘴的人一下没了声。

三排那几个战士裹着毡片坐在火边，听见“叔叔家”，一个小战士把碗捧到嘴边，半天没喝进去。

陈麻子蹲下来，声音压得发闷：“小祖宗，你给老孟画家啊？”

念冬没答，低头又画第二个圈。

这个圈比刚才还歪，歪得像被风吹扁的窝头。

周大勺赶紧凑趣：“好，好，歪点也成，咱行军路上住的窝棚也没几个正的。”

姜小草瞪他一眼，自己眼圈却红了一圈：“你少插嘴，让她画。”

念冬一口气画了好几个圈，手指冻得泛红，沈厉川蹲下想把她抱起。

“够了，手冷。”

“不够。”念冬把小手藏到另一边，急得腮帮鼓起：“叔叔多。”

沈厉川动作一顿，右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把自己的掌心贴在她小手背上暖了一下。

“那爹爹陪你。”沈厉川低声开口：“画完就走。”

念冬像得了令，立刻又往石板上添圈。

赵根生把册子夹在胳膊下，帮她数：“一个，两个，三个……念冬，你这圈是房子？”

念冬重重点头：“房房。”

陈麻子摸着下巴，装得一本正经：“那俺住哪个？俺要住离锅近的，方便吃饭。”

周大勺抬脚踹他：“你敢住我锅边，我夜里拿锅盖扣你脸上。”

“那俺住念冬旁边。”陈麻子往前挪半步：“小祖宗护着，野狼都不敢咬俺。”

念冬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小泥手往最边上一个圈一指：“麻叔，臭，住远。”

一圈人先是憋住，接着全笑炸了。

连三排那几个刚哭过的战士，也咧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像被风吹弯的草。

陈麻子捂着胸口往后倒：“完了，俺被发配了，还是臭罪名。”

王大牛坐在石头上，低低补刀：“公道。”

沈厉川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念冬，别欺负你麻叔，他还能背粮。”

“背粮，住远。”念冬认真得很，又给那个圈旁边画了两条线。

赵根生盯着那些线，忽然伸手拦住要笑的周大勺：“等下，别碰。”

周大勺手里锅勺一停：“咋了？画坏了？”

赵根生把册子放到膝盖上，趴近石板，一条一条数那些泥线：“一，二，三，四……”

陈麻子把脑袋凑过去：“你数蚯蚓呢？”

“别吵。”赵根生抬手挡住他脸，声音越来越轻：“这是人。”

念冬小手在圈旁画线，每个圈边都有一两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挤在一处，像一队人靠着屋檐躲风。

姜小草低头看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她不是乱画。”

沈厉川蹲在念冬身后，右手护着她的小腰，眼睛落在石板上没有移开。

赵铁山也走过来，雪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顾不上擦：“根生，数清楚。”

赵根生咽了口唾沫，从头又点：“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九，四十。”

陈麻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咱现在还剩多少？”

赵铁山没有翻本子，声音压得稳：“四十六。”

赵根生继续数，铅笔头跟着一条条泥线走：“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念冬在最后一个圈旁边，慢吞吞添了一条小小的线。

赵根生的铅笔停住，喉咙像卡着雪：“四十六。”

风从石板上刮过去，泥线被吹得微微发亮，谁也没先开口。

周大勺端着锅站在后头，锅里的雪水咕嘟冒泡，他却像忘了火还烧着。

陈麻子蹲在最边上，伸手想碰那条写给自己的“臭线”，手到半路又缩回来：“小祖宗，老孟呢？”

念冬歪头看他，把泥手轻轻点到最中间那个圆圈里：“孟叔，家。”

三排那个小战士猛地捂住脸，肩膀抖得毡片直晃。

姜小草把脸别到一边，抬手抹过鼻尖：“这娃儿，画个泥巴都不让人安生。”

赵铁山摘下帽子，蹲在石板前看了许久：“根生，记下来。”

“记。”赵根生慌忙翻开册子，铅笔却在纸上划偏，留下一道黑印：“梦笔山下，念冬画房四十六，画人四十六。”

沈厉川把念冬的小泥手包进掌心，低头用袖口一点点擦：“还有孟叔？”

念冬点头，眼睛亮亮的：“都有家。”

这四个字像一块热石头，丢进每个人冻麻的胸口。

陈麻子忽然站直，把胸脯拍得砰响：“听见没？念冬同志分房了，俺虽然住远点，但俺有家。”

周大勺把锅勺举起来：“俺那屋必须大，锅要单独睡一边。”

“锅也有。”念冬立刻给最大那个圈旁添了一个小圈。

周大勺眼泪差点掉进锅里：“哎哟，我孙女懂事，锅都有窝，比我这老骨头待遇还高。”

沈厉川看着石板上的圈和线，抬手按住左臂渗血的绷带：“休整到水开，喝完下山。”

赵铁山把帽子戴回去，声音沉稳：“谁敢踩这石板，今晚没糊糊。”

陈麻子立马张开胳膊护住石板：“都绕道走，这可是咱一连的房契，踩坏了赔不起。”

念冬被沈厉川抱起来，还不忘朝泥画挥手：“家，等。”

赵根生低头又数了一遍，数到最后一条小线时，手里的铅笔啪地断成两截。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567/3647536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