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行卡余额从188万变成88块那天,我的胃癌确诊肺转移。

而取走这笔钱的,是我当亲女儿养了十五年的侄女宋可馨。

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刚发的朋友圈照片:她倚在新款保时捷旁,配文是“谢谢姑姑的生日礼物,爱你哦”。

我咳出血,病情迅速恶化,因无钱医治含恨而终。

再睁眼时,回到了哥嫂的灵堂。八岁的侄女正怯生生望着我,母亲在旁抹泪劝我收养。

这一次,我看着幼小的她,轻轻摇头:“我养不了,你找别人吧。”

01

“小妍,你就当帮妈一个忙。”

我妈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我手腕,

“你二嫂那边,小可宜才五岁,又怀了双胎快要临盆,我肯定得过去搭把手的……可馨这孩子,总不能跟着我去那边挤着。”

我垂眼,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却远不如记忆深处那钻心蚀骨的疼。

是了,前世我疼得蜷缩在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在我身上割了800遍。

我哀嚎着,让宋可馨用她剩下的钱,帮我去医院开一些止疼针剂。

她却只是皱着眉,站在狭小的储物间门口,嫌恶地捂着鼻子:

“姑姑,买药是要钱的,你的钱呢?”

“没钱是吧?耽误我去酒吧找我姐妹,扫兴。”

她说完,没多看一眼在床上蜷缩嚎叫的我,转身就走了。

供桌边,八岁的宋可馨穿着不合身的孝服,正怯生生偷看我,眼神纯净无辜。

“你单身,没孩子拖累,又自己有房,多张嘴的事,妍妍,你就看在你死去哥嫂的份上,帮忙带带可馨。”我妈的声音带着哀求,将我拉回现实

“可馨八岁了,也懂事了,不用你怎么费心,还能帮你做点家务……”

“妈,”我打断她。

“我带她,算怎么回事?我26岁带一个8岁的女孩,别人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找不找对象?”

我妈噎住,脸白了白。

灵堂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半晌,她像下了很大决心。

“那……就带一年,行不行?就一年!等我帮你二嫂把双胞胎带到周岁,能腾出手了,我立刻把可馨接回来!”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宋可馨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姑姑……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我会乖,我吃得很少的……”

我低头看她。

那张稚嫩的脸,和未来那个偷了我所有钱朋友圈炫耀跑车和看着我濒死挣扎却无动于衷的女人,在香烛的烟雾里彻底重合。

我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把将她推开,只是有些僵硬地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可馨,”

“我现在也是自顾不暇,没办法照顾你。”

我转向我妈,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没有心软。

“可馨,我一天也不会带。您再想别的法子吧。”

02

哥嫂出殡以后,我就以工作忙为由要走。

前世因为要带走宋可馨处理转学等事,在老家待了不短的时间。这次,我只想尽快离开。

堂屋里,二哥闷头抽着烟,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可馨我们带着?”

我理解他。他已有五岁的可宜,下月二嫂还要生双胞胎。三个孩子的压力,足够压垮一个普通农村家庭。

况且,宋可馨……前世我自问倾尽所有,从重点学区到一对一补习,物质到陪伴从未短缺。

唯一一次对她发火,是高二她回镇上过暑假,跟镇上的黄毛早恋,我强行把她接回城里。她哭喊着我毁了她的爱情。

我不知道是我教育失败,还是她天生就带着自私的基因。但无论如何,我不想她再去二哥家,成为压垮那个脆弱家庭的又一根稻草。

“二哥,你压力已经够大了。”我斟酌着开口,看向一旁沉默抹泪的母亲,“妈,要不先把可馨送她外婆家待一阵?等你帮二嫂安顿好,再接回来。”

“那是你大哥唯一剩下的独苗!怎么能往外姓人家里送!”母亲立刻尖声反对,看我的眼神满是失望和不解。

二哥狠狠吸了口烟,肩膀垮了下来,看了一眼墙上大哥大嫂还有刚过五岁的小侄子的黑白合照。

声音沙哑:“……算了,可馨就跟着我们吧,多双筷子的事。”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把我惊醒。

“妍妍!妍妍快开门!可馨不见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慌失措。

我拉开门,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手都在抖:“家里、院子里,犄角旮旯都找遍了!这死丫头,天没亮能跑哪儿去啊!”

我脑子清醒了些,立刻问:“去我哥嫂坟上看过吗?”

我妈一愣,猛地摇头:“没、没去看!”

她转身就往坟山方向跑,二哥也闻声从屋里出来,我们三个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山坡赶。

天光渐亮,坟地清冷,只有新立的石碑和未烧尽的纸灰,哪有宋可馨的影子。

“这可怎么是好!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村里人被惊动,陆续加入寻找。从村头找到村尾,水塘边、旧祠堂、晒谷场……能藏孩子的地方都翻遍了,依旧不见人影。

太阳已升得老高。我停下脚步,对满头大汗的二哥说:“不能再等了,你去镇上报警。”

民警来得很快,联合村民再次扩大搜索范围。最终,是一个放牛的老汉指着后山那片陡峭的林子:“早上好像瞅见个小女娃往那边去了……”

我们一行人,民警、村民、还有我们一家,急匆匆钻进山林。

路越来越难走,乱石丛生,林木渐密。

就在大家喘着气,几乎要绝望时,最前面的年轻民警猛地停下,压低声音,带着惊骇:

“别出声!你们看那里!”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几十米开外,陡峭的断崖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藏蓝色的羽绒服,正背对着我们,抱腿坐在崖边。

是宋可馨。

03

“别过来!”

宋可馨站在崖边,哭喊声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爸爸妈妈没了……你们都、都不要我了……”

“要!奶奶要你!”我妈腿都软了,哭喊着往前蹭,“可馨乖,快过来!奶奶带你回家!”

二哥也急得满头汗:“可馨,听二叔话,下来!二叔养你,二叔跟你爸一样对你好!”

宋可馨却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我,脸上泪痕交错:“我不要!我就要姑姑!我只要姑姑!”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焦急,有审视,也有不赞同。

“小妍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自己都……”一个婶子小声嘀咕,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手肘捅了一下。

“宋妍同志,”年轻的民警擦着汗,压低声音,“情况危险,孩子情绪激动,你看……是不是先想办法把她哄下来再说?”

村里人也都眼巴巴看着我。

我望着那个在崖边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八岁,就知道用性命要挟,以死相逼。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确保声音清晰地传过去:“可馨,你先下来。不是姑姑不要你,是姑姑真的没办法。”

我提高音量,既是对她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我公司刚下了调令,派我出国公干,至少三年才能回来。”

这是真话。

前世,我为了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次机会。

“那你带我一起去!”宋可馨立刻喊。

“你不是我的孩子,办不了随行签证,去不了。”我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签证……是什么?”她稚嫩的脸上满是迷茫,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执拗取代,“那你可以不去!你留下来陪我!像以前一样!”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不少人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意味复杂。

我没再看她,也不想再纠缠。

“话我说清楚了。你想跳,我不拦着。但你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威胁任何人的工具。”我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我笃定她不会跳。真想死,就不会在五月的清晨,懂得套上那件厚厚的羽绒服再跑进山。

果然,我才往后走了不到二十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

“姑姑!姑姑你别走!我错了!我下来!你别走。”

04

我从山上下来,没理会身后哭哭啼啼的一老一小和背后浩浩荡荡的人,径直回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刚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的刹那,一个温热的小身子猛地从背后冲过来,死死抱住了我的腿,差点把我带倒。

是宋可馨。

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煞白,羽绒服上沾满了泥土。

她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抱着我不撒手:

“姑姑!姑姑我错了!你别走!你别生气!我以后会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用力。

我恍惚生出一种要被她一起拽进地狱的感觉。

我用力,一点点掰开她紧箍在我腿上的手指。

孩子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松开,宋可馨。”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我不松!姑姑你别走!”她哭喊着,更用力地扒住。

我深吸一口气,手上加了力,近乎强硬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在她重新抱上来之前,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反手“砰”地关上了车门。

“姑姑!姑姑!”

她在车外拍打着车窗,哭喊声被隔在玻璃外。

我没有再看她,系好安全带,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哭叫。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宋可馨正拼命追着车跑,挥舞着手臂,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车子加速,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逐渐亮起的天色。

宋可馨,这辈子,你的路,自己走吧。

我不参与了。

04

一个半月后,出国前夕。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妈妈”。

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拿起来接通。

“妍妍!”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惊慌,“可馨、可馨又不见了!昨天放学就没回家,老师说她下午请假了……警察查了监控,看到她上了一辆大巴!她存钱罐里的几百块钱也都不见了,她肯定是去找你了!”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妍妍,妈求你了,她要是真到了你那儿,你好歹先把她留住,看住了!妈和你二哥买了最快的车票,明天一早就到!”她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是在埋怨,“都怪我,我就说那孩子好端端问你地址做什么…”

我直接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前,瞥见一个未接来电,归属地是老家县城。应该是派出所。

一天后,我正对着收拾好的行李做最后检查,物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宋女士吗?麻烦您来一下物业中心。”管家的声音礼貌,但透着一丝微妙,“这里有个女孩,叫宋可馨,说是您闺女,从乡下过来找您。您看……?”

“我马上下来。”

我绷着脸下楼。物业中心的沙发上,宋可馨穿着宽松的校服,背着个小书包,正捧着一次性水杯小口喝水。

她看起来憔悴,头发也有些乱,脸上有些胆怯。

一见到我,她立刻放下水杯跳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我的腰:“姑姑!”

她抱得很紧,然后很快松开,转向旁边的物业工作人员,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又带着点怯:“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我说是姑姑的闺女,是怕……怕你们不帮我打电话。”她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一点。

物业那位年轻姑娘脸上露出点笑,摆摆手:“没事没事,找到家人就好。”但她的目光在我和宋可馨之间扫了扫,那点微妙的探究并没完全散去。

“麻烦你们了。”我朝物业点点头,没多解释,转身就走,“跟上。”

宋可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进了家门。

一进门,她那双眼睛就忍不住四处看,小声惊叹:“姑姑,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呀……有三个房间呢。”

我没理她,把她的旧书包放在玄关。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目光很快锁定在客厅中央那两个醒目的行李箱上,声音陡然带上紧张:“姑姑,你就要出国吗?去哪个国家呀?那里好玩吗?”

“沙发上坐着,别乱动东西。”我指着客厅的沙发,语气淡漠又不耐烦。

她乖乖坐过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却像粘在了行李箱上。

我没再管她,转身进了主卧,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我能听到客厅里细微的脚和地板摩擦的声音。

我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护照本,没有任何犹豫,将它塞进了身上休闲裤贴身的口袋里。

外面,敲门声轻轻响起,伴随着她可怜兮兮的声音:“姑姑?”

05

宋可馨的敲门声不依不饶,怯怯地混着“姑姑,姑姑”的呼唤。

我拉开门。

她仰着脸,小心试探:“姑姑,你刚才……是不是在给奶奶和二叔打电话,让他们来抓我回去?”

她见我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忽然卷起自己校服袖子,将手臂伸到我眼前:“姑姑你看……二叔让奶奶打的。”

“我怕……我怕回去他们还要打我。”

纤细的小臂上,确实有几道已经淡下去、但仍能看清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枝条抽的。

我没碰她,只是伸手将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些红痕。

“我点了外卖,去洗手,过来吃饭。”

宋可馨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跑动去卫生间。

吃饭时,她一直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我只当没看见,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

“今晚你睡次卧。”我指了指次卧。

晚上十点,敲门声又响了。

打开门,宋可馨举着个作业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姑姑,我作业做完了,老师要求家长检查签字。”

那一刻,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光。

她举着作业本,小脸上满是依赖和讨好,等我检查、签字,然后撒娇要一个奖励的拥抱。

那些时光曾是我在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暖意。

“姑姑?”她轻轻叫我,带着疑惑。

我猛地回过神,那些虚假的暖意像退潮般散去。

“嗯”我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干涩,“很晚了,你早点睡吧。”

我没接那个作业本。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慢慢垂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

“哦……”她低下头,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次卧。

我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哭泣声消失了。

早上七点半,门铃尖锐地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和我妈着急的喊叫:“妍妍!开门!妍妍!”

我打开门。我妈和我二哥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疲惫。

我妈一眼看到跟在我身后、揉着眼睛出来的宋可馨,冲上去就朝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发颤:“你个死孩子!你要吓死奶奶是不是!胆子怎么这么肥!一个人就敢跑这么远!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宋可馨“哇”一声大哭起来,躲闪着往我身后缩。

我看着这场面。

我知道我妈,嘴硬心软,对孙子孙女从舍不得下重手,顶多吓唬。

我也知道我二哥,老实巴交,自己孩子都舍不得用力打。

哭声抱怨声安抚声在清晨的玄关搅成一团。

我等我妈发泄够情绪,才对着我妈和二哥开口。

“妈,可馨说她跑出来,是因为二哥让你打她。”

宋可馨的哭声停了一瞬。

06

我二哥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震惊地盯着宋可馨,声音干涩:“我让你奶奶打你?宋可馨,你看着二叔说,二叔什么时候,让你奶奶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你把可宜从那么高的滑滑梯上推下去,脑袋磕了那么大个口子,缝了七针!你二婶要打你,是不是我拦住的?!我是不是连骂都没骂你?!”

我猛地看向宋可馨。

前世宋可馨九岁生日当天,也把一个小女孩从滑滑梯上推了下去。

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女孩抢她的儿童手表,那是我送她的礼物,她不让她碰,两个人在滑滑梯上推搡,小女孩自己没站稳掉了下去。

我一直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事后我赔了一大笔医药费给女孩的父母希望她们不要追究。

宋可馨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说,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受委屈的一方。

“我不知道她手上那伤怎么来的,”

我二哥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充满疲惫和无力。

“我和妈,还有她二婶,真的没碰过她一下。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片难堪的、漫长的沉默。只有宋可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半晌,我二哥抬起头,眼睛通红,看向我妈,声音哑得厉害:“妈,回去之后……您带着可馨,搬回我大哥留下的那套房子住吧。”

我妈愣住了,随即急了:“那怎么行?惠芳这才刚出月子,一个人带俩孩子,怎么忙得过来?我……”

“您有空就过去搭把手!”

二哥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甚至带着一点崩溃。

“可宜见了她就怕!惠芳现在……现在看见她就心口疼!妈,您就当心疼心疼您儿子,行不行?我总不能……总不能看着我自己的家散了吧!”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宋可馨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好说话的二叔,又猛地扑向我,死死抱住我的腿。

“姑姑!姑姑你听见了吗?二叔也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了!你留下我吧,我求求你了!我会干活,我帮你扫地,帮你洗衣服,我吃得很少的……”

我用力抽开腿,没看她,只转向还在发愣的我妈。

“妈,我下午一点的飞机,差不多得收拾出发去机场了。”

我妈像没听懂,呆呆地看我:“飞、飞机?你今天就走?你怎么之前不说?”

“不是什么大事,”我拉过墙边的行李箱,“这不你和二哥也来看我了嘛。”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更红了。

我二哥沉默地站起身,开始帮我给客厅的家具蒙上防尘布。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宋可馨低低的、绝望的啜泣。

一行人沉默地下楼。宋可馨紧紧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

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时,她突然冲过来,冰凉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姑姑……你能不能不走?我……我会听话,我真的会听话……”

我没回答,只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我把我妈带到一边,给她转了一笔钱,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妈,有时间,带她去市里看看心理医生吧。”

二哥家孩子多,我也不想再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呆呆站在几步外、满脸是泪的宋可馨,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造孽啊……”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外,宋可馨想冲过来,被我二哥按住了。

出租车司机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外面哭闹的孩子和一脸愁苦的大人,随口搭话:“你闺女啊?挺黏你。”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平静地回答:“不,是我侄女。”

司机似乎有些讶异,随即笑了笑,带着点感慨:“哦,侄女啊……那这孩子,是挺喜欢你的。”

她不是喜欢我,是天生知道跟着谁能过好日子。

08

海外派驻的第二年,母亲深夜打来越洋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心力交瘁后的麻木:

“带她去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医生那儿,花了大几千。医生说,这丫头……没什么共情心,行为规范有大问题,得全家配合着长期纠正。”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又幽幽说:

“可她不去了。摔了人家的杯子,说医生是骗子。”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冰冷的边缘。

“你二哥,现在完全不准可馨进他家门。”母亲声音里的疲惫更深了“上次可馨拿小枕头放在双胞胎的脸上,要不是你二嫂发现得早……你二嫂吓得魂都没了。”

“嗯。”我最终只应了一声。

她说的这些,我也无能为力。

回国已经是九年后,刚下飞机,我直接开车回了老家。

车子刚拐进巷子,就看见院门口拉扯的两个人。

母亲死死拽着宋可馨的行李箱,佝偻着背,几乎要被拖倒。

而十八岁的宋可馨,身量已经比母亲都高,正用力拽着行李箱往回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她猛地一甩手,母亲向后踉跄。

我踩下刹车,推门下车,几步上前扶住母亲。

“妈!”

母亲稳住身形,看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妍妍?你、你怎么今天就到了?不是说明天吗?路上累不累?”

我没应她的话,扶稳她,看向几步外已经僵住的宋可馨。

她穿着紧身短T恤和破洞热裤,脸上化着浓重的眼影和口红,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随即被一层欣喜覆盖。

“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推搡。”我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姑姑?!”

宋可馨几乎要扑过来,但在我目光下刹住脚。

她撇撇嘴,转向母亲,语气敷衍:“对不起啦奶奶,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让我走。”说完,目光又热切地粘回我身上,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又瞄了瞄我身后的车。

母亲抓紧我的胳膊,急急道:“你别听她瞎说!她是要跟街上那个不学好的混子跑!学都不打算上了!我怎么劝都不听!”

“我没有!”

宋可馨立刻拔高声音,转向我时,眼圈说红就红。

“姑姑你别听奶奶的!我就是听说暑假有电子厂招工,日结工资,想自己挣点钱……奶奶非拦着不让我去!”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委屈又乖巧的表情。

“既然姑姑回来了,那我就不去了嘛,在家陪你们。”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几年不见,她的表演更娴熟了。

“姑姑,你开了这么久车,累了吧?我帮你拿行李!”她不等我回答,就绕向车后。

我本要拒绝,母亲拽了拽我袖子,投来一个带着疲惫和祈求的眼神。

她还没放弃宋可馨。

沉默片刻,我终究还是拿出钥匙,摁下了后备箱开启键。

“谢谢姑姑!”她声音轻快,跑到车后。

从二哥家出来,已是傍晚。

母亲今天显得很兴奋,一直拉着我说话。我们走在一个坡上,不小心瞥见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宋可馨。

而她旁边,那个手臂有纹身,头发染得枯黄,吊儿郎当搂着她的人,是我记忆里的那个黄毛。

两人围着我的车在转。

09

回老家没两天,宋可馨的殷勤就有些过度。

她不再提跟黄毛去打工的事,反倒抢着做饭洗碗,甚至在晚饭后,端了盆洗脚水到我妈面前,低着头说:“奶奶,我帮你洗脚。”

我妈当时就红了眼眶,嘴里念叨“孩子懂事了”。

只有我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飘忽不定。

这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被子。

宋可馨凑过来帮忙,手指拽着被角,在我要端盆离开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姑姑,我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

“你也知道,我高考考得很差,那点分数,大专都够不上。”

“姑姑,你说,要是能出去读几年书,是不是回来就不一样了?”

我手轻敲着盆的边缘。

上一世,宋可馨的高考分数可是上了一所重本的。

她见我不说话,又走近了一些,语带憧憬:“我听我同学说,有些国家大学门槛没那么高,花点钱就行……”

“姑姑,你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保证会好好读书。”

我看着她清秀的脸,我回来这几天,她为了扮乖,把化妆品都弃用了。素面朝天,终于有几分学生的样子。

“你有出国的钱?”

据我所知,我大哥并没有留下什么钱。他银行卡上那点钱,都被他取出来出车首付了。

而他提车后不到三个月,带着我大嫂和小侄子去大嫂娘家,回来的路上因为天太黑不小心把车开进了湖里。

而宋可馨因为发烧那天没跟着一起去。

这些年,养宋可馨的钱,基本都是我妈出的,当然我二哥前几年也补贴了一点。

宋可馨绞紧了手指。

“钱,姑姑,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以后一定还给你,我给你打借条,算利息都行!”

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心底冷笑一声,

“可馨,据我所知,你英语只考了36分。”

她脸色一白,有些羞恼。没再说话,踢翻了另外一个盆,转身跑进了屋。

10

我本来没想偷听宋可馨讲电话。

但我无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宋妍那贱人一口就回了!根本没戏!”

“我看她是巴不得我烂在这村里!”

“少来!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我一惊,下意识把耳朵更贴近窗户。

“你说真的?过去就有人接应?包路费?到了就能安排工作,来钱多快,能赚的比宋妍多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行!干了!……我这两天想办法从我奶那个老家伙那里偷点钱做咱俩路费,我知道她的存折密码。”

“弄到手咱们马上走!去那边,就自由了,谁还管得了我们!”

脚步声靠近门边,我无声地退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吃晚饭时,我状似随意地对我妈说:“妈,我包里还有之前没用完的一点美金,明天你陪我去趟镇上银行换了吧,正好换点钱,家里米油也该买了。”

我妈不疑有他,点头说好。

我用余光瞥见旁边低头喝粥的宋可馨,拿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睛火热。

夜里,我睡得很浅。大约凌晨两三点,听到房间里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没有睁开眼。

等声音消失后,我才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我感觉自己想了很多。

又什么都没在脑子里留住。

天亮后,我妈惊慌失措地发现宋可馨不见了。

我妈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路,一旦选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个多月后,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疯狂震动。是我妈,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恐慌,语无伦次:“妍妍!你快回来!可馨……可馨她出大事了!她、她发来一个视频……被打得不成人样!说是在什么……什么园区,让家里拿钱赎人,不然就、就……”

我立刻驱车赶回。老家堂屋里,我妈抱着手机,浑身发抖,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抖着手把手机递给我。我二哥在旁边吧嗒吧嗒抽烟。

那是一个很短的视频,画面晃动昏暗。宋可馨穿着看不出颜色的吊带裙,头发凌乱,脸上身上布满青紫和伤痕,她被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抓着头发,对着镜头哭喊,声音嘶哑变形:“奶奶!姑姑!救我!救我出去!他们要钱……二十万!不打钱他们就要把我卖到别处去!求求你们了!我知道错了!姑姑你救救我啊。”

视频戛然而止。

发来视频的,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关联的微信。

头像是一片模糊的灯红酒绿。

我按照那个号码拨过去,无法接通。

在微信里尝试发送信息:“宋可馨?”

没有回复。

“你们要多少钱?在哪里交易?”

没有回复。

“让我们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确保她安全。”

依旧没有回复。

之后几天,我又尝试发送了几条信息,从询问到警告,全部石沉大海。那个微信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头像灰暗下去。

我妈从最初的崩溃哭求,到后来每天抱着手机呆呆地坐着,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慢慢熄灭了。

她开始喃喃自语,有时是骂,有时是哭,更多时候是茫然的沉默。

我报了警。警察详细记录了情况,查看了视频,但最终也只能无奈地表示,涉及境外,侦破和营救难度极大,他们会尽力通过国际协作渠道关注,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妈也接受了现实,我二哥把她接过去养老,我大哥的那套老宅被她用厚重的大锁锁了起来。

而我删掉了宋可馨的个人微信。

后来的很多年,久远到我母亲去世,宋可馨也再没有回来过。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一点都不后悔和我妈谈起那笔美金,也不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制止她。

(全文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47451/3682434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