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果他是装的——装了一年，瞒过所有人——要有多深的心思，多大的隐忍，才能日复一日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战场上独自撑下来？

我被他裹着，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第二日醒来，他已经不在榻上了。

窗户大开，院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又在追蝴蝶。

老仆端着早膳进来，托盘比往日多了一份栗子糕。

他说是世子特意让厨房做的，说娘子昨天捡了那么多药，累了。

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端起茶盏，看着那碟栗子糕，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

那天傍晚，送菜的老刘来了。

老刘每隔三天来送一次菜，说是城外庄子上的佃户。

我起初没注意过这个人。

直到有一回下雨他在廊下避雨，站得脊背笔直双手背在身后，那股姿态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父亲书房外见过的武将。

可老刘的菜总是最新鲜的，分量总是偷偷多给。

小厨房李婶每次都笑着说老刘这人厚道。

这天傍晚他送完菜刚要推空车走，我叫住了他。

夜里，我去给世子送汤。

他正在玩九连环，玩不明白，眉头拧成疙瘩。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开口说了我嫁进王府以来最郑重的一句话。

“世子，我有话跟你说。能听懂也好，听不懂也好，我只说一遍。”

他歪头看我。

“中秋宫宴那天，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不管谁叫你都不准走，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准去。一步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坏人。”

他忽然安静了。

那个茫然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澄明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就那么歪着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手指很暖和，指腹有粗糙的茧，轻轻蹭过我的脸颊时带着一点砂感。

“娘子怕。”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没有躲。

我抬手握住那只手——他虎口有茧，我早就摸到过了——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对。我怕。”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九连环塞进我手心，九连环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娘子不怕。我保护娘子。”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他体温焐热的九连环，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说不清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天真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用力握了握他那只有茧的手。

“好啊。你保护我。”

中秋。宫里传旨的内侍到了，宣景王府世子与世子妃赴宫宴。

天还没黑，我已经在给世子换衣服了。

衣襟理了一遍又一遍，腰封系得不松不紧，袖口用暗扣收紧——方便行动。

一切都妥当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今天说好的，不能离开我。”

他乖乖点头，点了两下，像小鸡啄米。

“不离开娘子。”

太和殿里灯火如昼，满朝文武携家眷按品级落座。

我牵着世子找到景王府的席位。

放眼望去，我看到了熟人——沈萱和赵恒。

沈萱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红宫装，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在灯下流光溢彩，耳坠子也是配套的红宝石，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她正与旁边一位夫人说笑，笑声又脆又亮。

看见我进来，她笑着招了招手。

我没理她。

我落座。世子紧挨着我，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大臣、女眷们打量的、窃笑的、怜悯的视线，一层叠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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