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嘶哑,疯狂,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
“资格……哈哈哈……我没有资格……”
他抬起头,眼中血色弥漫。
阴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萧念璃看着裴玉珩癫狂的模样,眼中闪过复杂。
恨,怜,还有一丝快意。
裴玉珩,你也有今天。
“裴大人。”她轻声唤。
裴玉珩猛地转头,眼神猩红如兽。
萧念璃心中一寒,强笑道:“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帮你……”
“滚。”裴玉珩冷冷吐出一个字。
萧念璃笑容僵住。
“裴玉珩!你——”
“我说,滚,”裴玉珩盯着她,眼神冰冷如看死物,“否则,我不介意让金陵国少一个和亲公主。”
萧念璃浑身一颤,咬牙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着月光下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玉珩,元姝华……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夜色深沉,宫灯渐次熄灭。
昭阳殿内,元姝华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祁安静立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元姝华从镜中看他。
“公主,”祁安低声道,“裴玉珩此人,执念已深,恐成祸患,不如让属下……”
“杀了他?”元姝华挑眉。
祁安沉默。
是,他想杀了他。
从看到裴玉珩跳崖的那一刻,从看到公主为他挡刀的那一刻,从看到他一次次纠缠的那一刻。
杀意,早就已在心底滋生。
“还不到时候 了,”元姝华淡淡道,“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金陵国皇帝看重的使臣,现在死了,会惹来太多麻烦。
况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前世债,今生偿。
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了。
她要他看着,看着他珍视的一切,一点点破碎。
看着他所谓的深情,变成笑话。
看着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主,”祁安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今日为何要亲自下场,与阿史那逻比试?”祁安抬头,眼中是真切的困惑,“您本可不必冒险。”
元姝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元姝华,不是靠父皇宠爱、靠兄长庇护才能立足的九公主。”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尊荣,是我自己挣来的。我的命,是我自己能守住的。”
她转过身,看着祁安。
“影一,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得寸进尺。”
“唯有实力,唯有让人畏惧的实力,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祁安怔怔望着她。
烛光下,她眉眼坚定,光华内敛,却锋芒逼人。
“属下明白了,”他深深叩首,“从今往后,属下的命,属下的剑,永远只为公主一人而活。”
元姝华伸手,轻轻扶起他。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祁安指尖一颤,抬眼看她。
她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虽然转瞬即逝。
但,足够了。
“是。”他低声应,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塌陷。
夜更深了。
元姝华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今日种种,在脑中掠过。
阿史那逻的挑衅,萧念璃的刁难,裴玉珩的疯狂……
还有,祁安跪在她面前,说“永远只为公主一人而活”时的眼神。
她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前世的她,满心仇恨,步步为营,只为复仇。
今生的她,依旧在算计,在防备,在厮杀。
可似乎,不止如此了。
有个人需要她护着。
有个人愿意为她去死。
有个人将她的存在,视作自己全部的意义。
“元姝华,”她低声自语,“这一世,你究竟要活成什么模样?”
窗外,月过中天。
星河璀璨,宫阙沉沉。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窗棂外传来衣袂拂过瓦片的声响。
元姝华睫毛未动,呼吸平稳。
后半夜,她终于沉沉睡去,无梦。
翌日,晨光熹微。
元姝华起身时,陆昭凝已经梳洗妥当,在东暖阁外间安静地临帖。
见元姝华出来,她放下笔,眼中还残留着昨夜的兴奋与后怕:“姐姐,你醒了?可还觉得酒意未消?我让她们熬了醒酒汤。”
“无碍,”元姝华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敷脸,看向陆昭凝,“昨夜可吓着了?”
陆昭凝摇摇头,又点点头:“吓是吓着了,但更多的是……觉得姐姐好厉害。”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像戏文里说的,那种能定乾坤的女将军。”
元姝华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什么女将军,不过是些自保的手段,今日楼兰使团要与朝廷敲定通商细则,恐还有一番纠缠,你就在昭阳殿,不必去前朝了。”
“嗯,我都听姐姐的。”陆昭凝乖巧应下,又忍不住问,“那楼兰副使……昨日那样,今天还会生事吗?”
“生事?”元姝华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今日若能按时出现在议事殿,就算他有本事。”
辰时三刻,宣政殿偏殿。
此处今日这里被用作与楼兰使团商议通商细则的场所。
元成帝并未亲临,由主管商务与外交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几位相关官员主理。
元姝华作为昨日大展国威的公主,且此事多少因她而起,被特允旁听。
她到得不早不晚,一袭庄重的公主常服,妆容简洁,坐在专设的屏风后,既表明存在,又不直接置身于官员的争论之中。
祁安立在屏风外侧,目光低垂。
楼兰正使与几位随行官员已经就座,个个面色沉凝,不见昨日宴席后半段的颓唐,显然已调整好心态,准备在谈判桌上找回场子。
只是,副使阿史那逻的位置,空空如也。
楼兰正使面色略显尴尬,对凤元官员解释道:“副使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日无法出席,还请见谅。”
屏风后,元姝华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了然的笑意。
相思引发作,此刻的阿史那逻,怕是正对着某位倒霉的随从或干脆是楼兰正使的老脸“情意绵绵”、“纠缠不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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