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婆和男同事一起消失了二十天,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前三天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后来不打了。
搬空家,签好离婚协议,调去了另一座城市。
她回来闹到公司,前领导递给她一份协议——
"他二十天前就走了。"
她不知道,我走之后,公司六成的命脉跟着断了。
【第一章】
下班到家的时候,门口的鞋架上少了一双鞋。
粉色的运动鞋,苏蔓最喜欢的那双。
我在玄关站了三秒,打开手机。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发的:"公司临时出差,晚上不回来了,别等我。"
我回复了一个"好",她没再说话。
炒了两个菜,吃了一半,剩下的用保鲜膜盖好塞进冰箱。洗了澡,看了会儿手机,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打卡。
工位在三楼最里头,靠窗。坐下来打开电脑的时候,隔壁组的李浩端着杯咖啡晃过来,屁股靠在我桌沿上,嘴角挂着一种我当时没看懂的笑。
"嫂子出差了?"
"嗯。"
"跟谁去的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变得意味深长,歪着脑袋,用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语气说:"卫铮上周就在群里说这周带人去杭州对接客户,你没看通知?"
卫铮。
销售二部的主管,比我早来半年,比我高两个级别。人长得精神,说话油,开一辆贷款买的宝马3系,喜欢在茶水间吹嘘自己和某个女客户经理有多熟。
我心里头有一根弦被弹了一下,但还没有断。
"公事出差,很正常。"
李浩挑了一下眉毛,喉咙里哼出一个"行吧",端着咖啡走了。
那天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真正让那根弦崩断的,是晚上。
吃完饭我给苏蔓打了个电话,想问她住哪个酒店、几号回来。
电话响了整整三十秒,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关机。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对方手机已关机"——大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停了很久。
天黑了,我没开灯。
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以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做的事:我打开了苏蔓的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杯奶茶,定位在公司楼下的那家茶百道,配文是"续命"。
往下就看不到了。
我又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往上拉了很久,全是我说的话。
"今天加班吗?"
"饭在桌上。"
"明天需要接你吗?"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她的回复大多是"嗯""好""知道了",偶尔蹦出一句"你自己吃"。
最后一条带温度的话,我找了一分多钟才找到——快两个月前了,她说:"蒋淮,阳台的花你记得浇。"
我放下手机。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浇到现在没断过。叶子绿得发亮。
第二天。
电话还是打不通。微信消息发出去一个灰色的感叹号,像一记闷拳。
我开始给她留语音。
第一条:"苏蔓,你到底在哪?回个电话。"
第二条:"你能不能别关机?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三条是晚上十一点发的,我坐在厨房地板上,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一声行不行?我不问你去干什么。你就……告诉我你安全。"
一整天,零回复。
第三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面上。
对面坐着的同事张瑶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我弯腰去捡筷子。
蹲下去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女同事正小声说话,没注意到我。
"……苏蔓和卫铮不是正常出差吧?我看她发的抖音更新了定位,在西湖边上那个民宿。"
"什么民宿?"
"我截图了你看——这种房型,一千多一晚,大床房。"
我手撑在桌腿上,整个人没动。
膝盖跪在食堂油腻的地砖上,头顶是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多久,张瑶叫了我两声我才站起来。
"老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筷子滑了。"
下午我没去工位,申请了半天假,回了家。
进门之后,我站在客厅中间,把家里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遍。
茶几上有她用剩的半瓶身体乳。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一件开衫。
电视柜旁边的充电器,是她的型号。
这个家到处都是苏蔓的痕迹。
但人不在。
我走到书房,打开了我们共用的那台平板电脑。她习惯用这台看剧,有时候也用它订机票酒店。
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是默认同步的。
我打开了浏览记录,从最近的开始往下翻。
Airbnb,杭州西湖区,某栖溪精品民宿。
入住日期:9月14日。退房日期:空着——没选。
入住人数:2人。
备注栏里一串字:麻烦安排有浴缸的房间。
预定人姓名:苏蔓。
紧邻这条记录的下面,是另一个页面——同一家民宿的评论区,一个用户名叫"zhengw_"的账号留了一条点评,配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落地窗外的竹林夜景,桌上摆着红酒和两个杯子。
第二张:那只我认识的粉色运动鞋,踩在门口的木质地板上,旁边紧挨着一双男人的皮鞋。
手掌心有汗渗出来,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zhengw_"——卫铮的拼音缩写,他连微信密码都用这个。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空了,不是什么一片空白——是真的空。
从脑干到头皮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眼睛还盯着屏幕,但瞳孔已经不聚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半小时。
呼吸开始重新变得顺畅的时候,我把平板放回书桌上,关掉了屏幕。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每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我盯着天花板。
手已经不抖了。
【第二章】
第四天的语音留言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发出去的。
"苏蔓,我看到了。民宿。两个人。大床房。"
停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还是说一直就是这样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天花板上没装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条窄窄的橙色线切在墙面上。
我翻了个身。
再翻一个。
睡不着。
那两只鞋的照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粉色运动鞋和黑色皮鞋,靠得那么近,鞋头几乎碰在一起。
我七年前追苏蔓的时候,给她买的第一双鞋就是粉色的。
那时候她笑着说:"蒋淮,你真土,谁买粉色啊。"
但她穿了。穿了整整一个夏天。
第五天早上,我没去公司。
在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餐桌前。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灭着。
我已经不想打电话了。
前三天打了一百多个,语音留了十几条。
她一条都没回。
不是没看到——我知道她看到了。因为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我的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了大概十秒,消失了。
什么都没发过来。
她看到了,想回,又不想回。
或者说——不敢回。
茶凉了。苦味窜上来。
我端起杯子把整杯灌了下去,苦得胃痉挛了一下。
就在那个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落了位。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很清醒的……静。
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慢,好像省电模式。
我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电脑。
点进了工作邮箱。
我有一个文件夹叫"归档",里面躺着三百多封邮件,大部分是客户往来和周报。最底下有一封,被我标了星——半年前收到的。
发件人:沈氏集团人力资源部。
主题:邀请函——战略合作总监岗位。
打开邮件,扫了一遍内容。薪资是我现在的四倍多,配股配车配学区房,base在隔壁省的省会城市。
底部的落款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HR,但邮件正文第二段有一行加粗的字:
"蒋先生,沈总特别嘱咐,此岗位将为您保留至您准备好的那一天。"
沈总。
沈庭远。
沈氏集团的创始人,七十二岁,福布斯榜上排过号的人。
我闭上眼。
八年前的画面涌上来。
那年夏天,我二十四岁,刚毕业一年,在省城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中午休息时间,我一个人在酒店后面的人工湖边散步。
听到扑通一声。
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掉进了湖里。水面上只露出两只小手,疯狂拍打。
旁边没有一个人。
我没有多想。鞋踢掉,手机甩在地上,跳了下去。
水浑得睁不开眼睛,我凭着触感摸到了她的手臂,把她托出水面。
上岸的时候我的膝盖磕在岸边石头上,裤子撕了一条口子,血从膝盖一直淌到脚踝。
急救人员赶到之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酒店大堂冲出来,两条腿差点站不稳,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掐进我的掌心。
"小伙子……那是我孙女。"
那双眼里全是眼泪和血丝。
那是我第一次见沈庭远。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要报答,我说不用。推了三次,推不掉,他就把感谢变成了生意。
他让沈氏集团和我所在的公司签了合作协议。
不是因为公司多强,也不是因为产品多好。
就是因为我。
他说,"你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不信合同,我信人。"
从那以后,沈氏集团和我们公司的所有往来都必须经过我。合同续签、报价审核、项目对接——全部指定我。
公司上上下下都以为沈氏集团看中的是公司的品牌。
没人知道这层关系的真正根基,是我给他孙女捡回了一条命。
我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
半年前收到的时候,沈老亲自给我打过电话。
"小蒋,来我这边吧。给你一个平台,比你现在大十倍。"
我那时候犹豫了一整个晚上。
然后苏蔓说了一句话:"搬什么搬,这边多好,我朋友同事都在这里。你去了那边我怎么办?"
我就回绝了。
跟沈老说:"家里走不开。"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来。"
那封邮件我没删,标了个星号,扔进了归档。
一直躺到今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沈叔"两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蒙尘的子弹。
拨出去。
两声就接了。
"小蒋?"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怎么想起给老头子打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沈叔,上次那个岗位……还在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三秒。五秒。
然后沈庭远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给你留着呢。一直留着。"
"什么时候能到岗?"
"最快两周。"
"好。我让人力那边今天就出offer。小蒋——"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想通了。"
"想通了好。"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太阳透过窗帘照进来,打在我手背上,有点烫。
五天了。
前三天我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指甲刨着岩壁往上爬,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
后两天,我掉到了底。
底下没有深渊,没有火海。
是一片很干净的平地。
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
手稳了。
【第三章】
第六天,我走进了公司三楼的人事办公室。
HR小刘正在喝酸奶,看到我进来,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
"蒋哥,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填好的表格,平铺在她桌上。
调岗申请表。
调往方向一栏写着:总部协调。
原因一栏写着两个字:个人。
小刘看了两眼," 调岗?蒋哥你在咱们分公司待了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
"那你跟周总说过了吗?"
"没有。按流程走就行。"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走了表格,"行,我走系统。如果总部那边批了,最快下周就能走。"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开始整理抽屉。
公司的杂物不多。几本技术手册,一个旧水杯,一沓沈氏集团的项目文件。
项目文件我全部装进文件袋里,锁好。
这些不是公司的资源——每一份合同、每一次续约、每一个报价节点,都是我和沈老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磨出来的。
没有正式的交接协议,没有客户关系移交备忘录。
因为从来没人想过这些需要交接。
在他们眼里,沈氏集团的合作是公司的成绩,是周总的功劳,是销售部的业绩。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沈氏集团每年续约的时候,只认一个名字。
更没有人想过——如果这个名字消失了会怎样。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买了十个大纸箱,从网上约了一个搬家公司,定在第十四天上门。
打包的顺序是我花了一整晚想好的。
先打包书房。
书架上有一半是我的工具书和行业期刊,另一半是苏蔓的杂志和小说。
我的全部装箱。她的整齐码放在书架下面两格,没动。
然后是卧室。
衣柜左边是我的,右边是她的。
我把自己的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她那边我连衣架的方向都没调整。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头有一盒创可贴、一支眼药水,还有一条项链——银的,是我第一年发年终奖时买的,不贵,她戴了半年就说款式旧了,丢在这里。
我把项链拿起来看了两秒。
银链子在灯光下发灰,搭扣有点松。
放回去。关上抽屉。
接下来是客厅。
沙发扶手上那件开衫我叠好放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半瓶身体乳没动。
她用的充电线、她的拖鞋、她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对耳环——全部归拢到一起,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面。
最后是厨房。
洗干净所有碗碟。倒空垃圾桶。擦了一遍灶台。
冰箱里那盘用保鲜膜封着的剩菜倒掉了——放了六天了,边缘已经发黄。
搞完这一切已经凌晨两点。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
整个房间只剩她的东西和一面白墙。
第七天。
我一个人去了趟民政局。
不是办手续——她人不在,没法办。
我在窗口领了一份离婚协议书的空白模板。
回家坐在餐桌前,一条一条填。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写的是:婚后共同购置房产一套,归女方所有。其余存款双方各自名下自行处理。
我没什么存款。这些年工资的大头都砸在了房贷和家用上。
让她也无所谓。这套房子首付是我掏的,月供是我还的,但房本上写的两个人名字。
我不想要了。
不是大度。
是不想跟她再有任何牵扯。
签名。日期。
另一行的签名栏空着,留给她。
我对着那行空白格看了很久,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
把协议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黑色马克笔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
苏蔓收。
第九天,搬家公司提前来了——我给了加急费。
两个搬家师傅把纸箱一个一个搬下楼,塞进面包车。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从五年的生活浓缩成十个纸箱,效率高得让我有点恍惚。
隔壁王婶出门倒垃圾,正好撞见我拎着最后一个箱子出门。
她探着脖子往屋里瞅了一眼:"搬家啊?你媳妇呢?"
"出差了。"
"哦。搬去哪儿啊?"
"外地。工作调动。"
"那你媳妇怎么办?"
我把箱子搁在脚边,笑了一下。
"她有安排的。"
第十天。
我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拧下来,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
站在已经空了的客厅门口,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清洁剂的味道。
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浇了最后一次水。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带去了公司。
【第四章】
调岗申请批得比我想的快。
HR小刘从系统后台查了一下告诉我,总部当天就通过了。
没什么人在意。一个项目经理的调动对于分公司来说不算大事——何况我走的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连追问的价值都没有。
周志远——我的直属上级,分公司总经理——签字的时候大概扫了两眼,批了。
他后来对我说,那天他手上同时压着四份报告要审,连我的名字都没仔细看。
"蒋淮"三个字在他眼里就是三楼角落里那个按时交活不添麻烦的透明人。
第十一天。
我在公司收拾最后一批东西。工位上的台历还翻在九月十四号那一页——苏蔓消失的那天。
我把台历扔进了废纸篓。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三楼的安静被打破了。
周志远从他办公室里冲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整张脸拧成一团。
"什么叫只认蒋淮?合同到期我们正常续签不行吗?"
他的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两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大步走到我工位前。
"蒋淮。"
我抬头看他。
"沈氏那边打电话来,说合同续约必须你经手。我说你在走调岗流程,他们那边直接急了——说如果你不续,他们不签。"
我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周志远用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蒋淮,沈氏集团的单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对接的?"
"对。"
"那合同续签、报价审批、项目验收——全是你?"
"全是我。"
周志远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又合上。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了四十分钟没出来。
我知道他在查什么——公司财务系统里的客户贡献率报表。
他以前不看这个。
但现在他不得不看。
四十分钟后他又出来了。这回他走到我工位前的时候,腿有点软。
"百分之六十二。"
他的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卡了砂纸。
"沈氏的订单占分公司年营收百分之六十二。"
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
"周哥。"我说,"这个数字,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这些全挂在你一个人名下!"他嗓门又上来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财务报表上写的是销售二部!我以为是卫铮——"
"卫铮?"我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舌头在牙齿后面点了一下,"卫铮连沈老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他有的只是会议室里的PPT和茶水间里的牛皮。"
周志远的眼神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咬了一下嘴唇,换了个语气——从质问变成了请求。
"蒋淮,你要什么条件?薪资按总监级别走、独立办公室、直接向我汇报——你说。"
我看着他。
这个人五年来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次,年终总结把沈氏的功劳全划到销售部头上,连请客吃饭都从来不叫我。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种几乎在发抖的声音说"你要什么条件"。
我站起来,拎起背包,把工位上最后一个马克杯放进包的侧袋里。
"周哥,你四天前亲手签了我的调岗审批。"
"我可以撤——"
"你签字的时候连我名字都没看吧。"
他的嘴闭上了。
我把背包甩到肩上。
"沈氏集团不是我的客户。但他们也不是公司的客户。他们是沈老的选择。沈老选了我,不是选了这栋楼。"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走了。你保重。"
周志远站在我工位前,没追。
他的手撑在隔板上,指节发白。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差点被空调声盖住。
"我现在才知道,这公司活了五年,是因为你。"
电梯门关上了。
他那句话被不锈钢门板切成两半。
【第五章】
第十五天到第十七天,周志远每天给我打三个电话。
第一天语气还带着上位者的矜持:"蒋淮,你再考虑考虑,别冲动。"
第二天变成了同事间的恳求:"老蒋,帮帮忙,至少帮我把沈氏的合同续了再走。"
第三天彻底放下了面子:"蒋淮,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公司上上下下一百三十多口人的饭碗——"
最后一句话我没让他说完。
"周哥。你去查一下卫铮这次出差的真实行程,再查查他这半年跟光远科技的往来邮件。"
电话那边沉默了。
"什么意思?"
"他带苏蔓去杭州不只是出差。"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把这两件事说出来,声音没什么波动,"他在接触光远的人。你细查。"
光远科技,我们的竞争对手,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急需客户资源打开市场。
我在沈氏集团的项目文件里看到过几封可疑邮件——不是发给我的,是CC给了整个项目组的群发邮件里,嵌着几条跟光远有关的询价记录。
那些邮件的发起人全是卫铮。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我不在意也是因为——这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角。
第十七天是我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下午我拎着最后一个纸袋走出公司大楼。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遇到了张瑶。她正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看到我愣了一下。
"蒋哥,真的走啊?"
"走了。"
"你嫂子知道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对她笑了笑。"再见。"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去了那套空荡荡的房子。
钥匙还在脚垫下——没人来取。
推门进去,玄关灯开关我已经记不清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摸了两下,摸到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空旷。地面上有一层薄灰,是这些天没人打扫的结果。
我的东西一件不剩。
她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几个点——沙发上的开衫,电视柜旁的耳环,鞋柜上的化妆包。
我走到阳台。
绿萝还活着。叶子有些打蔫,盆里土干了。
最后浇了一次。
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在阳台瓷砖上洇开一小圈。
八点半,我锁好门,把钥匙重新塞回脚垫下面。
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空无一人的走廊,门牌号清晰可见。
发给了周志远:这是地址。东西我放在门脚垫下面了。她回来让她自己拿。
周志远秒回:你离婚协议放哪了?
我在公司走之前给了你。牛皮纸信封。
他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来第二条:蒋淮,你不恨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十秒钟。
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句号。
晚上十点的火车。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里,抬头看大屏。
G1782,目的地——那个从此以后只属于我的城市。
检票的时候,自动闸机扫了我的身份证,绿灯亮了。
我走过通道,身后剪票口的金属挡板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上车,找到座位,把行李箱推进头顶的行李架。
窗外是站台,几个旅客拖着箱子小跑。
列车启动。
城市的灯光开始后退。先是站台的白炽灯,然后是高架桥上的路灯,再然后是远处居民楼的万家灯火。
全部在缩小。
全部在消失。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耳朵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咣当。咣当。咣当。
均匀。沉闷。持续。
像一颗打了麻药的心脏。
还在跳。但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六章】
新城市的空气跟老城不一样。
干燥,带一点灰尘的味道,吸进去的时候鼻腔有点涩。
出了高铁站,沈氏集团派了一辆黑色GL8来接。
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深灰色制服,手套雪白。
"蒋总,沈老让我先送您去公寓。明天上午九点,他在集团等您。"
蒋总。
我在车后座坐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在老单位待了五年零三个月,没人喊过我这两个字。
公寓在城市东区,新交付的高层住宅,一百二十平。沈氏集团给安排的过渡房,拎包入住。
钥匙是新的。锁芯是新的。空气里有装修后淡淡的木头气味。
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没打开。
站在落地窗前——三十楼。
整个城市东区的夜景铺在脚下。
路灯串成线,车灯流成河,远处有一座正在施工的摩天大楼,塔吊臂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我把手机掏出来。
零消息。零未接来电。
苏蔓不知道我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那座城市。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站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厅里。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后面挂着一幅泼墨山水——沈老亲笔题的。
三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沈庭远站在窗前等我。
他比半年前见面时老了一点,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神亮。
看到我进来,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搁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我晃了一下。
"瘦了。"他上下打量我,"嘴唇都干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在适应。"
"适应什么?新城市还是旧的人?"
我没接话。
沈老也没追问。他转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你的位置。战略合作总监,直接对我负责。"
门推开——落地窗,实木书柜,一张可以铺开项目全图的办公桌。
窗外正好对着城市最繁华的商务区。
沈老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我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个位置,我等了你三年。"
我转过身。
"沈叔。谢谢。"
他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当年从水里把我孙女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年轻人将来到了要走的那一天,我得接住他。"
嗓子眼发紧。但表面上什么都没露。
"走了就走了。"他又拍了拍我,"往前看。"
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天对接项目组,第四天参加董事会旁听。
新环境、新节奏、新身份——像是一脚踩进另一个人生。
第二十天。
我记得很清楚,上午十点半,我正在会议室里跟法务团队对一份合作框架。
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本地归属的陌生号码。
我按掉了。
十秒后又来。
再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法务主管看了我一眼。
我起身走到走廊上,接了。
"蒋淮。"
周志远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像是吵了一整个早上。
"周哥。"
"她回来了。"
我靠在走廊的落地窗上,窗玻璃冰凉。
"嗯。"
"她先去了你们家。门开了,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公司。冲进大堂就开始喊你的名字。前台拦不住,保安来了她推了保安一把——蒋淮,她整个人已经不对了。"
我能听到话筒那边隐约传来的尖叫声,像是被很多道门和墙壁弱化了的,模糊的,但能辨认。
那是苏蔓的声音。
"你把信封给她了吗?"
"还没有。她……她在哭。"
"给她。"
周志远没有马上回答。
"蒋淮。"
"嗯。"
"你确定?"
"周哥。那份协议是我第七天签的。到今天,第二十天。她和别人消失了二十天,我等了她二十天。这是她的选择。"
话筒对面沉默了大约五秒。
"好。我现在就给她。"
他把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四十一分。
会议室里法务主管还在等我。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第七章】
周志远打来的第二个电话是二十三分钟以后。
我刚散会,正往办公室走。走廊尽头有一面玻璃幕墙,午后的阳光打穿了整条走廊。
"她看了。"
周志远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我停下脚步。
"怎么说的?"
"她一打开就把信封撕了。看到第一页——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她手指头就开始抖。翻到第二页看到你签名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接跪在大厅地板上。"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分公司的大堂有十二扇旋转门,地板是米色石材,打了蜡之后亮得照人。苏蔓穿着她那双粉色运动鞋跪在那片光洁的石地上,膝盖硌在石面上一定疼。
但她大概感觉不到。
"她说了什么?"
"一直问他在哪、他去哪了、你们凭什么让他走。"周志远苦笑了一声,"我告诉她你自己申请调走的,她不信。她说你不可能走,你不是这种人。"
我倚在走廊墙上,左手的指甲嵌进掌心。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苏蔓,你老公二十天前就走了。走之前,他把这个交给我,让我等你回来转交。"
"她什么反应?"
"她拿着那份协议纸坐在地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你——她整个人缩在保安台旁边,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到一直在发抖。"
我没说话。
窗外有一架飞机划过天际,拉出一条白色的线。
"她身边那个人呢?"
"卫铮?"周志远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我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冷意,"他跟她一起来的。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我跟他讲你走了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笑了,蒋淮,当着我的面笑了。"
我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然后我把你告诉我的那件事查实了。"
"光远科技。"
"对。卫铮这半年借出差的名义跟光远接触了至少四次。他把咱们的报价模型、客户清单和项目排期全拷贝出来了。邮件记录、网盘日志都有——这人连痕迹都不擦。"
"商业间谍。"我说。
"彻头彻尾的。"周志远的声音铁了起来,"我十五分钟前把证据递交给了法务部,同步报了总部。卫铮的工牌已经停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还在大厅里陪你老婆演深情。"
"前妻。"我纠正了一下。
周志远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
"她不签,那是她的事。但对我来说,她从第一天关机的时候就不是我老婆了。"
电话那边很久没说话。
最后周志远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我处理卫铮的事。你那边……你过好自己的就行。"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进放在桌面上。
手心里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糊在脸上,沿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啪嗒啪嗒。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下面有一点青色——这几天睡得不太好。但眼睛是清的。
是我二十天以来见过的最清醒的一双眼睛。
我把脸上的水擦干,理了理领带,走出洗手间。
办公桌上有一份明天要给沈老审的合作方案。
我拉开椅子,坐下,摊开文件。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二十天。
她用二十天跟别的男人腻在一起。
我用二十天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栽到了另一片土壤里。
至于谁的二十天更值——时间会告诉她。
【第八章】
一周后,连锁反应开始了。
沈氏集团正式发函通知老公司:鉴于对接人变更,原有战略合作框架终止。后续业务将由沈氏集团战略合作部统一对接——负责人蒋淮。
那封函件抄送了老公司总部和分公司的全体管理层。
周志远在电话里跟我说,函件发到的那天早上,分公司管理群炸了。
总部财务连夜拉出一份营收依赖度分析——沈氏集团的订单占分公司总营收百分之六十二。剩下百分之三十八里,还有将近一半是搭着沈氏渠道接的周边客户。
算下来,分公司只靠自有客户能养活的人头不到四十个。
而公司在编人数是一百三十七人。
裁员方案当周就上了总部的桌。
第一批裁的就是销售二部——卫铮的部门。
说裁员还算客气。卫铮的情况比裁员严重得多。
法务部查完他的邮件记录和网盘数据之后,直接报了案。
商业秘密泄露,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三百万。
周志远跟我说,警察来公司带走卫铮那天,他正在工位上吃盒饭。
筷子掉在了桌上,饭粒溅到了键盘上。
他的脸,周志远说,白得跟打印纸一样。
被带走之前,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工位上的苏蔓——对,苏蔓那时候还在公司上班,只是被调去了一个清闲到没有存在感的行政岗。
卫铮看她的那个眼神——周志远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留恋。不是歉疚。
是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碍眼"的厌烦。
苏蔓当时可能也看懂了那个眼神。
因为她的筷子也掉了。
卫铮被带走后的第三天,苏蔓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是从一个新号码打来的——她大概猜到我拉黑了旧号码,换了一个。
我接的时候没说话。
等了五秒。
她开口了。
"蒋淮。"
嗓子是哑的。不是哭哑的那种,是干哑——很多天没好好喝水说话的那种干。
"蒋淮,我错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三十二楼,夕阳正好卡在两栋写字楼的缝隙里,光线切在地板上,一条金色的细线。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
"协议签了吗?"
那边沉默了。
"我不想签。"
"那是你的事。"
又沉默。
我能听到她在哽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吞咽,像是在使劲压住即将溃堤的什么。
"蒋淮——你走的时候——你就没有……犹豫过吗?"
我闭了一下眼。
"你消失的第一天到第三天,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那是我犹豫的全部。"
"第四天之后呢?"
"第四天之后我不犹豫了。"
她哭出声了。不是那种嚎啕,是喘不上气的那种哭。气流一截一截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我等她哭完。
等了大概一分钟。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我说。
她抽噎着:"你说。"
"那二十天里,你有没有——哪怕有一秒——想过给我回一个电话?"
那边彻底静了。
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对不起。"
不是回答。
是逃。
我把电话挂了。
拉黑了新号码。
夕阳沿着地板上的那条金线移了一公分。
然后消失了。
【第九章】
三个月后。
新城市的冬天来得比老城市早。十一月初就开始下雪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路必须小心。
我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以前住在老城市的时候做饭全是我的活,现在一个人吃更简单,两个鸡蛋一碗粥,偶尔切一盘水果。
八点到公司。沈氏集团的战略合作部被我接手之后扩了三个人,部门从零搭起来的那种感觉——累,但脑子是清的。
下午六点或者七点下班。回家。健身房或者跑步。洗澡。看一会儿书。睡觉。
周末有时候去菜市场逛一圈。一个人住的好处是,买什么吃什么全凭自己。
生活很简单。
简单到几乎忘了三个月前的那些事。
几乎。
十一月十一号。
周志远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蒋淮,卫铮判了。商业秘密侵犯罪,三年六个月。"
我看了,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苏蔓辞职了。或者说被辞退了——公司裁员裁到她头上了。她收拾东西走的那天谁都没告别。听说回了她妈那边的老家。"
我没回。
他发了第三条:"你该不会一点都不想知道吧。"
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周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三个月帮我处理后续。"
"别客气了。"他回了一长段语音,大意是分公司裁到只剩六十多人,总部在考虑合并,他自己也降了一级。
最后一句话是:"蒋淮,你活该过得好。我说真的。"
那是十一月十一号的事。
十一月十八号。
那天下着小雪。
傍晚六点半,我从集团大楼出来,围巾裹到鼻子下面。
停车场在负一楼,但那天我想走路——新城市的第一场雪,空气冷得发甜。
刚走出旋转门,脚步停了。
人行道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羽绒服,围巾捂着半张脸,一双褪了色的粉色运动鞋。
苏蔓。
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不,不止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隔着路灯都能看出来,像是有人拿橡皮一层一层擦掉了她脸上所有的柔和。
她看到我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塑料袋掉了。
袋子里好像是一件衣服或者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扑的一声。
她没捡。
她朝我走过来。
穿过马路。
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步变成小跑。
差两米的距离她停住了。
站在雪里,喘气。呼出的白雾在脸前面散开了又散开。
"蒋淮。"
声音沙。不是电话里那种干哑,是风吹了很久嗓子被冻住了之后的那种沙。
我站在原地,没退也没进。
"你等了多久?"
"下午两点来的。"
四个半小时。
十一月的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半,户外温度零下三度。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鼻尖通红。
"协议我签了。"
她从羽绒服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我留下的那个,角已经卷了,上面的"苏蔓收"三个字被她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把信封递过来。
我接了。
抽出里面的纸,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签名在我的签名下方。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收不住。
名字旁边有一块水渍——泪的还是雪的,看不出来了。
"谢谢配合。"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就这样?"她的声音裂了,像踩在薄冰上的第一道纹路,"就……就这样了?"
我看着她。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打伞。
三年前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把自动伞——她说手动的太麻烦。那把伞她大概早就不知道扔哪了。
"苏蔓。"
"嗯。"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消失的那二十天,我给你留了十几条语音。你一条都没回。"
她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
"第三天凌晨两点,你的微信显示'正在输入'。"
她浑身一僵。
"你输了十秒钟。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泪顺着她的脸滚下来,落进围巾里,无声无息。
"我那十秒钟——"她的嘴唇哆嗦,"我打了一句,又删了——我打的是'蒋淮你别等我了'——我不敢发——"
"你不敢发'你别等我了',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继续等?等你跟别人住大床房住够了回来告诉我你只是出差?"
她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
"那二十天你做了你的选择。我也做了我的。"
我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裹紧了。
"回去吧。天冷。"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入口。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看——她跪在人行道上。
膝盖直接砸在被雪覆盖的水泥地上。
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
雪落在她弓起的后背上。
我站在停车场入口处,手搭在门把上。
五秒。
十秒。
我拉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雪,越下越大。
【第十章】
离婚手续走的是协议离婚,材料齐全,双方签字,没有争议。
我委托了新城市的一个律师,全程代办。
十二月初,律师把离婚证扫描件发到我邮箱。
两本绿色的小本子,一本是我的,一本是她的。上面盖着钢印和日期。
我看了两秒,关掉了邮件。
这一页翻过去了。
十二月中旬,周志远打来电话——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以"前同事"身份跟我通消息。
"给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卫铮在看守所里写了封信给你,让律师转交。"
"写了什么?"
"大意是说他错了、求你跟沈氏集团说说情、能不能别追究民事赔偿。律师问你怎么处理。"
"该赔赔,该追追。法律怎么判就怎么来。跟我没关系。"
"行。第二件——"他顿了顿,"苏蔓的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说什么?"
"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们公司毁了她女儿的一生。说你蒋淮是个没良心的——她原话是'我女儿跟了他三年白跟了,说走就走'。"
我把笔放下去了。
"周哥,你替我回她一句话。"
"你说。"
"她女儿跟别的男人消失了二十天。一间房,一张床。这件事,她女儿跟她说了没有?"
周志远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她说了。她没吭声。后来就挂了。"
我"嗯"了一声。
"第三件。"他的声音松了一点,"分公司正式跟隔壁省的分部合并了。我降级去当了副总。人这辈子——唉。"
"周哥,你还年轻。"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不是苦笑,就是笑。
"蒋淮,我得说一句实话。我在管理这个位子上坐了八年。带过的人里头,你是最让我后悔的一个。"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看见你。你就在我隔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了五年,我连你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
"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城市的冬天雪下得大,天却特别蓝。那种洗过一样的蓝。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邮件提醒——沈氏集团年终述职会议的议程确认。
我打开看了一眼,回了一封确认邮件,随手把手机屏幕关了。
周六晚上。
集团的年终晚宴。沈老亲自组的局,合作伙伴和管理层都到了。
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入职后第一次置装。领带是沈老的秘书帮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稳重。
会场在一楼的宴会厅,十二张圆桌,中间有个小舞台,灯光打得很亮。
入场的时候不少人跟我打招呼——"蒋总""蒋总监""蒋先生"——三个月里,我已经习惯了这些称呼。
沈老坐在主桌。看到我,招手让我坐他旁边。
菜过三巡之后,沈老端起一杯红茶——他不喝酒——碰了碰我的杯子。
"小蒋。"
"沈叔。"
"来了三个月,适应了吗?"
"适应了。"
他点了点头,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满座的人群,看向宴会厅尽头那面落地窗。
飘雪。灯火。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有没有后悔的事?"
我摇头。
"没有。"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
"好。没有就好。"
宴会九点半散场。
我没叫司机,一个人走路回公寓。
雪停了。天空很干净——新城市的冬天能看到星星。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跟我打了个招呼。
进门。上楼。开灯。
一百二十平的公寓。一个人住,空间绰绰有余。
换了拖鞋,外套挂在玄关挂钩上。
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枚戒指。
白金的。内壁刻着日期——三年前的。
这是我唯一从那座城市带出来的旧物。
我把它拿起来。
指腹摩过内壁那行细小的数字。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百多个电话。十几条没人听的语音。一间大床房。两只并排的鞋。一份签好的协议。一趟夜班火车。
和那之后的新城市、新办公室、新名字。
够了。
我把戒指放回抽屉。
合上。
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楼。东区的夜景铺在脚下。
路灯串成线,车灯流成河,远处那栋施工的摩天楼已经封顶了,外立面的灯带在雪后的夜空里亮了一圈金色的光。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
现在每一盏灯,我都知道它属于哪条街。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沈老的秘书发来的合照。
晚宴上拍的,我站在沈老旁边。
西装挺括。肩膀展开。下巴微抬。
照片里的那个人,和三个月前坐在空荡荡客厅地板上给一盆绿萝浇水的那个人——差了不止一座城市的距离。
我把照片存了。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凉的。
冬天的水,从水龙头接出来就是冰的。
我没加热。
就这么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看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
三年前在老城市的那个厨房里,也有一盏一模一样的灯。
那时候灯下面有两个人。
现在灯下面只有一个。
但这盏灯比那盏亮。
我喝完了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关了灯。
上床。
闹钟定在明早七点。
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没有光,只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缕街灯。
闭眼。
呼吸平稳。
心跳平稳。
一切平稳。
窗外有一颗星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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