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八零年代的小可怜29
王老太太站在院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盯着那辆车。
她活了六十多年，这辈子没出过生产队的地界。
唯一见过一回汽车，是前年县里领导来视察，坐着辆四轮的铁疙瘩从村口过，她远远瞅了一眼，就觉得那已经是顶顶气派的东西了。
可眼前这辆——
比县里领导那辆还新，还亮。
“奶奶！”红英如一只小蝴蝶一样，扑向王老太太的怀里，仰起头看向自家奶奶，脸红扑扑的。
“刘大娘也在。”黎笙含笑打了声招呼。
“诶！黎丫头回来了。”刘大娘这才回过神，赶紧搀扶着老太太再往外走了几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那辆车：“这车……”
“这车。”黎笙回头看向自己的车，这才对上院门外乌央乌央的人群。
她像是刚刚意识到身后有这么多人似的，微微一愣，问道：“乡亲们，刚刚下工？”
几个围在最前面的人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讪讪笑了两声。
“是啊是啊，老王家儿媳妇……”
“诶，你这车哪来的啊？”
“就是啊，真气派！比县里领导的车还气派呢！”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冒出几声不大不小的附和，可那语气听着，怎么都不像是真心夸人的。
“可不是嘛，比县长的都气派，这得多少钱啊？”
这些人的眼睛念在车上，挪都挪不动。
“一个寡妇，哪来那么多钱。”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突兀的嘟囔声，开口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别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声点。
可那话还是像长了腿似的，在人群里传开了。
几个农妇凑在一起，眼皮子翻得比天高，嘴皮子吧嗒吧嗒跟炒豆子似的：
“我就说嘛，一个寡妇家家的，哪来这么大本事？”
“指不定是傍上了什么大人物，人家给买的呗。”
“啧啧啧，那王老太太也是可怜，儿子死了，媳妇跑了，现在又弄这么个车回来显摆，这不是往老太太心口上戳刀子吗？”
人群里嗡嗡声越来越大，有酸溜溜的，有阴阳怪气的，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这车子是我娘自己买的！”红英伸着脖子怒道。
“你们过分了！”温行屿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声音不算大，却让人群人群倏地静了一瞬。
也不知是被王红英这句“自己买的”惊到。
还是因为村里人平时见惯了温行屿温和客气的样子，这会儿冷不丁看他沉下脸来，有几分震慑力。
“我娘的钱干干净净的！你们要是再胡说，我，我就……”王红英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却硬是没让掉下来。
黎笙眉梢微扬，红英总算开始争取权益，哪怕是为她争取，也是一个好的开端。
“切，你说干净就干净。”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脱口而出。
“嘿，你！”刘彩凤撸起袖子，就准备干这个嘴里喷粪的男人。
却被黎笙一把握住胳膊，朝她摇了摇头。
她这么张扬的回到大队。
关键人物，不可能还不出现。
“都让让！大队长来了！让让！”
人群外围传来宏厚的声音，打断此时的剑拔弩张。
众人一听大队长来了，面色皆是一变，慌慌张张地挤来挤去，好不容易让出一条道。
赵铁柱笑脸盈盈的快步上前，远远的，他就瞧见了这辆气派的大吉普车。
乖乖！
这肯定是大领导来了！什么级别的领导能开这种车？县里的？市里的？
而车后面绑着的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让他下意识舔了舔下唇。
赵铁柱三两步走到车前，目光在所有人的身上晃了一圈，也没瞧见陌生面孔。
他脸色微微一变。
坏了，肯定是这些不长眼的乡亲挤在这儿，把领导吓着了，人家躲进车里了！
赵铁柱脸色一沉，大手一挥：“你们挤在这里干什么？往外挪挪！都往外挪！”
乡亲们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赶紧往后撤，呼啦啦让出一个不小的空地来。
赵铁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起那种他自认为最得体、最谄媚的笑容，猫着腰凑到车窗跟前，眯着眼往里瞅——
车窗里空空如也。
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队长，您这是看什么呢？”黎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赵铁柱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他猛地转头，张嘴就要训斥：谁让你凑过来的？没看见我正跟领导——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黎笙。
他稳住心神，脸上重新挤出笑来，只是这回笑得有点勉强。
领导要紧，赵铁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黎同志，那个……里面的人呢？”
黎笙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在这。”
赵铁柱黑瞳猛地一缩。
他霍地转头看向那辆吉普车，又猛地转回来盯着黎笙，眼珠子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倒腾了好几趟，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你的车？”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跟他平时在队里开会时那副四平八稳的派头判若两人。
黎笙点了点头，随意道：“今天去县里办事，发现没有车很不方便，就随便买了一辆。”
随便买了一辆。
随便。
四周“嘶”的一声，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铁柱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随便”买了一辆？？
这是平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黎笙已经话锋一转：“之前说让您打份报告给公社，您弄好了吗？”
“啊？”赵铁柱愣了一下。
“今天我联系上外经委的人，设备的进口应该很快能解决。”黎笙道。
赵铁柱立刻反应过来，黎笙说的是办厂的事情！
他眼底的震惊久聚不散，短短半天的时间，黎笙就搞定了设备进出口的问题？！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明天一定弄好，黎同志您放心！”
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人人畏惧的大队长，竟然对黎笙这么客气？！
黎笙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还有刚才几个嘴皮子翻得最欢的农妇，一个一个，不紧不慢。
她脸上分明一直挂着几分笑容，可不知怎么的，被她扫过的人，后脊梁骨齐刷刷一凉。
黎笙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每一个人听清楚：
“将这几个人记住。一个月后工厂招工，这几个人、包括与他们有亲戚关系的，一律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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