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月薪十五万,我开一家小面包店,月入六千。
昨晚他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揉明天要用的面团。
“苏念,签了吧。”
陆征靠在门框上,西装革履,袖扣反着光。
他连坐都不愿意坐下来。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他卡里四百多万,我卡里三万二。
“净身出户也行,我就要店里那些设备。”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你……不争一下?”
“争什么?”
我把协议最后一页翻到签字栏,拿起他搁在旁边的钢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苏念,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差距越来越大了。”
我没抬头。
“我年薪近两百万,你一个月挣六千块。我同事聚餐带家属,你穿着围裙就来了,上次老周的太太问你做什么的,你说开面包店——”
“开面包店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算了,说这些没意义。明天上午去民政局,行吗?”
“行。”
我继续揉面团。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来的。我骑了一辆共享单车。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一句:“双方确认自愿?”
“确认。”我们异口同声。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好。
陆征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点开微信——
删除好友。
点开手机通讯录——
拉黑号码。
一条龙,干净利落。
他做完这些,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我一眼。
“以后各走各的,别联系了。”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保时捷的引擎声低沉地响了一下,车子滑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我没有回那个已经不属于我的家。
我去了店里。
面包店叫“念之味”,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十五平方。
推开门,烤箱里昨晚定时的吐司刚好出炉,满屋子都是麦香。
我换上围裙,开始和面。
手机响了。
是江晚的电话。
“签了?”
“签了。”
“他什么条件?”
“房子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苏念,你是不是脑子被面粉糊住了?你名下的东西——”
“跟他没关系,这些本来就不在婚内财产里。”
“那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揉面,“以后也不需要知道了。”
“行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快?”
“拖了三年了,不算快。”
挂了电话,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面板旁边看了看。
这封信我昨晚写的,本来打算留给他的。
后来想了想,还是塞进了他放在玄关那个从来不打开的抽屉里。
他可能三个月后才会发现,也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无所谓了。
信的内容很短——
“陆征,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了。有几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你2019年创业失败欠的八十万,是我还的。你妈2021年住院的四十万,是我出的。你每年底收到的那笔'公司奖金',其实是我打到你部门领导账上,让他以奖金名义发给你的。另外,'念之味'全国一千两百家加盟店的创始人,是我。去年品牌估值报告你应该能在网上查到。祝好。苏念。”
这封信,他大概会在某个翻找旧物的下午发现。
到时候他什么表情,我不关心了。
此刻我只关心面前这团面,发酵得够不够。
陆征把车停进他和钱薇约好的餐厅地下车库时,心情不错。
准确地说,是如释重负。
三年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和他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女人。
手机震动,钱薇发来消息:“到了吗?我在二楼靠窗。”
他回了个“马上”,推门下车。
钱薇是他公司的投资总监,海归硕士,年薪八十万,长相精致,穿衣得体。
他们在一起已经两个月了。
准确地说,他提离婚的勇气,有一半来自钱薇。
“办完了?”钱薇放下红酒杯,挑了挑眉。
“办完了。”
“她没闹?”
“没有。”陆征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我想的顺利得多,她什么都没争。”
钱薇笑了一下:“意料之中。她能争什么呢?一个开面包店的,一个月挣几千块——陆征,你早就该做这个决定了。”
“是啊。”
他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钱薇问。
“没什么……就是她走的时候特别平静,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不是正好?省得纠缠。”
“嗯。”
服务员过来点菜,话题就此翻篇。
吃完饭回到家,陆征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苏念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衣柜清空了她那一半,洗手台上只剩他一个人的牙刷,鞋柜里她那双永远沾着面粉的帆布鞋也不在了。
干净得像她从来没在这里住过。
他站在客厅中央愣了半分钟。
然后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靠在沙发上刷起手机。
一切照旧。
只是安静了一点。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想要的安静。
第二天。
陆征照常去上班。
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助理小王迎上来,脸色有点怪。
“陆总,今天早上有个客户打电话来,说要终止和我们的合作。”
“哪个客户?”
“念之味。”
陆征脚步顿了一下。
“念之味”这个品牌他当然知道。全国连锁烘焙品牌,最近三年扩张极快,去年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八个亿。
他们公司去年底好不容易拿下了念之味的一笔品牌投资理财业务,金额三千万。
“什么原因?”
“对方没说,只说创始人做的决定,立刻执行。”
陆征皱了皱眉:“念之味的创始人是谁来着?好像一直很低调,对外从没露过面。”
“是啊,圈子里都说这个人神秘得很,连名字都没公开过,对外只用一个英文缩写——S.N。”
S.N。
陆征没多想,挥挥手:“再联系一下对方的对接人,问清楚原因,这笔业务不能丢。”
“好的。”
他走进办公室,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他不知道的是,S.N,就是Su Nian的缩写。
就是那个他昨天从通讯录里拉黑的女人。
周末,陆征的母亲林秀兰打来电话。
“征儿,你是不是离婚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妈,我本来准备这周回去跟您说——”
“你疯了吗?”林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苏念哪里对不起你了?你——”
“妈,你别激动。”陆征靠在椅背上,“我和她不合适,早晚的事。”
“不合适?她伺候了我三年!我住院那会儿,二十四小时陪床的是她不是你!”
“那些我都知道,但您也得理解,两个人过日子不光是照顾老人——”
“那你倒说说,你嫌她什么?”
“妈,她一个月挣六千块。我带她出去,别人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开面包店。您儿子在金融圈是什么身份,她——”
“你给我闭嘴!”
林秀兰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
“你忘了你2019年赔了八十万的时候是谁帮你还的?你以为是你爸留下的那点钱?我告诉你,那钱是你爸的——”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是爸的什么?”
“……没什么。反正你记住,你对不起苏念。”
电话挂了。
陆征坐在那里,觉得哪里不对。
2019年那八十万,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存款补上的。
母亲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那个面包店女人的事,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钱薇搬进来了。
陆征把苏念的痕迹彻底清除之后,钱薇带着两个行李箱住了进来。
她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窗帘,换了沙发套,换了餐具。
“这个厨房谁设计的?动线这么差。”她打开一个柜子,里面还留着几罐苏念做的手工果酱,“这些是什么?扔了吧。”
“扔了。”陆征说。
钱薇拿起一罐蓝莓果酱,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秀气——“蓝莓果酱 2024.3.15 三个月内食用 给陆征”。
钱薇把它丢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对了,你那个念之味的客户怎么样了?追回来没有?”钱薇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没有。对方态度很强硬,三千万全部撤走了。”
“什么原因?”
“说不清楚。对方就推说创始人个人决定,不解释。”
钱薇皱眉:“这种操作太任性了。不过一个做面包的,能有多大格局。”
陆征没接话。
“做面包的”这三个字戳了他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旁边的钱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望着天花板,想起苏念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年的样子。
她总是很早起——凌晨四点。
面包店六点开门,她五点要到店里准备。
三年来每天如此,从未间断。
他从来没在凌晨四点为她醒过一次。
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别想了。
公司出事了。
周一早上的晨会上,合伙人老周脸色铁青地宣布:“各位,念之味撤资的连锁反应来了。他们的关联品牌'稻与麦'和'酵时光'也提出了终止合作。加起来,一共是八千万。”
会议室一片安静。
八千万。
对他们这种中型基金公司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最重要的是,”老周看了陆征一眼,“业内现在都在传,念之味的创始人亲自下了指令,点名说不再和我们合作。陆征,你到底得罪谁了?这三个品牌都是你名下的客户。”
“我没有得罪任何人。”陆征站起来,“念之味的创始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那人家为什么点名你?”
陆征答不上来。
散会后,钱薇在走廊里拉住他。
“你真没得罪过念之味的人?”
“没有,我发誓。”
钱薇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就奇怪了。对了,你前妻,她那个面包店是不是也叫念之味?”
陆征愣住了。
“她那个店叫念之味,是没错。但只是个巷子里的小店,十几平方,跟那个连锁品牌不是一回事。”
“你确定?”
“当然确定。她一个月就挣六千块钱的人,怎么可能——”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念之味。
S.N。
Su Nian。
不可能。
他拿出手机搜索“念之味 创始人”。
出来的结果千篇一律——创始人身份保密,对外从不露面,只知道是一位女性,英文缩写S.N,白手起家,从一间十五平方米的街边面包店做起,用了五年时间做到全国一千两百家门店。
十五平方米。
街边面包店。
五年。
陆征手指开始发抖。
他点进念之味的官方网站,在“品牌故事”页面看到一张照片——一间老旧的小面包店门面,门头上手写着“念之味”三个字。
那个门头。
那条巷子。
那个他接过苏念无数次的巷口。
是同一个地方。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磕在地砖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钱薇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苏念一个月不是只挣六千块吗?
他疯了一样去翻苏念以前的东西。
家里已经被钱薇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冲到玄关,拉开那个他从来不打开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
上面写着两个字——“陆征”。
他撕开信封,抽出那张信纸。
只有几行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你2019年创业失败欠的八十万,是我还的。”
“你妈2021年住院的四十万,是我出的。”
“你每年底收到的那笔'公司奖金',其实是我打到你部门领导账上,让他以奖金名义发给你的。”
“另外,'念之味'全国一千两百家加盟店的创始人,是我。”
“去年品牌估值报告你应该能在网上查到。”
“祝好。苏念。”
信纸从他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他站在玄关,像被人从身后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八个亿。
他嫌弃了三年的那个“面包店女人”,身价八个亿。
他拉黑删除的那个号码,是他这辈子都不一定够得着的人。
而那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还了债,养了他的母亲,甚至用自己的钱,假装成他的年终奖。
三年。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胃里一阵翻涌。
“陆征?你怎么了?”钱薇从卧室走出来。
他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然后想起来——
他已经把苏念拉黑了。
他解除拉黑,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又拨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音。
他打开微信,搜索苏念的号码。
没有结果。
她换号了。
她彻底消失了。
陆征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钱薇走过来,低头看见了地上那封信。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这……这是真的?”
陆征没说话。
“不可能吧?她那个样子——围裙、帆布鞋、面粉——她怎么可能——”
“够了。”陆征的声音沙哑。
他闭上眼睛。
三年婚姻,他以为自己是给予的那个人。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养着的人。
而他亲手把这个人推出了门。
苏念此刻在机场。
她拖着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江晚开车送她来的。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江晚靠在车门上,“你在国内的事业正是上升期——”
“公司的事交给团队了,我只是去杭州分部待一段时间。”
“你是躲陆征。”
“我躲什么?”苏念回头看她,“我只是不想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
江晚叹了口气。
“他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了又怎样?”苏念拉好行李箱的拉杆,“离婚协议已经签了,财产分割清清楚楚。他的归他,我的归我。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你不恨他?”
苏念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费精力,不如多研发两款新品。”
她笑了一下,很淡,拉着箱子走进航站楼。
江晚在身后喊了一句:“苏念,你值得更好的!”
她挥了挥手,没回头。
登机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机场跑道,阳光打在机翼上,亮得刺眼。
她的微信通讯录里已经没有陆征了。
这条朋友圈,他永远看不到。
但她不在乎。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摘下手表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三年婚姻,正式结束。
新的日子,从三万英尺的高空开始。
陆征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了所有事实。
念之味的法务总监是苏念大学同学。他通过各种渠道辗转联系上之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苏总说了,私人事务不便回应。如有商务需求,请联系品牌部。”
苏总。
他的前妻,被人叫苏总。
他去工商系统查了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定代表人:苏念。
注册资本:五千万。
成立日期:2019年10月。
2019年10月。
那是他创业失败、负债八十万、整天借酒浇愁的时候。
他趴在地上烂醉如泥,苏念白天照顾他,晚上去店里烤面包。
他以为她只是在做一门养不活自己的小买卖。
原来她在那个时候,注册了公司。
他又查了2020年的扩张记录——第一年,念之味开了十二家直营店。2021年,五十家。2022年,启动加盟模式,一年落地三百家。2023年,完成A轮融资,估值三亿。2024年,B轮融资,估值八亿。
一条完美的增长曲线。
发生在他眼皮底下。
他一无所知。
他甚至记得2022年的某天晚上,苏念回来得比平时晚。他问她干嘛去了,她说在店里试一款新面包的配方。
那天晚上,她签下了念之味第一百家加盟店的合同。
他把电脑合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桌上放着那封信,他已经读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遍都像一记耳光。
电话响了。是老周。
“陆征,我跟你说个事。念之味那边,我托了三层关系去打听。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你还在公司,他们就不会恢复合作。”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老周的语气不太好,“八千万的客户,你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陆征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疯。
钱薇最近不太高兴。
自从看到那封信之后,她对陆征的态度明显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变得微妙。
“你说她身价八个亿,那她名下的资产……离婚的时候你们怎么分的?”
“没分。”
“什么叫没分?”
“她的公司不在婚内财产范围内。注册时间虽然在婚内,但她用的是个人财产出资,而且公司股权结构……我没有任何份额。”
钱薇的表情变了。
“也就是说,你净身出户的是她,不是你?”
陆征没说话。
“陆征,你是不是傻?这种情况你一点都没察觉?你跟一个身价八亿的女人结婚三年,什么都没拿到?”
“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跟她住在一起你不知道?”钱薇的声音拔高了,“她开个面包店你就信了?你是做投资的,连自己老婆的资产状况都不会调查?”
“她是我老婆,不是我的投资标的——”
“得了吧。”钱薇站起来,“我现在觉得你这个人,判断力有问题。”
她拿起包,走了。
门在身后摔上,声音很响。
陆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钱薇没喝完的红酒。
他忽然想起来,苏念在的时候,茶几上永远放的是一壶白开水。
她说,面包师要保持味觉清淡,不喝酒,不吃辣。
三年来他嫌她无趣。
原来她只是在守护自己赖以建立帝国的那条味觉。
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苦的。
苏念到杭州的第一天,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入住念之味杭州分部旁边的公寓。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简简单单。
第二,去公司开了个两小时的会。杭州分部负责人何远迎上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苏总,您说来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还得安排接机,麻烦。”
第三,她去了一趟杭州最大的烘焙原料市场。
她穿着T恤牛仔裤蹲在一堆面粉袋子前面,掰开一小块闻了闻,跟供应商讨价还价。
供应商不认识她,以为是哪个小面包店的新手老板。
“妹子,这批面粉你要多少?五十斤以下可没折扣啊。”
“两百吨。”
供应商手里的计算器掉了。
“多、多少?”
“两百吨。合同明天法务发给你,款项七天到账。”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供应商回过神来追上去:“那个——您是?”
苏念递了张名片。
供应商低头一看——
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创始人 苏念
他的腿软了。
来杭州的第三天,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陆征的。
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
“苏小姐你好,我是顾衍,华清资本的创始合伙人。”
苏念靠在阳台栏杆上,夕阳照在她脸上。
“顾总,你好。”
“冒昧打扰,是有个事想当面聊。我们对念之味的C轮融资非常感兴趣。”
“我还没启动C轮。”
“我知道。所以才想提前聊。”
苏念笑了一声:“顾总做功课做得挺早。”
“做投资的,不早就晚了。”对方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笑意,“方便的话,后天晚上?我在杭州。”
“行。地点我选。”
“当然。”
她挂了电话,翻了翻顾衍的资料。
华清资本,管理资产规模两百亿。核心赛道:消费品和食品。
顾衍,三十四岁,海归,投了七个独角兽项目,圈内人称“消费品猎手”。
她合上手机,心里盘算着估值和融资方案。
至于陆征——
她的脑子里已经没有这个人的位置了。
陆征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念之味撤资的影响持续发酵。
行业里开始传一个说法——“跟陆征合作的客户,连念之味这种头部品牌都留不住,说明他的服务有问题。”
一周之内又走了两个客户。
老周找他谈了一次话。
门关着,但办公室的隔音不好,几个同事听到了关键的几句——
“你的客户管理能力我现在是真的要打问号了。”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带组,我考虑调你去后台做研究。”
“你好好想一想。”
陆征从老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钱薇站在茶水间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没有过来安慰他。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征独自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苏念会在中午给他送午饭。
不是外卖,是她自己做的便当。
米饭上会用海苔剪一个笑脸。
他当时觉得幼稚,从来没夸过。
有一次苏念问他好不好吃,他说“一般”。
她笑了笑,第二天换了菜谱。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忽然吃不下去了。
晚上回到家,钱薇不在。
他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发微信,过了四十分钟才回:“加班。”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
他打开念之味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翻了翻最近的动态。
有一条视频——“念之味创始人亮相杭州烘焙原料展。”
他点开。
视频画面有点晃,像是路人拍的。
远远的,一个穿白T恤的女人蹲在一堆面粉袋前面,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是苏念。
评论区都在说——
“这就是念之味的创始人?也太低调了吧。”
“人家身价好几个亿,在原料市场蹲着挑面粉,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天呐她好漂亮。”
陆征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直到屏幕变暗。
他忽然意识到,三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苏念的脸。
顾衍约苏念在一家杭帮菜馆见面。
苏念选的地方。
不是那种人均两千的高档餐厅,是一家开在居民区里的老店,人均八十。
顾衍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了两道菜——一份西湖醋鱼,一份龙井虾仁。
“苏总选餐厅的风格跟做品牌一样——接地气。”顾衍坐下来。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四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没有多余的配饰。长相干净,气质沉稳。
跟陆征那种浑身上下都要贴着“精英”标签的风格完全不同。
“顾总吃鱼吗?”
“吃。”
“那开始吧,边吃边聊。”
顾衍没有掏出PPT,没有打开电脑,甚至没有拿出名片。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先说我的判断。念之味现在的估值八亿偏低,实际价值在十二到十五亿之间。原因有三——”
他一二三列得很清楚,数据信手拈来,逻辑链完整。
苏念听完,放下筷子。
“顾总,你对我们的了解比我预想的深。”
“我跟踪这个品牌两年了。”
“两年?”
“嗯。从你第一百家店开始。”
苏念挑了挑眉。
“你们去年B轮我就想进,但迟了一步。这次不想再错过了。”
“C轮我还没正式启动。”
“我知道。但我有一个方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拿起桌上苏念的签字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推过去。
苏念低头看——
投前估值:十五亿
融资金额:三亿
华清占股比例:16%
她看了十秒,抬头。
“顾总,你这个估值比我自己给的都高。”
“因为你低估了自己。”
苏念看着他。
顾衍回看她,神情认真。
“苏总,你用五年从一间小面包店做到一千两百家店,品牌复购率行业第一,供应链效率前三。你的模型不只值八个亿。”
“你调查过我?”
“不只调查公司,也调查人。”
苏念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
“那你一定也知道我最近刚离了婚。”
“知道。但这跟生意没关系。”
苏念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来看。
“方案我拿走看看,一周内给你答复。”
“好。”
吃完饭出来,杭州的夜风很凉。
顾衍站在餐馆门口,叫了代驾。
“苏总怎么回去?我送你?”
“不用,我走路,十分钟就到。”
“那我陪你走。代驾来了让他跟后面。”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小巷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总做投资多久了?”
“十年。”
“投过最亏的项目是哪个?”
“一个做高端餐饮的。”
“为什么亏?”
“创始人不诚实。产品好,但人不行。”
苏念回头看他。
“那你怎么判断一个人行不行?”
“看细节。比如你今晚选的这家餐馆。”
“怎么说?”
“人均八十块的店,说明你不需要用排场来建立对话的优势感。这种人,做企业不容易跑偏。”
苏念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
“顾总,你很会说话。”
“我只说真话。假话太累,记不住。”
两个人走到公寓楼下。
“到了。”苏念停下脚步。
“嗯。方案不着急,你慢慢看。”
“好。”
“晚安,苏总。”
“晚安。”
她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顾衍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的灯亮。
两分钟后,她的房间灯亮了。
楼下,顾衍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代驾的车。
车窗关上的一瞬间,他笑了。
笑得很轻。
陆征终于在网上查到了那份品牌估值报告。
某商业杂志的年度榜单:“2024年中国新消费品牌估值TOP50”。
念之味排在第十七位。
估值:八亿。
创始人:苏念(S.N)。
旁边还有一段简介——
“苏念,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毕业于某师范大学食品科学专业,2019年在北方某城一条老巷中创办第一家念之味面包店,面积仅15平米。五年间发展为全国1,200家连锁门店的烘焙品牌,以'零添加、短保质期、现制现售'为核心卖点。本人极为低调,从未接受过公开采访。”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食品科学专业。
他甚至不知道苏念大学学的是什么。
结婚三年,他只知道她会做面包,会做果酱,会在便当的米饭上用海苔剪笑脸。
他从来没问过她:“你学的是什么?你有什么梦想?你想做多大?”
他只问过她:“你什么时候能多挣点钱?”
陆征关掉网页,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
他拿出手机,又试着拨了一次苏念的号。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连号都注销了。
他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苏念”。
什么都搜不到。
他和她之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种感觉比被拒绝更可怕——
是被彻底抹除。
陆征决定去找苏念。
他知道念之味总部在哪个城市,上网一查杭州分部的地址也不难找。
但问题是,他没有理由去找她。
他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是他提的。
删除拉黑是他做的。
“以后各走各的,别联系了”是他说的。
现在他想联系了?
凭什么?
凭知道她值八个亿了?
陆征坐在车里,引擎没熄。
他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打了一个电话。
给他妈。
“妈,苏念的新号码你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
“给我。”
“不给。”
“妈——”
“陆征,你听我说清楚。”林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提的离婚,你删的人,你拉的黑。现在你知道她值钱了,你要回去找她?你觉得自己跟那些势利眼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因为钱——”
“你不是因为钱?那你是因为什么?良心发现?后悔了?陆征,后悔有用的话,要法院干什么?”
“妈,我就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林秀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住院期间是谁交的钱?你知不知道你创业赔的钱是谁还的?你知不知道每年过年她给我包多少红包?她说那是你给的,我知道不是!你月薪十五万的人给我包两千!她一个你嘴里'月入六千'的人给我包五万!”
陆征说不出话了。
“你不配。”林秀兰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陆征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妈说的对。
他不配。
但他还是想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买了去杭州的高铁票。
周五下午出发,周五晚上到。
他查到了念之味杭州分部的地址,打车过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办公楼已经下班了,大堂黑着灯。
他站在对面的马路上,像个傻子一样往上看。
十二楼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
他不知道哪一间是苏念的。
也可能都不是。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四十分钟。
三月底的杭州还有点冷,风穿过外套灌进来。
他想起苏念以前冬天总是多做几个面包,用保温袋装好,放在店门口的小桌上,旁边立个牌子——“免费,送给需要的人。”
他当时说她傻。
“送面包能给你带来什么?又不赚钱。”
苏念只是笑了笑,说:“面包师做面包,不只是为了赚钱。”
他没听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但太晚了。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陆征去了念之味杭州旗舰店。
开在西湖边的一条步行街上,门面不大,装修温暖。
他推门进去,面包的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少,柜台后面有两个穿围裙的店员在忙碌。
他点了一杯美式和一个原味吐司,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吐司撕开一角,放进嘴里。
松软、微甜、麦香浓郁。
跟苏念以前在家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种味道只留在他缺位的早晨里了。
原来全中国一千两百家店里都有。
他默默吃完了那个吐司。
走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有一个展示架,上面摆着念之味的品牌手册。
他拿了一本。
翻开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从第一炉面包开始,只做真实的味道。”
下面有一行小字——
“致我曾经最重要的人,谢谢你让我学会了,不必被任何人定义。——S.N”
陆征把手册合上,握了很久。
那个“最重要的人”,不是他。
他知道。
苏念的C轮融资谈判进入实质阶段。
顾衍的方案她研究了三天,跟自己的CFO、法务总监开会讨论了两轮。
结论是——条件非常好,几乎可以直接签。
“苏总,华清给的估值比我们之前接触的三家都高。而且他们的消费品资源矩阵对我们后续的渠道拓展非常有利。”CFO说。
法务总监也点头:“对赌条款宽松,不要求创始人锁定期超过三年,在同类案例里算很有诚意了。”
苏念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再约顾衍见一次。这次我要看他的退出方案。”
“好的。”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个小时的邮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念,是我,陆征。我知道你换了号。这是我的新号码。能不能回我一条消息,什么都行。”
苏念看了三秒。
删除。
她继续处理邮件。
十分钟后又来了一条——
“我昨天来杭州了,去了你旗舰店。吐司还是原来的味道。我很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苏念看了两秒。
删除。
拉黑。
她拿起手机,打给江晚。
“他用新号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内容?”
“道歉。”
“你怎么回的?”
“没回,拉黑了。”
江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干得漂亮。”
“帮我查一下是谁给他我的号码。”
“不用查了,肯定是你婆婆——你前婆婆。上次她给我打电话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很好。她大概……”
“嗯,我给阿姨打个电话。”
苏念挂了江晚的电话,拨给林秀兰。
“阿姨,是我。”
“念念?”林秀兰的声音立刻变了,柔软了好几度,“你吃饭了没?杭州冷不冷?”
“吃了,不冷。阿姨,我的新号码,麻烦不要给陆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阿姨答应你。”
“谢谢阿姨。您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念念,阿姨对不起你,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跟您没关系。您保重身体。”
“嗯……念念,你要好好的。”
“会的。”
挂了电话,苏念站在窗前,看着杭州夜晚的灯火。
她没有哭。
三年的眼泪在婚姻里就流够了。
现在她只想做面包,做事业,做自己。
陆征被调去了公司后台研究部。
月薪从十五万降到了九万。
老周没有开他,已经算客气了。
钱薇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态度变得更加微妙。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她说话越来越少。
“钱薇,你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不高兴?”
“我高兴什么呢?”钱薇放下筷子,“陆征,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跟一个被降职降薪的男人困在后台办公室里。”
陆征看着她。
“你当初嫌苏念配不上你,现在你要想想,你还配不配得上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
“我的情况只是暂时的——”
“暂时?那八千万的客户你追得回来吗?念之味的创始人是你前妻,你哪来的脸去追?”
陆征说不出话。
钱薇站起来,拿上包。
“我回我自己的公寓住几天,想清楚再说。”
门关上。
又是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来苏念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
无论他升职还是降薪,苏念永远在那里。
凌晨四点起床,去店里烤面包,中午送便当,晚上等他回家。
他赔了八十万的时候,苏念说的是:“没关系,我在呢。”
他妈住院花了四十万的时候,苏念说的是:“我来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这五个字,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才知道,那五个字的分量是——一个身价上亿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用自己的钱解决了所有问题,然后回到厨房继续揉面团。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感受到了苏念离开后真正的重量。
不是失去一个妻子。
是失去了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再遇到的人。
苏念在杭州的日子很充实。
公司的事务占了她百分之七十的时间。新品研发、供应链优化、门店标准化、品牌升级——每一件都需要她亲自把关。
剩下百分之三十的时间,她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筹备念之味的第一所面包学校。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计划。
免费培训农村和小城镇的年轻人,教他们做面包,毕业后可以选择加盟念之味,也可以自己开店。
“苏总,这个项目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两千万。”CFO在会上说。
“批。”
“但这个项目短期内不会有回报——”
“我知道。不需要短期回报。”
CFO欲言又止。
苏念看了他一眼。
“你在我这里工作三年了,应该知道我做品牌的逻辑——先做该做的事,钱自然会来。”
CFO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散会后,何远跟了上来。
“苏总,有件事跟您汇报。今天有个人来旗舰店,在角落坐了两个小时。我调监控看了一下……是您前夫。”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
“买了一杯美式和一个吐司,吃了一个小时。然后拿了一本品牌手册走了。”
苏念没说什么。
“要加强安保吗?”何远问。
“不用。他不会来第二次。”
何远走了之后,苏念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窗外。
她说错了。
不是他不会来第二次。
是他来一百次,她也不会见。
顾衍第二次约苏念见面。
这次是在念之味杭州分部的会议室。
正式场合,正式谈判。
两边各带了三个人——苏念带了CFO、法务总监和品牌总监,顾衍带了投资总监、法律顾问和行业分析师。
双方坐定,顾衍率先开口。
“苏总,退出方案我带来了。华清不做短线,最低持有期五年。五年后如上市,我们通过二级市场退出。五年内不上市,双方协商回购。”
苏念点点头,示意法务看条款。
法务看了十五分钟,跟苏念耳语了几句。
苏念转头看顾衍。
“第七条,排他条款,我需要删掉。”
“理由?”
“我未来的合作伙伴不止你一家。念之味的生态体系很大,供应链、渠道、物流,每一块都可能引入战略投资者。排他条款会限制我的灵活性。”
顾衍想了三秒。
“可以,删掉。”
他的投资总监看了他一眼,明显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苏念又提了两个修改点,顾衍都同意了。
整场谈判一个小时结束。
临走前,顾衍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总,有个私人问题,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你问。”
“念之味这个品牌名,有什么含义吗?”
苏念看着他。
“念是我的名字。之味,是味道的味。”
“挂念的味道?”
“不是。”苏念笑了一下,“念念不忘的味道。做面包的人,要记住每一种原料最初的味道。面粉是什么味的,黄油是什么味的,酵母发酵的时候是什么味的。你记住了,才能做出真实的东西。”
顾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做投资也一样。记住每个项目最初打动你的那个'味道',才不会被估值模型迷了眼。”
苏念看了他两秒。
这个男人有意思。
“再见,顾总。”
“再见。”
他走了。
品牌总监凑过来:“苏总,我觉得顾总不只是对咱们公司有兴趣。”
“别乱说。”
“我就是随口一提——”
苏念瞥了她一眼,品牌总监立刻闭嘴了。
陆征的情况继续恶化。
他从核心岗位被调到后台的消息传开后,圈子里开始有了各种版本的流言。
“听说他前妻就是念之味的老板,他三年都不知道。”
“啧啧,人家一个月挣六千?你信吗?人家是一年挣六个亿。”
“这个男的眼瞎吧?”
“不是眼瞎,是自以为是。”
这些话陆征不是全部都听到了,但他感受得到。
以前同事们叫他“陆总”,现在叫他“陆征”。
以前聚餐他坐主位,现在没人叫他聚餐。
以前钱薇挽着他的手在公司走过,现在钱薇在走廊看见他会绕着走。
一周后,钱薇摊牌了。
“陆征,我们分开吧。”
他不意外。
“理由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不合适了。”
“不合适?一个月前你觉得我们很合适。”
钱薇抿了抿唇:“一个月前你月薪十五万,管着八千万的客户。现在你月薪九万,坐在后台。我说了我跟你在一起不图什么,但至少不能往下走。”
“你当初说我跟苏念不在一个层次,现在你觉得我跟你不在一个层次了?”
钱薇没否认。
“陆征,你自己想想,你离婚到底得到了什么?”
她拿起行李箱——跟搬进来那天一样,两个箱子。
门一关,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位完全一样。
来的时候干脆,走的时候更干脆。
唯一的区别是——苏念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
钱薇什么都没留。
夜深了,陆征一个人坐在客厅。
茶几上放着苏念的那封信。
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你2019年创业失败欠的八十万,是我还的。”
——他那时候天天喝酒,对苏念发脾气,有一次还摔了她刚烤好的面包。
“你妈2021年住院的四十万,是我出的。”
——他那时候正在公司竞争晋升,忙得连医院都没去过几次。是苏念请假陪床,一守就是二十天。
“你每年底收到的那笔'公司奖金',其实是我打到你部门领导账上,让他以奖金名义发给你的。”
——每年二十万。三年六十万。他以为是公司对他的认可,每次拿到奖金还得意地跟苏念说“看,我就知道领导器重我”。
苏念当时怎么回答的?
“嗯,你很棒。”
就这四个字。
陆征把信纸攥紧,指节发白。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
这间房子的天花板,苏念看了三年。
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做出更好的面包?
在想公司明天的决策?
还是在想,这段婚姻到底值不值得继续?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消息在行业圈传得越来越广。
有人把念之味创始人和陆征前妻之间的瓜扒了出来,发在了一个金融业的私密论坛上。
标题是:“月薪十五万的基金经理嫌弃前妻月入六千,前妻转身被曝光是八亿估值品牌创始人。”
帖子火了。
评论区炸开——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有眼无珠'?”
“人家身价八个亿,在家里揉面团。这男的真是活在信息泡沫里。”
“最骚的是什么?前妻还帮他还了八十万的债!这不叫白眼狼叫什么?”
“陆征是吧?记住了。”
帖子被截图转发到好几个行业群里。
陆征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投资人识人能力差”的代名词。
老周把他叫去办公室。
“网上的事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公司的声誉受到影响了。好几个潜在客户问我们'那个看走眼前妻的人是不是你们公司的'。”
陆征闭了一下眼。
“陆征,我不想做这个恶人,但你现在的存在对公司是一个负面标签。你自己考虑一下。”
“周总的意思是让我走?”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考虑。”
陆征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没考虑多久。
第二天上午,他提交了辞职信。
从月薪十五万到九万到零。
不到两个月。
他开着保时捷离开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想起第一天开这辆车来上班时的风光。
苏念当时还在副驾驶帮他擦了一下仪表盘上的灰。
她说:“新车要好好爱惜。”
他说:“当然了,这可是一百多万的车。”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
他现在知道了——一百多万,在苏念眼里不算什么。
她只是没说。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她选择了不说。
苏念的面包学校正式开工了。
选址在杭州郊区一片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教室、烘焙实操间、宿舍,全部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设计。
“第一期招三十个学员?”何远问。
“五十个。”
“五十个……经费够吗?”
“够。C轮的钱到了就够。”
“C轮签了?”
苏念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上面有两个签名——苏念和顾衍。
“昨天签的。三个亿。”
何远差点把手里的笔扔出去。
“三、三个亿?”
“嗯。”
“那估值——”
“十五亿。”
何远站在那里消化了半分钟。
“苏总。”
“嗯?”
“您是真的厉害。”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面包学校的招生简章你来起草,下周给我。”
“是!”
何远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还在恍惚。
他2020年加入念之味的时候,这家公司只有十二家店,年收入不到五百万。
四年后,估值十五亿。
他亲眼看着苏念一步步把这个品牌做到今天,没借过任何男人的光。
那个陆征,何远默默想,是真的瞎。
C轮融资的消息很快在商业媒体上发酵。
“烘焙黑马念之味完成C轮融资,估值十五亿,华清资本领投。”
这条新闻上了好几个财经平台的头条。
跟着发酵的,是苏念本人的故事——
“15平米小面包店到千家连锁——念之味创始人苏念的五年征程”
“离婚后估值翻倍:念之味创始人苏念的创业传奇”
“她曾被丈夫嫌弃'只会做面包',如今她是身价十五亿的'面包女王'”
最后那个标题直接把陆征钉在了耻辱柱上。
虽然没有点名,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陆征看到这些报道的时候,正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对,出租屋。
保时捷卖了,还了一部分房贷。房子挂出去了,还没卖掉。
他现在住在城东一间月租三千的出租屋里,面积大概三十五平方。
比苏念当年第一家面包店大一倍。
但远没有那家面包店温暖。
泡面冒着热气,他对着手机屏幕上苏念的新闻照片发呆。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着,站在一个签约仪式的台上。
身边是顾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不太近,但也不远。
陆征盯着那个距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泡面凉了。
他没吃。
苏念的面包学校开始招生后,报名的人远超预期。
原定五十个名额,三天之内收到了四百多份申请。
苏念亲自看了每一份申请表。
有十八岁高中辍学的农村女孩,有三十五岁下岗的工厂女工,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
她看到第一页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但只一下。
“第一期扩到八十个人。”她跟何远说。
“八十?经费——”
“我个人出。超出预算的部分算我捐赠。”
何远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跟了苏念四年,知道她做某些决定的时候,眼神是不容动摇的。
面包学校的消息上了本地电视台。
记者问苏念:“苏总,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公益项目?”
苏念站在刚装修好的烘焙教室里,身后是一排闪闪发亮的烤箱。
“因为五年前我也是从零开始的。我知道一个人从零到一有多难。如果我能缩短别人的路,为什么不做呢?”
“有人说这是在做慈善?”
“不是慈善。是共赢。她们学会了技术,可以开店,可以就业,可以养活自己的家庭。念之味也多了一批理解品牌精神的合作伙伴。我不喜欢'慈善'这个词,太居高临下了。我更喜欢'同行'。”
这段采访被剪成三分钟的短视频,在网上播放量超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
“这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
苏念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面包学校的教室里和面。
她教第一期学员做的第一款面包,就是她最擅长的那款——原味吐司。
不加奶油,不加糖精,不加任何添加剂。
只有面粉、水、酵母和一点点盐。
“做面包最重要的是什么?”她问底下的学员。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举手:“配方?”
“不是。”
“烤箱温度?”
“也不是。”
苏念把揉好的面团放进发酵箱,转身面对大家。
“是耐心。面团发酵需要时间,你急了它就塌了。做人做事都一样,着急的人做不出好面包。”
教室里安静了。
然后有人鼓掌。
苏念笑了笑,继续揉面。
一个月后。
杭州某商业论坛。
主题:“2024中国新消费品牌领袖峰会”。
苏念作为发言嘉宾被邀请上台。
她是这场论坛唯一一个烘焙行业的创始人,其他都是科技公司和互联网品牌的老板。
主持人在介绍她的时候说:“下一位嘉宾,念之味创始人苏念女士。五年前她在一条老巷子里开了一家十五平米的面包店,今天她的品牌估值十五亿,全国门店超过一千三百家——”
台下有人在低声议论。
“就是那个被前夫嫌弃的面包女老板?”
“嗯,现在谁还记得她前夫是谁。”
苏念站上讲台,没用PPT。
“大家好,我是苏念。在做品牌之前,我是一个面包师。说实话,今天站在这个台上,我还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面包师。”
台下笑了。
“很多人问我,念之味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们失望——没有秘诀。就是做好每一个面包,服务好每一个顾客。”
“有人说我低调,说我创业五年没接受过采访。不是低调,是我没时间。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对,到今天还是四点——去检查原料,盯品控。对我来说,一个面包的品质远比一篇报道重要。”
“最后分享一句我做面包时的感悟——好的面团不怕等。你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长成你想要的样子。人也一样,企业也一样。”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
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的顾衍没鼓掌。
他只是看着台上的苏念,微微笑了。
论坛结束后的晚宴上,顾衍走过来。
“苏总今天的发言,是我参加这种活动听过最好的一个。”
“你参加了多少次?”
“不下一百次。”
“那你的评判标准一定很苛刻。”
“是挺苛刻的。所以你应该相信这个评价的含金量。”
苏念看着他,端起杯子。
“谢谢。”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个画面——念之味的创始人和华清资本的掌舵人,在晚宴上碰杯。
金融圈和消费品圈的人瞬间开始交头接耳。
“这两个人什么关系?不只是投资人和创始人吧?”
“谁知道呢。顾衍那个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对苏念明显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你看他的眼神。”
苏念不知道别人在看他们。
她只知道顾衍身上有一种让她很舒服的气质——他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
跟陆征完全相反。
陆征在人前永远需要证明自己比苏念优越——挣得多、身份高、圈子大。
顾衍从来不比较。
他只说:“你做得很好。”
不说“你做得比别人好”。
不说“你做得比我预期好”。
就是简简单单的——“你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的重量,苏念掂得出来。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顾衍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有空吗?不谈公事。”
苏念看了五秒。
回了一个字——
“有。”
陆征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这场论坛的消息。
他看到了苏念演讲的视频。
看完之后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老城区那条巷子。
苏念第一家面包店的所在地。
店还在,但已经不是苏念在经营了。现在的店长是一个胖胖的中年阿姨,笑呵呵的。
“你好,请问苏念苏总还会来这家店吗?”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你是?”
“我……是她朋友。”
“苏总很忙,但每年店庆的时候会回来一次。今年的店庆在下个月十二号。”
下个月十二号。
陆征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说什么。
但他想去。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店庆那天,天气很好。
老巷子里挤满了人。
这家只有十五平米的小店,在念之味的品牌故事里是一个传奇般的存在——每年店庆,总部都会在这里搞一次活动,免费送面包,限量款只有这里才有。
陆征来得很早。
早上七点就站在巷口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八点,工作人员开始布置。
九点,人流渐渐多起来。
十点,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
苏念下了车。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跟三年来在家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边跟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
顾衍。
陆征的手指攥紧了纸杯,咖啡洒出来一点。
苏念走进店里,跟店长阿姨拥抱了一下。
然后她系上围裙,走进了操作台。
店门口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苏总自己做面包!”
“天呐她真的亲手做!”
苏念在操作台前站定,双手按进面团里,动作行云流水。
揉面、折叠、拍打、整形。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熟练,带着一种手艺人特有的节奏感。
陆征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年,每天凌晨四点在黑暗中独自起身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她。
原来从外面看,苏念在做面包的时候,是在发光的。
面包出炉后,苏念亲手分给排队的顾客。
每一个人她都笑着说一句:“谢谢你来。”
轮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时,苏念弯下腰,问孩子:“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呀?”
“巧克力!”
“好,给你巧克力的。”
她把面包递过去,孩子咬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苏念也笑了。
那个笑容,陆征太熟悉了。
以前苏念在家做面包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同样的笑容——满足的、纯粹的、属于手艺人的笑容。
他当时从来没觉得这个笑容有什么特别。
现在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珍贵的东西。
人群渐渐散去。
午饭时间,苏念脱下围裙,跟顾衍和几个同事准备去吃饭。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奶茶店的玻璃窗后面,一个男人低下了头。
苏念看了两秒。
她认出了那件灰色外套。
是陆征。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顾衍注意到她的停顿:“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擦过面团表面的薄粉。
她没有回头。
陆征在玻璃窗后面抬起头的时候,苏念已经走远了。
他看到她上了车。
顾衍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顾衍笑了。
车门关上。
车子驶离。
陆征站在奶茶店里,手里的咖啡杯捏变了形。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苏念不恨他。
比恨更可怕——
她根本不在乎他了。
念之味的C轮融资到账后,苏念的计划全面铺开。
面包学校第一期学员结业典礼上,八十个学员全部通过了考核。
其中三十二个人选择加盟念之味。
十五个人选择自己开独立面包店。
剩下的留在了念之味各区域分部工作。
苏念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些跟她学了三个月面包的人。
有人在哭。
那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站起来说:“苏老师,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嫁人,我跟她说我要先开一家面包店。她说我疯了,我说如果苏老师能做到,我也能。”
全场掌声。
苏念笑了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能的。”
结业典礼的照片被发到网上,又是一波热搜。
“念之味面包学校第一期结业,创始人苏念亲自授课三个月。”
评论区里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那个离了婚的男人看到这些大概肠子都悔青了吧。”
紧跟着下面一条回复——
“不不不,是看了他活该。”
陆征看到了这条评论。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肠子悔青了。
两个月后。
陆征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卖保时捷的钱和卖房子后的余款,总共一百二十万,在老城区盘下了一家小店。
他要开一家面包店。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行业赚钱。
是因为他想知道,苏念的五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从揉面开始学。
他在网上报了一个烘焙课程,每天练习八个小时。
第一个星期,他做出来的面包硬得像砖头。
第二个星期,终于能吃了,但味道寡淡。
第三个星期,他才开始理解“发酵”这两个字的含义——
你必须等。
面团不骗人。你急了,它就塌了。
苏念说得对。
做面包的人需要耐心。
做人也一样。
他太着急了。
着急赚钱,着急证明自己比人强,着急找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人。
结果他失去了唯一真正跟他一起走过低谷的人。
一个月后,他的小店开业了。
没有品牌,没有加盟费,连店名都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
“一炉”。
第一炉面包。
从头开始。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
他终于知道了苏念这五年每天四点起床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第一个月,他的店每天只卖出三十多个面包。
月收入四千块。
比苏念当年的六千还少。
他没有觉得丢人。
他觉得这是他应该走的路。
苏念并不知道陆征开了面包店。
她现在的日程被排得很满——C轮融资后的战略扩张、面包学校第二期招生、品牌升级、供应链重组。
还有一件事——
顾衍正式跟她表白了。
就在杭州一家人均八十块的老馆子里。
跟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一样。
“苏念。”
他没有叫她苏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跟投资没关系。”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认识你六个月了。六个月里,我看到你凌晨四点起床去检查原料,看到你蹲在面粉堆里跟供应商砍价,看到你亲手教学员揉面,看到你在论坛上不用PPT征服一千个人。”
“我不知道你未来会不会喜欢我。但我想告诉你,从第一次在那家杭帮菜馆见面开始,我就对你有好感。那天你点了一份西湖醋鱼和一份龙井虾仁,人均八十块。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创始人都不一样。”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跟面团一样,好的感情不怕等。”
苏念忍不住笑了。
“你把我教学员的话偷学来用了。”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
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顾衍。”
“嗯?”
“你今天穿的衬衫是深灰色的。”
“……是。”
“第一次见面也是这个颜色。”
顾衍微微一怔。
“我记得是因为你的衬衫在那天晚上被路灯照着的样子让人觉得可靠。”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但给我一点时间。我上一段婚姻让我学到了一件事——在确认之前,值得多等一等。”
“好。等多久都行。”
“不会太久。”
顾衍笑了。
苏念也笑了。
这次笑意到了眼底。
三个月后。
行业年度大会。
“中国新消费品牌年度峰会”。规格比上次那个论坛更高。全国各行业头部品牌的创始人和投资人齐聚一堂。
苏念受邀作为年度演讲嘉宾之一。
她是全场最年轻的。
她也是唯一一个从十五平米面包店起家的人。
演讲环节开始之前,主持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各位,今年的'年度最具影响力新消费品牌'大奖,获奖品牌是——念之味。”
全场掌声。
苏念站起来,走上领奖台。
台下的席位上,顾衍坐在第三排。
苏念接过奖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画面被摄影师捕捉到,后来成了行业刊物的封面。
配文:“她只用了五年,从一张揉面台走到了行业之巅。”
苏念的获奖感言只有一句话——
“感谢每一个吃过我面包的人。”
台下又是掌声。
她走下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入口处。
是陆征。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没有保时捷,没有精英标签,手上甚至还有一点面粉的痕迹。
苏念看到他了。
但这次她没有无视他。
她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陆征走到她面前。
距离两步。
“恭喜你。”他说。
声音很轻,很压抑,带着三分克制七分苦涩。
“谢谢。”苏念平静地回答。
“我开了一家面包店。”
“我知道。何远告诉我了。”
陆征愣了一下。
“他说你每天凌晨四点起床,面包做得不太好,但很认真。”
陆征喉结动了动。
“苏念,我——”
“你不用说了。”苏念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些话你说出来只会让你更难受。”
“我对不起你。”
“嗯,你对不起我。”苏念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但你更对不起你自己。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你以为月薪决定一切,以为面子决定一切。三年婚姻,你从来没有低下头看过我在做什么。”
陆征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你现在开始做面包了,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面团不骗人。你对它用了多少耐心,它都会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顾衍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奖杯。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没有追。
因为他终于学会了一件苏念教过他的事——
有些面团发酵的窗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你再怎么揉,都回不到那个最好的时刻了。
一年后。
念之味上市。
在港交所敲钟那天,苏念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
没有穿定制西装,没有涂口红,甚至没有化妆。
她举起那只锤子,用力敲了一下。
钟声响彻大厅。
台下所有人都起立鼓掌。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念之味食品科技有限公司,开盘价38港元,开盘即涨停。
市值:六十三亿港元。
折合人民币接近五十八亿。
苏念站在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巨幅背景板。
上面是念之味的logo——一个简笔的面包轮廓,像一座小山丘,上面写着两个字:念之味。
下面一行小字:从第一炉面包开始。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只一下。
敲钟结束,所有人涌上来祝贺。
CFO高兴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苏总——我们——上了!”
何远在一旁使劲拍手,眼睛亮得像灯泡。
法务总监、品牌总监、区域负责人……所有从头跟到现在的人都在笑,有人在哭。
苏念一个一个跟他们握手、拥抱。
然后她走到一个人面前。
顾衍。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了退。
“恭喜你。”他说。跟他每次说的一样,简单,真诚。
“谢谢你。”苏念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牵住了他的手。
在所有摄像机、镜头和一千多双眼睛面前。
她说:“顾衍,你等了我多久?”
“三百二十七天。”
“很精确。”
“投资人的职业病。”
苏念笑了,笑到眼睛弯起来。
“不用等了。”
全场——
先是安静。
然后是掌声。
比敲钟时更大的掌声。
这条新闻当天就上了热搜第一。
“念之味上市首日市值58亿,创始人苏念现场牵手华清资本顾衍”
评论区:
“这才叫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两个人!”
“苏念值得被这样的人爱。”
“想起她前夫……算了不想了。”
“那个前夫叫什么来着?哦,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这三个字就是陆征最终的结局——
被遗忘。
不是被报复,不是被羞辱。
是被世界温柔地、彻底地遗忘。
三年后。
苏念站在自己的面包学校门口。
这所学校已经扩大到了三个校区,培训了超过一千名学员。
其中四百多人开了自己的面包店,遍布全国各个小城市和县城。
念之味的市值已经突破了一百亿。
但苏念最骄傲的事情不是上市,不是市值,而是这一千多个学会了做面包的人。
她们当中有人给她写信——
“苏老师,我在老家开的面包店上个月终于稳定盈利了。我妈说,你比那些在抖音上教人赚钱的人靠谱多了。”
苏念看完信,笑了半天。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几百封这样的信了。
每一封她都会回。
手写。
顾衍推开门走进来。
“念念,下午的航班,杭帮菜馆还去不去?”
“去,必须去。”
“还是那家人均八十的?”
“当然。”
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苏念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在学校呢,注意影响。”
“学员们都下课了。”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揉面台的不锈钢表面上,亮闪闪的。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摸了摸揉面台的边缘。
五年前她做第一个面包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台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
她只知道眼前这团面需要她,凌晨四点的烤箱需要她,门外等着吃面包的陌生人需要她。
至于那个睡在旁边不理解她的男人——
她现在已经想不起他的脸了。
不是刻意遗忘。
是生活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不值得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五分。
她给顾衍发了一条消息:
“走吧,去吃醋鱼。”
然后她关上教室的灯,锁好门。
门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她亲手写的——
“欢迎来到念之味面包学校。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春天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海报的边角微微翘起。
苏念整理了一下海报,笑了笑。
转身离开。
身后的面包店里,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响了。
新的一炉面包,出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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