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拖着纸箱走出研究院大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贺景行的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南乔,别任性,我去找你。”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进包里。
雨后的路面有水洼,研究院门口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砸下来,落在纸箱边角。
箱子里那几本书被打湿了一点。
我低头抽了张纸擦掉水痕。
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头。
“许工,真走啊?”
我抬头,笑了笑。
“嗯。”
他沉默了几秒,拿了一卷透明胶出来。
“箱子底下粘一下,别半路散了。”
我接过胶带。
他没问我为什么走。
也没劝我留下。
有时候陌生人的分寸,比身边人更让人舒服。
我把箱子寄存在附近的快递点,只带着一个行李箱去了机场附近的酒店。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高架。
车灯一条一条滑过去,像实验室仪器上拉长的曲线。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快被打没电了。
贺景行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林疏月打了三个。
周启明发了十几条消息。
“许工,陈总那边又催了。”
“风险说明我们没法写。”
“贺主任说先用旧版顶上去,可旧版里很多地方和最新数据对不上。”
“许工,你能不能只看一眼?就一眼。”
最后一条,是那个帮我搬箱子的小姑娘发来的。
“许工,贺主任把会议室门关了,林博士哭了很久。”
我没有回复。
我打开邮箱,把人事流程里需要补充的附件逐项上传。
身份证明。
离职交接确认。
海外聘用通知。
个人研究资料归属说明。
最后一项上传完成,系统弹出提示。
请项目负责人于二十四小时内确认。
负责人:贺景行。
我看着那三个字,直接点击催办。
十秒后,贺景行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挂断。
他再打。
我继续挂断。
第五次时,我接了。
电话那头有很重的呼吸声。
“你在哪儿?”
“酒店。”
“哪个酒店?”
“和你没关系。”
那边静了几秒。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强压下去的火。
“南乔,我已经让成果办准备更正说明了。”
我拉开窗帘,看着远处机场的灯。
“嗯。”
“署名可以改回来。”
“嗯。”
“下周答辩也可以由你主讲。疏月那边我会安排她降为共同参与人,第一作者还给你。”
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房间里残留的潮气。
“还有事吗?”
贺景行的呼吸忽然乱了。
“许南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个态度?”
我没有说话。
他像是终于急了。
“你以前最在意署名。项目初期每一次贡献记录你都亲自核对,论文格式错一个标点你都睡不着。现在我愿意改了,你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窗外。
高架上一辆车停在应急车道,双闪一下下亮着。
“贺景行,关窗时机过了,雨已经进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去。
他听懂了。
可他不愿意承认。
“那职位呢?”
他的声音重新绷紧。
“我给你独立项目组,预算单独批,人员你自己挑。南乔,你想要的职业尊重,我现在给你。”
我笑了一下。
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淡得像一层影。
“我明天飞赫尔辛。”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我已经签了。”
“那就解约。”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像从前无数次替我做决定。
我胃里又泛起一点刺痛。
我按住腹部,声音却很稳。
“你凭什么?”
那边忽然没声。
我甚至能想象他握着手机僵住的样子。
许久,他才低声说:“凭我们十年。”
“十年没给你这个资格。”
“南乔。”
他叫我名字,嗓音终于哑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要婚礼,我给你。领证也可以,明早就去。我已经把户口本拿出来了。”
我闭了闭眼。
原来他追到现在,还是觉得我缺一个名分。
迟来的署名。
迟来的职位。
迟来的婚礼。
像把过期的药一瓶瓶摆在我面前,还觉得我应该感激他终于想起治我。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见贺景行站在门外。
他头发被风吹乱,外套没扣,手里真的拿着一个文件袋。
电话还贴在耳边。
隔着一扇门,他看着猫眼的位置。
“南乔,开门。”
我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挂了电话。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他压低的声音。
“许南乔,开门,我们当面谈。”
我打开门锁。
门开到一半,他立刻伸手抵住,像怕我反悔。
他眼底有血丝,文件袋被捏得变形。
看见我,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瘦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荒唐。
过去那么多年,他有太多机会看见我瘦。
我胃出血住院时,瘦过。
我爸走后,瘦过。
连续改方案到三天没睡时,也瘦过。
他都没认真看。
现在我要走了,他反倒看见了。
贺景行把文件袋递给我。
“户口本,身份证,婚检预约我也看好了。只要你留下,明天我们先领证。”
我没有接。
他把文件袋又往前送了一点。
“署名我改,职位我给,婚礼我补。南乔,你别去国外。”
我看着他。
“贺景行,你还是觉得这些是你给我的。”
他皱眉。
“难道不是我在补偿你?”
我侧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让开。”
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你非要走?”
“嗯。”
“为了让我难受?”
我把房卡放进包里。
“为了上班。”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被这三个字噎住。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有旅客拖着箱子出来,匆匆看了我们一眼。
贺景行终于松开门框。
可他没有让路。
他低声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我送你。”
他说得很固执。
像只要送到机场,就还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什么。
我没有再和他耗。
酒店到机场只有十几分钟。
车里一路沉默。
他的车还保留着我以前放的颈枕。
米白色,边角已经旧了。
副驾驶的储物格半开着,里面有一支口红。
林疏月的色号。
贺景行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把储物格关上。
“她昨天情绪不好,我送她回去。”
我看着窗外,没有接。
他握紧方向盘。
“南乔,我和疏月没有你想的那样。”
机场航站楼的灯远远亮起来。
我终于开口。
“和我没关系。”
刹车猛地顿了一下。
车停在出发层。
贺景行没有解锁车门。
“许南乔,十年,你就这么一句和你没关系?”
我按下中控锁。
车门解开。
“嗯。”
我下车,取行李。
他追下来,抓住拉杆。
“你不能走。”
我看着他的手。
“放开。”
他眼睛发红。
“我不同意你辞职,也不同意你出国。”
我伸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以前这只手牵过我。
在雨里,在实验楼,在我爸病房外。
也在今天,挡住了我的路。
我把拉杆收回。
“贺景行,你不同意的东西,不会再影响我的决定。”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
我推着行李往里走。
他在身后喊我。
“南乔!”
我没有回头。
安检口前,他被工作人员拦下。
他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站在人群外,像忽然找不到任何身份靠近我。
男朋友。
未婚夫。
项目负责人。
这些都到期了。
我把护照递给工作人员。
过闸前,手机震了一下。
小姑娘发来一张照片。
星桥项目组紧急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着几个字。
核心算法逻辑说明人:林疏月。
下面还有一行红笔。
十分钟后开始。
照片里,林疏月站在白板前,脸色苍白,手里拿着马克笔。
而贺景行的位置,是空的。
我按灭屏幕。
登机口外,天刚蒙蒙亮。
飞机停在廊桥尽头,舱门已经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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