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无声的冷暴力

　　旁边就是堆着烂扫帚和生了锈的垃圾桶，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腐败味在空气中弥漫。那里别说课桌，连个正经的小板凳都没有，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旧木箱子，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座位满了，他就坐那儿听吧。什么时候他能把那口土话改了，什么时候能跟上进度不给全班拉后腿，我再考虑给他调位置。”

　　教室内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王嫂子家那个养得白胖圆润的大胖，转过头冲着安安做了个极其丑陋的鬼脸，大声叫嚷着：“乡巴佬坐垃圾箱！乡巴佬身上有牛粪味儿！大家快捂住鼻子啊！”

　　苏婉婉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恐怖。

　　她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顶破天灵盖。她正要上前，却被一只冰冷、颤抖的小手拉住了。

　　安安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他仰着头，用那种带着哭腔、却懂事得让人心碎的声音，小声地哀求着。

　　“妈妈……我能坐。我能看见黑板……你别跟老师吵架，求你了，要是惹了麻烦，他们就不让你考补习班了。安安不怕臭，安安能好好学习……”

　　那一段长长的、卑微到了骨子里的孩子话，像是一把钝掉的锯子，在苏婉婉心口上来回地拉。

　　苏婉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汹涌的酸涩死死按了下去。她走过去，掏出手绢，一点点将那破木箱上的灰尘抹干净，把安安抱了上去。

　　然后，她直起腰，看向讲台上的刘老师。

　　“刘老师，你会后悔的。我苏婉婉保证，你会哭着求我儿子坐到第一排去。”

　　苏婉婉走后，一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安安缩在最后排那个摇摇欲坠的木箱子上，小手死死地抠着裤缝。旁边那个生了锈的垃圾桶散发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酸腐味，伴随着西北特有的干冷，直往鼻子里钻。

　　“翻开课本，先学拼音。”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那根细长的教鞭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她自始至终没往后排那个角落看上一眼，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团空气。

　　“哒。”  一声脆响。

　　坐在安安前排的一个男生故意往后一靠，椅背重重地撞在安安那张摇晃的破板凳上。安安手里的铅笔尖猛地一划，在雪白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黑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安安小声说着。  他努力地用妈妈教他的、还不算太标准的普通话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哟，大家听听！大茬子味儿出来了！”  王嫂子家的大胖猛地回过头，两只肉呼呼的小手夸张地在耳朵旁扇了扇，脸上尽是恶毒的戏谑。  “‘对——不——起’，哈哈，大家快学学！俺们山里人说话就是这股子泥粪味儿！”

　　教室内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那些在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此刻像是找到了某种新奇的猎物。他们学着那种怪异的腔调，嘲笑声像是一张粘稠的网，把安安密不透风地裹在中央。

　　安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了课本上，眼眶里酸得厉害，却记着妈妈早晨的叮嘱——不惹事。

　　可他想息事宁人，别人却不答应。  大胖趁着刘老师转过身去写黑板的功夫，突然伸出手，猛地将安安桌上那只铅笔拨到了地上。铅笔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消失在了那个脏兮兮的垃圾桶底下。

　　那是妈妈专门去镇上供销社给他买的新铅笔，笔杆上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安安终于忍不住了。  他咬着牙站起身，怯生生地走向讲台。  “刘老师……大胖把我铅笔弄进垃圾桶里了。”

　　刘老师正写着板书，闻言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透过那厚厚的、冷冰冰的眼镜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比同龄人矮了一头的孩子。

　　“刘老师，他不仅丢我铅笔，还骂我。”安安的声音带了点委屈的颤音。

　　刘老师却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粉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安安，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为什么大胖不欺负别人，偏偏欺负你？要是你的普通话说得像大家一样好，要是你没那股子农村带出来的寒酸气，谁会有闲功夫理你？”

　　安安僵住了。  他仰着小脸，看着这个所谓的老师。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公正，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厌恶与不耐烦。

　　“回你的座位坐好！别整天像个受气包一样来告状，耽误大家的学习进度。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回去跟你那个走后门的妈说，让她带你回老家种地去，那儿没人欺负你。”

　　刘老师的话，比大胖的嘲笑还要重，重重地砸在安安那点可怜巴巴的自尊心上。  安安死死地咬着下嘴唇。  疼。  咬出血了也不觉得疼。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散发着臭味的角落，趴在木箱子上，一动不动。他想妈妈，可他更怕给妈妈惹麻烦。陆叔叔说了，妈妈要考那个劳什子补习班，很不容易。

　　他得忍着。

　　……

　　此时。  家属院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苏婉婉心神不宁地站在灶台前。  明明已经出了太阳，可她总觉得手心发凉。那种没由来的心慌，让她在切面条的时候，险些剁到了自己的手指。

　　“婉婉，你去歇着，我来烧火。”  陆霖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灶火口，他坐在一张矮凳上，两条长腿蜷缩着，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抓着一把干柴，一点点往火膛里塞，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添了几分落寞。

　　“陆连长，面票我用了。那两个鸡蛋，也用了。”  苏婉婉没回头，手里的菜刀“哒哒哒”地敲在案板上，切出来的面条细如银丝。  “那是给安安准备的。在这院子里，没钱没势，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我怕他撑不住那份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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