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金鳌岛十天君助阵
闻仲败退之后,在黄花山北麓扎下营帐。
那夜他坐在帐中,雌雄双鞭横放于膝上,帐外没有点篝火,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灯芯压得极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将他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伸手摸了一下雌鞭第二节处那道凹痕,指腹沿着凹痕的边缘滑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起身走出帐外。
邓忠正在辕门处值守,见他出来便迎了一步。
闻仲说了一句:"备墨麒麟,本帅要出营一趟,天亮前回来。"
邓忠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去牵骑。
闻仲沿着山道向东行了半日,绕过黄花山的尾脉,在一处雾气未散的山谷中停下。
谷中散落着十余间石屋,屋顶的缝隙里渗出一缕缕极细的烟气,被晨风压得低低的,贴着屋面滑出去便散了。
他翻身下了墨麒麟,将雌雄双鞭挂在腰间,走到正中间那间石屋门前,门没有关,他抬脚跨过门槛。
屋内坐着十个人,有的在饮茶,有的在翻书,有的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陆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坐在正中的那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闻仲一眼,微微欠了一下身:"太师面色不好。"
闻仲在门内站定,雌雄双鞭在腰间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开口说了一句:"本帅在岐山脚下败了一阵。"
他没有说"损兵折将"也没有说"西岐势大",只说了一句"败了一阵",便没有再往下接。
秦天君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门边,看了看远处山脊上那道正在变薄的雾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太师可曾听说过十绝阵?"
闻仲看着他,没有接话。
秦天君转回身来,继续道:"贫道师兄弟十人各有一阵,布于西岐城东,若阵成则西岐难破。只是布阵需七日,还需太师驻军牵制西岐,勿使其出城扰乱。"
闻仲听完,抱拳行了一礼:"有劳诸位道友。"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石屋,翻上墨麒麟,朝营地方向驰去。
次日清晨,十天君抵达西岐城东十五里处。
他们没有与商军残部合兵,另择了一片开阔地,各自占了一个方位开始布阵。
秦天君第一个动手。
他在阵心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圆坑,坑底铺了一层细沙,在沙面上画了一道极繁复的符印。
他画的时候用的不是笔,是一根削尖的竹片,每一笔都压得极深,沙面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画完之后他将一面白幡插在坑沿上,幡面上绣着"天"字。
第一面旗立起来之后,他在阵心四个角又各立了一面较小的白幡,幡面上分别绣着"风""雷""雨""电"。
立完四面小幡之后他退到阵外,双手在身前结了一道印诀,口中念诵了一段经文,那四面小幡的幡面同时开始抖动,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从底部往上推了一下,随后整片阵基范围内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而沉重,站在阵外的人若是靠得太近,便会觉得耳中嗡鸣不止,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肺腑之间。
赵天君的地烈阵与天绝阵相邻,他在阵心挖了一个浅坑,坑底铺了一层炭灰,将一面红幡插在中央,幡面上绣着"地"字。
红幡立起来之后,他绕着阵基走了三圈,每走一步便在地面上跺一下脚,每跺一下便有一道裂痕从他脚下向阵基边缘蔓延出去。
三道裂痕交错之后,阵基范围内的地面开始微微发烫,冒出一缕缕极淡的白汽。
赵天君退到阵外出了一口长气,说了一句:"阵基已成,两日后可合阵门。"
董天君布风吼阵的时候没有挖坑,他在地上钉了七根铁桩,桩头朝上,在铁桩之间绷了七根牛筋绳,绳面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他将一面黑幡挂在中央最高的那根铁桩上,幡面上绣着一个"风"字。
黑幡挂上去的瞬间,七根铁桩之间开始有气流回旋,起初极缓,绕了三圈之后速度逐渐加快,将地面的浮土卷起一层。
董天君站在阵外看了一会儿,又走近几步调整了东北角那根铁桩的角度,将歪斜的桩身重新扶正,然后退到阵外。
那团回旋的气流在阵基范围内越转越快,已经将地面的浮土卷起了半寸高,但始终没有逸出铁桩的范围。
袁天君的寒冰阵在最北面,他挖了七口浅井,每口井底都压了一块从深涧中取出的寒铁。
井口用青石封住,只在中心留了一道小孔,竖了一面银幡,幡面上绣着一个"冰"字。
银幡立起来之后,井底的寒铁开始向外沁出寒气,那寒气贴着地面蔓延,在阵基范围内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从阵心一直延伸到阵基边缘,像是一张极细的冰网正在缓慢织成。
袁天君蹲下身用手背探了一下地面的温度,站起身来退到阵外,在阵口处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着那层白霜缓慢爬满了整片阵基,才转身离开。
金光圣母的金光阵在东南角。
她没有挖坑,也没有钉桩,用二十一面铜镜围成了一个圆圈,镜面朝内,每一面铜镜的边缘都用朱砂画了一道符印。
她在圆圈中央立了一面金幡,幡面上绣着一个"光"字。
金幡立好之后,她依次走到每一面铜镜前,用手掌覆住镜面停留三息,二十一面铜镜每面都被她摸过一遍之后,整片阵基开始有金光流转,从一面镜子传到下一面镜子,像是一条金色的蛇在镜子之间缓慢游走。
金光圣母站在阵外看了一会儿那些流转的光线,又走进阵中调整了西南角那面镜子的朝向,让它略微偏转了一线,那些金光便不再有断点,首尾相连,在她缩手后退的时候沿着最后一面镜子的边缘滑入阵基中央,像一根细丝被抽紧之后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不再游动了。
孙天君的化血阵在西南角。
他在地上铺了一层黑砂,那黑砂极细极匀,铺了约莫两指厚,黑砂表面用一根竹签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纹路。
他在纹路交汇处插了一面黑幡,幡面上绣着一个"血"字。
黑幡立起来之后,那些黑砂开始缓慢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推着走,沿着他划出的纹路缓缓汇聚,在阵心处聚成一个漩涡状的小堆,又在顶端铺散开来,继续沉入砂层深处。
孙天君在阵口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黑砂流动的规律,又用竹签在几处流动较慢的位置补划了几道较浅的纹路,然后站起身来退到阵外。
那些黑砂继续流动着,沿着他补划的纹路填满了最后几道缝隙,整片阵基才安静下来。
白天君的烈焰阵在西侧。
他在阵中堆了三堆木柴,呈品字形排列,木柴中间各压了一块火石,在火石上点了一团明火。
三团火焰在阵基范围内各自燃烧,互不相扰。
他在中央插了一面赤幡,幡面上绣着一个"火"字,赤幡刚立起来,三团火焰便同时朝中央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白天君走近调整了其中一堆木柴的位置,那团火焰便重新稳住了。
他退到阵外看了一会儿,确认三团火焰各自稳定、没有互相吞噬的迹象,才转身去查看相邻的阵位。
十天君各立一阵,用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十座阵门依次闭合,阵旗在晨风中翻卷,阵基范围内的雾气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各自聚拢在阵基之中,像是有形的屏障将每一座阵的范围与外界隔开。
姚天君没有参与布阵,他独自在商营后方寻了一处土坡,坡面朝阳,土质干实,远处没有遮挡。
他让人在坡顶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土坑,坑底用黄土夯实,上层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沙,沙面压得极平,用手指按下去能留下清晰的指印。
他在土台正中央插了一根竹竿,竿顶系着一面白幡,幡面上用朱砂写着"姜子牙"三个字,墨迹未干。
他在土台前盘膝坐下,面前摆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细,火苗只有半寸高,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展开之后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姚天君自己研习多年的法诀,专门取人魂魄所用。
他看了一遍,将竹简合拢放在膝侧,闭目凝神,气沉丹田,运了一周天之后睁开眼,双手在身前掐诀,口中开始念诵第一段法诀。
他每念一段便朝那面白幡拜一拜,第一日他只拜了三次便收了,第二日拜了七次,第三日拜了十二次。
每拜一次,那面白幡便微微抖动一下,幅度小得像被风吹了一下,但周围的草木纹丝不动,显然不是风。
到了第四日傍晚,姚天君朝那面白幡拜了第二十一次,白幡抖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幡面的边缘卷起来又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姚天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幡面上的字,又低头继续念诵法诀。
这一次他念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紧,像是一根线被越拉越紧,快要绷断的时候又松了一线。
姜子牙此时正坐在西岐城中的议事堂中批阅文书。
那几日军中事务繁杂,他每日要看数十份军报,又有粮草调配和城防修缮的事务要过目,案上的文书堆了几叠。
第四日傍晚他正提笔批阅一份关于东面哨站增兵的折子,写到一半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笔下的字便歪了。
他放下笔扶住桌沿,闭目歇了片刻,那阵头晕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被一根细线牵着,正一点一点地朝外抽离。
他睁开眼睛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用力撑了一下桌沿没有站起来。
眼前开始发花,景物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有人隔着厚布在喊他。
他的意识像一条被从水中缓缓提起来的线,从头顶百会穴处被抽离出去,飘离身体。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案角那盏未灭的油灯上,灯焰歪了一下,然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道魂魄从他体内完全脱出之后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没有方向,没有力道,像是一缕被风吹断的烟,飘出了议事堂的窗缝,越升越高,朝着岐山方向飘去。
封神台上,柏鉴正盘膝坐在台顶,他负责看护封神台,维持台内清净,引导阵亡魂魄入榜。
他原以为飘来的是哪一处阵前的阵亡魂魄,抬眼望去,目光追着那道缓慢飘来的淡白色影子看了一瞬,面色忽然变了。
他认出了那道魂魄的面容,是姜子牙。
他没有犹豫,右手在身前掐了一道印诀,口中念了一声"定",一道柔和的力道裹住了那道飘来的魂魄,将其定在台前三尺处。
他站起身来,又念了一句"去",那道魂魄便调转方向,朝着昆仑山的方向飘去。
那道魂魄穿越了数条山脉和城池,最终落在昆仑山脚下一片松林上方。
南极仙翁正在林中采药,肩上挎着一个草编的背篓,手里握着一柄小锄,刚挖起一株灵芝正要抖掉根须上的泥土,抬头看见一道淡白色的魂魄从松枝间隙中缓缓飘落,像一根被风吹断了线的纸鸢。
他放下灵芝和锄头,伸手将那道魂魄引入掌中,从腰间解下紫金葫芦,拔开塞子,对着那道魂魄念了一个"收"字,魂魄便没入葫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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