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血色边关
窗外,夜色渐浓。
远山的轮廓完全融进了黑暗里,看不见了。屯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静谧。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校长叔的故事刚刚开了个头,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一向活泼的熊哥也安静下来,双手捧着酒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长叔。
校长婶子的手停了,就那么端着碗,一动不动。
丁秋红下意识地往林墨身边靠了靠。
这一刻,屋内的温暖与屋外的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热腾腾的饭菜还在散发着香气,酒碗里的酒还温着。但每个人的心思,都已经飘向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飘向了老黑山深处那个神秘的“巨人脚印”。
校长叔又抿了一口酒,仿佛在积蓄讲述的勇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他的眼神穿透了夜色,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他终于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
而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林墨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校长叔的讲述中,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那火苗很小,黄豆那么大,橘黄色的,在灯罩里一蹿一蹿的。每跳一下,就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屋里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校长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座每个人的心里。
“那是四三年腊月,雪下得埋人。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不大点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深深烙印在心里的画面。
“小鬼子占了黑河整整十年了。他们为啥赖着不走?就因为咱们这儿有两样他们眼红的东西。”
队长叔默默点头,烟袋锅里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油灯的光晕里缭绕。
“一是地理位置。”他的声音低沉,“黑河对面就是苏联。小鬼子把这儿当成了进攻苏联的跳板,也是防御苏军的屏障。那帮狗日的,野心大着呢。”
“二是资源。”校长叔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咱们这儿的森林、矿产,都成了他们发动战争的本钱。你们知道他们从咱这儿拉走了多少木材吗?”
他伸出五个手指,又比划了一个手势。
“光是木材,从三三年到四五年,他们就运走了五百三十二万立方米!”
林墨和熊哥屏住呼吸。
丁秋红也忘记了收拾碗筷,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就愣在那儿。
五百三十二万立方米!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得让人没法想象。可谁都知道,那每一根木头,都是从咱们的林子砍的,用咱们的人力的拉的,最后变成小鬼子的军火、营房、战壕。
“他们修了北黑铁路,”队长叔用烟袋锅在桌上画了条线,“从北安一直到黑河。一开始是为了运兵,后来就成了掠夺咱们资源的工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在孙吴修了机场,建了发电厂……那会儿,黑河成了小鬼子的后勤基地,遍地都是仓库、兵营、医院。”
校长婶子叹了口气:“我听我爹说过,那会儿街上走的全是鬼子,说日本话的比说中国话的还多。”
校长叔突然站起身。
他来到炕梢,那里放着一个旧木箱。箱子是松木的,没上漆,年头久了,木头都发黑了。箱盖上落着一层灰,显然很久没动过。
他蹲下身子,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拨开衣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那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结结实实的,跟个包袱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揭开,露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笔记。
笔记本不大,三十二开,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毛,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有些模糊了,隐约能看出是“记事”二字。
“这是当年我的一个在山里打游击的叔叔记下的。”
校长叔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触碰着的不是一本旧笔记,而是一段尘封的伤痛。
“他打过鬼子,负过伤,后来回了屯子,把那些事都记了下来。临终前,他把这本子交给我,说,‘好好收好,这些事,不能忘’。”
他翻开笔记。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混着霉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历史的沉重感。
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五日,关东军第二师团占领黑河。今日起,黑河沦陷。”
“一九三四年五月,日军设立‘满洲采金株式会社黑河总局’,强占金厂十二家。”
“一九三五年春,日军开始在呼玛、罕达汽建造采金船……”
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历史。
校长叔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
“你们看,这写的是,小鬼子抓了三千多劳工,在呼玛修采金船。冬天零下四十度,劳工们住的是地窨子,吃的是发霉的苞米面,一天干十几个钟头的活。”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停了停,才继续翻。
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可重要的地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标着字。那些红点,像一个个伤疤,刺眼得很。
“霍尔漠津要塞、璦琿要塞、黑河要塞、法别拉要塞……”
校长叔指着那些红点,一个一个念过去。
“这些名字,都是用咱们中国人的血汗和性命垒起来的!”
队长叔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
“我一个大伯,在霍尔漠津要塞当过苦力。”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人过的日子吗?一天从头干到晚,吃不好。住不好,还经常挨打!伤了、病了就直接抬出去扔了,连埋都不埋……”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烟袋锅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烟灰簌簌地落下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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