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滚去面壁
殿内传来萧晨压抑着的喘息。
“朕没叫你,你敢踏出房门半步,朕便剁了你的腿!”
萧凛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温顺得令人发指:“儿臣……领旨。”
他退下时,背影依旧萧瑟,唯有那双藏在袖中、被瓷片割破的手,正死死攥紧,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在身后拖出一道红线。
金陵皇城,阴云压得极低。
金陵,三皇子府。
书房内没有掌灯,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照亮满地狼藉。
奏折、笔架、碎裂的茶盏,连同那日从凤元带回的
萧凛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死的寒气。
他没有去擦拭脸上早就已经干涸的茶渍与血痕,任由它们贴在脸上,也贴在心里。
“殿下……” 裴玉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而沙哑。
他未曾敢踏入,只是倚着门框,看着那片狼藉,心中一片麻木的荒凉。
萧凛缓缓转过身。
室内光线昏暗,他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两点鬼火,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玉珩,”他的声音很轻,“你说,本王若强攻凤元,有几成胜算?”
裴玉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心头涌起恐惧。
他不是不知道萧凛疯了,却没想到疯得如此彻底。
“殿下!不可!凤元城高池深,九公主坐镇,阿史那曜虎视眈眈,此刻用兵,是以卵击石啊!”
“卵?”萧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瘆人得紧,“玉珩,你还是太胆小,卵,也可以碎了石头。”
他踱步向前,踩过地上的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元姝华以为,驳了本王的脸面,便高枕无忧了?她以为,靠着凤元的城墙,靠着楼兰的牵制,就能护得住她那点安稳日子?”
他停在裴玉珩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忘了,这世上,除了明枪,还有暗箭,除了刀兵,还有人心。”
裴玉珩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的门板。
“殿下……您还想如何?陛下那边……”
“父皇?”萧凛嗤笑一声,满是嘲讽,“他巴不得看本王出丑,最好死在凤元手里,好给他那几个宝贝儿子腾位置,玉珩,这世上,谁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刀。”
裴玉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三皇子府。
府外长街寂寥,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踉跄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到了自己位于城西僻静处的宅院。
院内,青梧早已经备好了酒菜,在廊下等候。
“公子,可是有事不顺?”青梧看着裴玉珩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袖口的暗红血迹,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裴玉珩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青梧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到案前,看着桌上那壶早就已经温好的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他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梦里,兄长裴玉璋并没有死去,而是在凤元京城的一处静谧小院里,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品茗对弈,岁月静好。
兄长回头对他笑,说:“玉珩,回家了。”
可现实是,兄长死得不明不白,喉咙上那个细小的针孔。
“为什么……”裴玉珩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痛饮。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魔怔。
“为什么……”裴玉珩又灌下一口酒,辛辣冲得他眼眶发红,“为何在梦里,你是那般模样?为何这一世,只剩恨与厌恶?”
青梧静立廊下,看着自家公子以酒浇愁,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压垮。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上前。
裴玉珩醉眼朦胧,仿佛又看到了元姝华那双清冷的眼。
他不甘心!
“公子,”青梧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慎言。三殿下他……”
“萧凛?”裴玉珩嗤笑一声,将空了的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算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是金陵未来的君王吗?我呸!”
酒意上头,积压的恐惧、屈辱、不甘和扭曲的执念混杂在一起,让他口无遮拦。
“他萧凛心狠手辣,弑师篡位,勾结外敌……他以为我看不清吗?”裴玉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可那又如何?元姝华……她宁可死,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凤元的方向,眼神里交织着痴迷与怨毒。
“青梧,”裴玉珩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却更令人心悸,“你说,若是我能证明给公主看,她会不会,对我另眼相看?”
青梧心头一震,急道:“公子!万万不可…”
“闭嘴!”裴玉珩厉声打断,醉意未消,眼底却是一片清明狠厉,“本公子受够了做棋子!受够了看人脸色!我要……自己掌控些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拿着一枚陈旧却擦拭得异常干净的玉佩出来。
那是兄长裴玉璋留下的唯一遗物。
“哥哥……”裴玉珩摩挲着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元姝华她……到底想要什么?”
凤元京城,昭阳殿。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通明。
元姝华端坐于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着光滑的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案上,摊开着数份来自金陵的密报,字字句句,都指向萧誉、萧凛父子,与七年前裴玉璋之死,以及随后靖王之薨,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切割的联系。
祁安垂手立于阴影中,声音低沉:“公主,根据我们埋在金陵的‘钉子’冒死传回的消息,以及沈溯先生的反复推敲,当年裴玉璋公子入凤元军营‘以死明志’前,确实曾秘密会晤过靖王叔。”
“而会晤后不久,靖王叔便收到一封来自裴玉璋的密信,随即,靖王叔便‘急病’薨逝,时间间隔之短,太过蹊跷。”
元姝华目光冰冷地扫过一份关于金陵药圣温如晦“炼丹意外”身亡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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