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手万两
姜父送给顾慕青的宅子在城西平江坊,虽算齐整,但也绝不是什么高墙深院。
姜宜年刚跨出巷口,便迎面撞上了一群聚在井台边浣衣洗菜的坊邻婆子。
他们听见张氏撕心裂肺地喊,正凑在一起碎嘴。
“姑娘,刚听见顾家那个张婆子喊遭贼了?看你刚从顾家出来,出啥事了?”中间的王媒婆见着姜宜年,顿时热络地迎了上来。
前几日在街头,顾慕青对王媒婆逃难入京的侄子见死不救,反倒是姜宜年暗中塞的几两碎银绑了忙,至少王媒婆心里和这姜大娘子结下了善缘。
眼下顾府门口,这送上门来的八卦机会,她姜宜年怎么可能放过。
她立刻垂下眼睑,眼底适时地浮起一层水光,苦笑着朝众人摇了摇头:“各位婶娘快别提了。方才顾家遭贼,家底都被偷尽了!伯母昨日受了惊风,病得下不了榻,明日又不纳吉了。”
这番话三分委屈七分无奈,说得滴水不漏。
众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若说拖延婚期,发生在顾慕青还未授官,坊间传的大多是罪臣之女还要摆金贵的架子。但现在顾慕青敲锣打鼓,风光得意,倒让人唾弃他看不上糟糠妻了!
这事,主事的王媒婆最有发言权,她第一个冷笑出声,将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呸!就三日前老身走的时候,张氏还中气十足地掐我胳膊呢!姜姑娘,你就是心眼太实诚!”
“咱们人后不能幸灾乐祸,但要我说,顾家被偷了,才是好事呢!她家老婆子,不是逢人就说,吃亏是福?”
顾家搬到这平江坊后,顾慕青这个翰林这条街上最大的官了,有些瞧不上左邻右舍,还爱占便宜。
上一世,姜宜年嫁进来后,并没有像别家贵女那般眼高于顶。她倒是觉得这些普通人都是实心眼的,所以逢年过节她多有宴请或是贴补,平日里谁家有个难,她也都帮一帮。
前世婆母张氏为难她,她无处诉苦的时候,这些婶娘们也给过些许朴实的安慰。
没想到这辈子,听着坊邻们仍旧把顾慕青和张氏那对母子骂了个底朝天,她眼角发热,郑重地朝众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婶娘替宜年鸣不平。若是再声张一些,这顾郎的官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王媒婆最是机灵,一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意思,若是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些,传到那士林耳中,这顾翰林的月评,是不是就不行了?”
姜宜年闻言,握住王媒婆的手:“您懂得真不少!这翰林院直达天听,其中官员最重清议。若清议不容,自然寸步难行!”
这媒婆顿了顿,目光灼灼:“那不简单?婶娘们,咱们换个地方唠嗑。这顾家的事,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那后来,你那侄子可安顿好了?”姜宜年突然想到什么,悄悄拉住准备离开的王媒婆,将她引到一旁的僻静处。
她用袖子掩着,不露痕迹地往王媒婆手里塞了一片足两的金叶子。
王媒婆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哎哟,姑娘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王妈妈见多识广,宜年确有一事相求。”姜宜年压低声音,“我急需采买些东西。不知这京城里,哪里有暗中交易的集市?”
那日她听得分明,这王婆子,是从黑市搞的户籍。卢叔今日还未传来消息,不知道户籍的事怎么样了?
而且她也想搞一些银丝炭,父母兄长流放雁北,身体孱弱,银丝碳安神,冬日若能日日烧上些还有扶助阳气的功效。但是,大周律例森严,银丝炭根据官阶,有严格配额的。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高价收些银丝炭。”
王媒婆攥着金叶子,四下看了看,低声提点道:“姑娘,黑市自有炭火卖。但是你可千万别给顾家用了。老婆子做了一辈子媒,眼光毒得很,顾家不是良配,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这城西土地庙后头,每逢单日的子夜时分,便有黑市开锣。今日就是单日,只是那里头鱼龙混杂,姑娘去时,千万记得戴上帷帽,财不外露啊。”
“多谢妈妈。”
问到了黑市的下落,姜宜年心里踏实了大半。
按照卢叔所说,雁北物资匮乏,怕是带再多现银也不如实物顶用。既然有了空间,她不如将钱财换成趁手能用的物品,比如药材、炭火,在北边都是极缺的。
“你们几个婆子,在此闲言碎语地,惹了官非,可别怪我们顾家不帮忙!”如此中期十足的人是谁,不就是刚刚被“偷”了的顾家张氏?
她一头冲进婆子堆里,叉着腰,摆足了官家老太太的架子,唾沫横飞:“我儿乃翰林院顾大人,你们再敢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可这群婆子哪里肯惯着她?王媒婆第一个不乐意了,一撇嘴,“你家儿子自己始乱终弃,还不许人说?我那谢媒钱也被你赖账了!”
“钱婆子,他们家是不是还欠你菜钱?赵婆子,前几日顾家让你浆洗的衣裳,钱给了没?”
“来,咱们几个婆子现在就去士林院说道说道!”
张氏被噎得舌头发烫,要再撕扯上几句,却被几个婆子戳着脖颈。她儿子刚入翰林,她还没得诰命,此刻也硬不起来!
姜宜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一弯,不急不慌地添了把火:“顾家还没被搬干净,顾家老太太头上那只赤金头钗,应该够还几个婶娘的债了!”
这话一出,婆子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上了张氏的发髻。
张氏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可已经晚了。几个婆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抢她头上的金钗、耳坠、玉镯。张氏被扯得东倒西歪,发髻散了,衣裳也歪了,嘴里不停地尖叫:“强盗!你们这些强盗!来人啊!”
婆子们抢了首饰,一哄而散,只留张氏一人瘫软在地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宜年:“就是你!就是你偷了我顾家的东西!”
姜宜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顾老太太,这东西到底是谁的,若上了公堂,你可说得清?”
上辈子在顾家那十年,说是她主理中馈,可内院库房的钥匙却一直拴在婆母张氏的裤腰上。顾慕青俸禄微薄,养不起府里上下那么多张嘴,她便暗地里拿自己的陪嫁铺子和首饰典当贴补。
想到这,她又上前,优雅地从张氏手指上褪下最后一枚指环,放入怀中:“这下,姜家的东西,都要回来了!”
然后,她独自去了“聚仙楼”。
这家酒楼虽不是京城最金贵的,过去父亲下朝,总会特地来这儿捎点菜色回去。
她和父亲爱吃玉露鸭,而阿梨和母亲喜欢玲珑酥,长兄要练武,不能贪吃。
那鸭肚里塞满了干贝、海参、鲍肉等八种海味珍馐,酥烂脱骨,鲜香扑鼻。
如今抢回了嫁妆,这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可以随意花钱的底气,让她生出宛如新生的雀跃。尤其是看到张氏被如此羞辱,更是畅快淋漓。
“掌柜的,来一份八宝玉露鸭,两碟蟹粉玲珑酥,再来盅桂花甜酪。”
姜宜年找了个清净的雅座,毫不心疼地排出几块碎银。
姜宜年细细品尝着这久违的纤细滋味,鲜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每一口都在让过去的委屈,远离几分。
结账时,她又大方地多要了五份八宝玉露鸭和十碟玲珑酥。借着宽大袖子的掩护,将这些热腾腾的食盒全部收入了空间。
空间如果能保温,等到了冰天雪地的雁北,他们一家人能聚到一起,再吃上一回聚仙楼的菜。
今日还得把药材补齐,黑市子时才开,她准备先去药房取药,然后去趟卢府取马车。
打定主意后,她直奔济仁堂。
掌柜抬头一见是她,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姜大姑娘吗?来取卢老爷定下的药材吗?”
他顿了顿,又开口:“还有顾府这几日拿了不少药,也是挂卢老爷账上吗?”
姜宜年眉头微蹙:“顾府的药钱,与卢叔有什么关系?”
掌柜是个人精,见姜宜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随即明白过来:“姜大姑娘,那日你来后,顾家那位老太太,咬定咱们这和您关系匪浅,拿药说都赊账在您名下。小人寻思着,卢老爷开口要照顾您,听说您又将是顾家主母,便大着胆子让顾家赊了。这零零总总算下来,都有了一百二十两了!”
姜宜年听完,敲了两下掌柜的桌子:“你且记清楚,我与顾慕青没有关系,顾家的债,你找顾大人去讨。但我听说,顾家遭贼了,你这账.....”
掌柜懊恼地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差人去后堂取药。等他回到前厅,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恭敬道:“姜姑娘,这木盒里,是一株百年火灵芝。大夫说这纯阳护脉,在极寒之地,关键时刻能续命救人,放眼京城,除了宫里,仅此一株,卢老爷吩咐,请您务必收好。”
姜宜年点点头,慎重地刚接过木盒。
这时,堂外夹着初春的微风,走进来个人。
这个男子,一袭洗得略微发白的青色布衫,落魄书生打扮。大周风俗尚奢,京中男子多爱敷粉熏香、簪花坠玉。
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竟无半点多余的点缀。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让姜宜年在看清他的瞬间,微微晃了神。
无他,这男子的骨相生得实在太绝。明明穿得像个穷酸秀才,可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儿,硬是把这喧闹拥挤的市井药堂,站出了一种高不可攀的清贵之气。
男子将目光从锦盒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姜宜年的脸上。
四目相对。
姜宜年心头猛地一跳,那双眼睛看似温润含情,眼底却如深渊般,像要叫人吸进去。
男子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向她拱手一拜:“在下听闻济仁堂有一株百年火灵芝。家中至亲突发寒疾,命悬一线。不知是否可以售予在下。”
火灵芝,他怎么知道这灵芝在她手上?
这眼神也太过敏锐,姜宜年心头一紧,收紧手指扣在盒子上。
几乎是她动作的瞬间,男子掏出一叠银票,压在盒子上。
足有万两!
这...一个穷书生,出手就是万两!
姜宜年细细盯着这个,那书生打扮的男人。
只见他眼睫微动,似笑非笑地打开折扇:
“不知如此,姑娘可否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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