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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卫陈珪


户部尚书值房。

秋风卷起庭院里的几片落叶,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户部员外郎陈珪正站在书案侧后方,熟练地将各地刚刚呈递上来的秋粮底单分门别类。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塞在官服里,显得有些滑稽。

每次一有大动静,他脖子上的肥肉都会跟着颤两下,活像个随时准备找地缝钻进去的窝囊废。

但此刻,若是有人能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谄媚和愚钝的绿豆眼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呆滞。

他的目光如同极为精准的尺子,在每一份公文的封皮上快速扫过。

一份盖着东宫属官印信的调令,突兀地出现在了今日的收发文书之中。

陈珪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来自吴王府的折子。

名头写得很清楚:吴王殿下偶感风寒初愈,欲学理政,特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

如果只是调阅总账,这并不稀奇。

皇孙们想要了解国朝财赋,理所应当。

但陈珪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折子下方那行蝇头小楷的附言上——“点名调阅户部尚书林默亲手签批之卷宗,并索其履历籍贯造册。”

陈珪在心里默默地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三遍,如同刀刻斧凿般记在了脑海最深处。

不留只言片语,不写任何纸条。

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的规矩。

书案后方,林默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这位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刚刚接待完吴王府派来的那名书办。

此时的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也不知那书办说了什么。

“林大人,您可是哪里不舒坦?”

陈珪立刻换上那副关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嘴脸,端着一杯热茶凑了上去,

“要不下官去太医院请个御医来看看?”

“不用!”

林默猛地抬起头,那眼睛里透着一股戒备。

“陈珪。”

“下官在!”

“传我的死令。”

林默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与绝望。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人,无论是各司郎中还是打扫庭院的杂役。

任何人,不许靠近东宫偏殿半步!

不许与吴王府的人有任何私下交谈!”

林默喘着粗气,眼神在值房的门窗上神经质地扫视了一圈。

“谁要是敢去吴王面前凑热闹,本官立刻剥了他的皮!”

陈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称是,转身做出要去传令的样子。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林默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林默快步走到值房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那上面供奉着当年皇上御赐的半个长满绿毛的芝麻烧饼。

平日里,林默每天早晚都会雷打不动地给这半个烧饼上三炷香。

但今天,林默双手发抖地从香筒里抽出了整整六炷线香。

他点燃线香,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蒲团上,将头死死地贴在地砖上,嘴里念念有词,身躯在宽大的绯色官袍里止不住地战栗。

陈珪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六炷香。”陈珪在心里默念,“这位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林尚书,到底在怕什么?”

傍晚。应天府城南暗巷。

散衙的梆子声响过三遍。

陈珪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走出户部大门。

他逢人便笑,遇到比自己官阶高的更是把腰弯得极低。

走过两条热闹的长街,本该拐向城南那家他常去喝劣质黄酒的小酒馆,但他今天的步子却在经过一处杂货铺时,毫无征兆地一转。

他庞大肥胖的身躯滑入了一条幽深逼仄的暗巷。

那一瞬间,陈珪身上的那种谄媚、愚钝、胆小怕事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的脚步变得极为轻盈,落地无声。

那双绿豆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光芒。

他快速穿过三条交错的死胡同,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破败不堪的民宅门前。

陈珪抬起手,用指关节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

三长,两短。

没有任何回应,但三息之后,木门从里面无声地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珪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合拢落闩。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屋顶几片破瓦处漏下的微弱星光。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胡须,面容阴柔,手里把玩着两枚铁核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此人,正是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总管,也是掌管着大明最隐秘情报网络的无名暗影。

陈珪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有消息?”灰袍太监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直刺耳膜的冷意。

“回公公,今日吴王殿下派人来户部调阅近五年的钱粮总账,点名要看林尚书经手的卷宗。”

陈珪低着头,语速平稳且极度精准地如实禀报。

灰袍太监把玩铁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

“吴王前两日刚因为太孙册立之事惊厥昏迷,这刚醒过来不安心静养,怎么突然去查户部的一个尚书?”

太监冷哼了一声,

“还有呢?”

“林尚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陈珪继续汇报道,

“他接到折子后惊恐,下令户部所有人远离东宫偏殿。”

“林默最近有什么异常?”

“没有。”陈珪回答得干脆利落,

“照常核账,照常给御饼上香,只是最近上的香比以前多了。”

“多了多少?”

“从三炷加到了六炷。”

灰袍太监听到这个数字,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阴柔脸庞上,嘴角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给半个发霉的烧饼上六炷香?

这户部尚书的做派,简直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却又诡异得让人不得不深思。

“知道了。”

灰袍太监将铁核桃收入袖中,站起身,

“吴王殿下的动作,还有林默的反应,咱家会如实禀明主上。

你回去继续盯着。记住你的本分。”

“下官明白。”

陈珪重重地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这间阴暗的民宅。

重新走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陈珪裹紧了身上的常服。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些旧事。

洪武四年。

那年他只有十八岁,是个刚刚通过地方考核被调入京师户部的底层检校。

入京的第三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一块破布蒙住脑袋,强行带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

摘下头套时,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男人。

黑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得失禁的他,语气森寒如铁。

“从今天起,你只有一位主子。

不是六部尚书,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上本人。”

“皇上让你盯着户部新来的那个主事,林默。”

“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钱,写过什么字,你都要记录在案。

每月密报,不得遗漏半字。

做不好,夷三族。”

十八岁的陈珪吓得浑身发抖,他疯狂地磕头谢恩接下了这桩差事。

因为他没得选。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底层的小吏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盯,就是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来,他看着林默从一个八品的主事,一路战战兢兢地爬到了如今正二品户部尚书的高位。

他每个月交上去的密报,堆起来恐怕已经有半人高了。

但那半人高的密报里,每一条的内容几乎都如出一辙:

林默无异常,账目干净,不与任何人私交,拒绝所有拉拢。

陈珪其实曾无数次犹豫过。

在这大明官场,暗卫想要立功升迁,最快的捷径就是在密报里“添油加醋”。

只要他随便罗织一点罪名,以皇上那宁错杀不放过的性格,绝对不会去仔细查证。

而他陈珪,就能踩着林默的尸骨平步青云。

但他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珪在夜巷里叹了口气。

别人都以为林默把半个烧饼供起来是因为贪生怕死,是个毫无风骨的懦夫。

但只有他这个全天候躲在暗处观察了二十五年的“假人”知道,林默是真的守规矩。

林默在面对那些手握免死铁券的开国功臣时,敢用最生硬的理由把违规的账本砸回去。

哪怕得罪全天下的权贵,他也绝不在账面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额。

这不是怕死就能做到的。

这是一种对大明律法和国家底线近乎变态的坚持。

这一点,让陈珪这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暗卫,心底都生出了几分无法磨灭的敬意。

“林大人,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陈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

老皇帝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刚刚从暗线递上来的密报。

太子朱标的离世,带走了他这个老人心里最后的一丝温情。

如今的朱元璋,就是一头失去了最心爱幼崽的孤狼,对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致命的警惕。

“熥儿醒了。”

朱元璋将密报随手扔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不读书,不去太庙哭陵,刚醒过来就派人去查户部的账?还专门查林默的底细?”

灰袍太监总管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主子,吴王殿下年少,或许只是对国朝钱粮一时起了兴致。”

“一时起了兴致?”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听得人后背发凉。

“十四岁的皇孙,去查一个五十多岁的孤臣底细。

这若是没人在背后教唆,他能想得起户部那个只知道打算盘的老滑头?”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册立允炆为太孙,本就是为了稳定朝局。

允熥那孩子性格软弱,背后却站着蓝玉那些骄兵悍将,这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现在这个火药桶不仅没被打击倒,反而开始把手伸向了掌握天下命脉的户部!

“有意思。”

朱元璋转过身,眼底的杀机一闪而逝,却又迅速被一股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林默这块石头,连李善长和胡惟庸的账都不买,咱倒要看看,熥儿能不能啃得动。”

老皇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朱砂笔。

“传旨给暗卫。”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如冰。

“让他们放开手脚去接触。

咱倒要看看,咱的好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若只是想学理财,林默倒是个好师傅。”

“但他若是想借着户部的钱粮结党营私……”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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