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梦醒归处是人间
赵空城觉得自己陷入了死前的走马灯，但又像一场梦。
生前的画面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
六岁那年，父亲的黑白照片摆在堂屋中间，母亲抱着他，泪水打湿了肩头；
初中毕业，他背着不算重的行囊，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母亲默默注视着他离开；
进了守夜人趁着假期回家后，发现母亲身旁站了个陌生的男人。
然后……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功勋章，肩扛将星，在锣鼓声中走回村里，母亲站在家门口朝他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骄傲的光。
后续的画面是那么的真切，可赵空城又知道那是假的。
那么虚假，那么令人眷恋。
于是他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里他没有去当兵离开母亲，而是留在村里当了个干部，母亲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的孩子绕膝奔跑，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他的陪伴下，安详闭上了眼……
喜丧。
赵空城站在梦中的村口，望着丰收的农田，闻着空气中的麦香，迟迟不愿挪动脚步。
这里的风是暖的，阳光是柔的，比任何功勋都让他心安。
即使只是一个梦。
“赵叔。”
临洛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梦境的温柔。
赵空城转头望去，临洛正站在他的身侧，同他一起眺望着农田与村庄，身上的白衣迎风飘扬，仿佛也是这梦境的一部分。
赵空城张了张嘴，最后强行压下嘴角的苦涩，扯了个笑容：“你小子，我都死了还不忘过来骚扰。”
临洛耸耸肩，语气随意，问了个不着调的问题：“赵叔，为什么选择‘鬼神引’而不是『灵造』？”
“没办法啊。”赵空城叹了口气。
“用‘鬼神引’至少死的干净，要是用了『灵造』，我这种没有觉醒禁墟的普通人，肯定会变成污染体，到时候周围的居民和那个炽天使代理人怎么办？”
临洛侧过头看他：“可是灵造组织不是会回收吗？到时候你还能继续活着，说不定还真能当上将军。”
“哈，是啊。”赵空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探手抚上了临洛的头发：“可万一就是这次，他们不守承诺了呢？”
“况且，我也不想让其他人在处理我的污染体时为难，都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刀对着自己人，多疼。”
“所以，还是死的干净好啊。”
临洛沉默了片刻，灰蓝的眼眸里情绪难辨：“那如果，『灵造』属于我，你还敢使用吗？”
“这就更不敢了，谁知道你这个小混蛋会做出什么事来！”
闻言，两人都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笑声逐渐消失在风里，临洛再次唤了对方：“赵叔。”
“怎么了？”
“你欠我一包好烟。”
“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学会抽……”
话未说完，赵空城突然觉得脚下一空。眼前的村庄，农田还有炊烟，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从四面八方开始碎裂。
金色的光粒漫天飞舞，最后连脚下的土地都化为虚无。
他整个人悬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中，四周空无一物，只有临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赵空城。”
他猛地抬头，清晰地看见临洛站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青年脸侧那只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眼角的血泪尚未干涸，透着一种肃穆到令人心惊的悲悯。
“醒来吧。”
“大家都在等你回家。”
……
现实的雨巷里，蹲在尸体旁的临洛缓缓叹气，脸侧那只额外的眼睛也随之隐去。
他指间的烟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白的烟蒂，被雨水打落，散在积水中，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他的一只手探入了赵空城的胸膛，原本是心脏的位置已经化为了泥土，随着细微精神力的逸散，一颗新的心脏正在缓缓形成，连带着赵空城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在愈合。
【宿主！你的意识空间已经开始枯竭了！在盏境就去修复神明造成的损伤，还扭转生死，再加上你之前断断续续使用的能力……】
系统000久违地开口，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焦急。
临洛的声音在意识里依旧的那么漫不经心：『死不了。』
【再这么浪，迟早有一天会翻车(⩌-⩌)】
000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真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从守夜人那里诓来的生机，现在又还给了守夜人。】
『这只是一个人而已，我之前在南边复活一堆人不也没事。』
【嗯嗯嗯，对对对，你就作吧活爹(≖_≖)】
临洛缓缓闭上眼睛，雨水打在他的身上，那身鲜有污渍的白衣，此时已经被雨水浸透，衣摆更是直接浸在了污水里。
整个人就像被抛弃在雨中的一个破布娃娃，褪去了所有锋芒。
林七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临洛的动作，面上不免震惊，可始终没有开口打扰。
他只是静静站在雨里，为二人挡去一些微不足道的雨水。
终于，在临洛把手收回的瞬间，林七夜清晰地看见那片泥土彻底化为温热的肌肤，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赵空城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
林七夜心中一喜，抬头看向临洛，却发现对方已经合上了双眼，身形微微摇晃。
“临洛……？”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我没事。”临洛缓缓抬眸看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有些困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的身形竟开始急剧缩小，不过眨眼间，便化作了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小小人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爬上赵空城的胸膛，也不在意此刻仍在下的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蜷缩起来。
临洛的脑袋枕着赵空城的肩膀，蹭了蹭，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沉稳。
这就睡了？
林七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次又一次检查两人的生命特征，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狗带了一个。
……
大雨中，一个披着暗红色斗篷，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街道中，身后背着一个黑色长匣，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队长！我已经到老住宅区了……”
话还没说完，红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路边墙根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可置信道：“副队？！”
吴湘南无力地靠在墙边，面色惨白。
他刚和两个『造物』做交易换来了『空跃球』，此刻精神力亏空，身体的疲倦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别管我……先去救老赵……”
“红缨，湘南，老赵的定位在距离你们前面两栋楼之外的空地上……”
陈牧野顿了顿：“你们要做好准备，老赵的定位纹章，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动过了……”
红缨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死死咬着牙，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吴湘南，像一支离弦的利箭般朝着前方疾驰而去，斗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线！
远处，陈牧野看着手中定位，又打开了手机，赵空城和临洛的定位几乎重合，许久未动。
他的手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终于在拐了不知道几个弯后，红缨终于看见了那几个人影。
“空城哥！小洛！”
她失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红缨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赵空城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试探两人的鼻息。
当指尖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时，这个向来好强却又十分感性的女子，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家都没那么容易死的……”
林七夜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低头看向睡的正香的临洛。
蜷缩在大人胸口的孩童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被这场雨惊扰到了。
林七夜伸出手，为临洛理了理鬓边湿透的碎发。
雨，开始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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