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规矩
陆霖川盯着孙干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识字班的教员必须是经过师部考核的正式编制。婉婉她是……”
“陆连长。”
孙干事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尖刻起来，“特事特办嘛。这不是你昨天跟校长谈‘规矩’的时候说的吗？既然苏同志这么有本事，想必这识字班对她来说，也就是小菜一碟。还是说，陆连长觉得苏同志昨天的‘惊艳表现’，只是咱们大伙儿看花了眼？”
刘老师在一旁帮腔，冷嘲热讽道：“陆连长，您护短也得有个限度。苏同志昨天在黑板上划拉那两下，咱们都瞧见了。既然她觉得咱们小学的老师‘水平有限’，那这识字班的硬骨头，非她莫属。要是这都不敢接，那还是趁早回村里去，别在这儿丢陆家的脸。”
陆霖川正要上前一步，却感觉衣角被人轻轻一扯。
苏婉婉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陆霖川面前。
她清冷的目光在孙干事和刘老师脸上扫了一圈，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静，竟然让那群有编制、有文化的老师们，没由来地感到了某种自惭形秽。
“识字班，我接了。”
苏婉婉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小院里掷地有声。
孙干事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刘老师则是如释重负，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苏婉婉被那群婆娘骂哭的模样。
“不过。”
苏婉婉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孙干事大方地摆了摆手，在他看来，死到临头的人提什么要求都是临终关怀。
苏婉婉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满脸担忧、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男人。
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清冷得让人心惊。
“教课可以，但我教课的时候，陆连长得负责全班的后勤。搬凳子、拎开水、扫地抹桌子、还有那帮嫂子家里的孩子，都得由他帮着照看。没个利索的人打下手，我这课没法上。”
孙干事的眼珠子差点掉在那张调令上。
刘老师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让陆霖川干后勤？
让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驻地里连营长都要给三分面子的“陆阎王”，去给一群大老粗军嫂拎开水、扫地、带孩子？
这简直是把陆霖川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让全大院的人踩！
“苏同志，你这……陆连长可是战斗英雄，他身上还有伤。”孙干事干笑两声，有些心虚地看向陆霖川。他本想让苏婉婉丢脸，却没想过要把陆霖川这个疯子彻底惹毛。
要是陆霖川这会儿拔了枪，他孙某人的命怕是就不够填的。
陆霖川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苏婉婉，看着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心里明白，这是苏婉婉在报复。报复他自作主张的名额，报复他这六年来的缺位，报复他之前带给她和安安的所有流言蜚语。
可陆霖川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愤怒。
相反，有一种近乎自虐的狂喜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能帮到她，只要她还愿意“用”他，别说拎水扫地，就是要他这条命，他也给得心甘情愿。
“好。”
陆霖川开了口。
他的声音沉稳，竟然没有半分犹豫，“我干。”
孙干事张了张嘴，像是见了鬼一样，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
第二天。
驻地东头那个废弃了半截的旧礼堂，就是苏婉婉的识字班教室。
这屋顶漏风，窗户上的报纸早就被扯得七零八落。屋里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些掉漆的条凳，灰尘在晨光中飞舞，透着一股子荒凉的霉味。
下午两点还没到，家属院的军嫂们就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王嫂子领头，身后跟着那帮择菜能手。她们个个怀里兜着毛线团，有的甚至提着装了开水的搪瓷缸，嘴里嚼着苞米粒子。
“哟，听说了吗？那苏婉婉真的来给咱们教书了？”
“她自个儿还不一定认全呢，还教咱们？我看她就是想在那陆连长面前显摆。”
“显摆啥啊，我刚才在门口瞧见陆连长了，好家伙，正提着两桶水在那儿擦地呢。那腰杆子挺得再直，还不是在那儿给媳妇当打杂的？”
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地响个不停。
就在这时，识字班的厚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陆霖川披着那件落满了黄沙的军大衣，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虎口处还贴着挂完水的胶布，可此时他的手里却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铁皮开水桶。
“全都有。”
陆霖川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军威。
原本嘈杂的礼堂瞬间静了三秒。
“想喝水的，自个儿拿茶缸子过来接。不许大声喧哗，不许乱扔果皮。谁要是敢在这课堂上带头闹事，回去了让你家男人去营部找我谈话。”
他说得平淡，可那股子杀气却是实打实的。
几个原本想给苏婉婉来个下马威的军嫂，被这一扫，脖子都缩了半寸，赶紧规规矩矩地在破条凳上坐好。
陆霖川弯下腰，竟然真的从墙角抄起一把秃了头的扫帚。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几十双瞪大了的眼睛注视下，一下接一下，极其细致地清扫着那一地的灰尘和碎纸屑。
曾经那双在丛林里猎杀敌寇的手。
曾经那双拿过无数荣誉证书的手。
此刻，却在为这帮她们眼里的“闲散婆娘”扫地。
全大院的嫂子们都疯了。
王嫂子手里的毛线球掉在地上，滚到了垃圾桶旁边都没发现。她男人是副营长，平日里也没少被陆霖川这张冷脸吓过，可现在，她竟然看见陆连长在给她扫地？
这种冲击感，比原子弹爆炸也差不了多少。
陆连长，那儿……那儿还有点灰。”王嫂子鬼使神差地指了指自己的脚底下。
陆霖川没说话，冷着脸走过去，一扫帚带走了那一地的泥。
就在这时，苏婉婉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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