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雷霆立威,整顿指挥层
十一月十二日,天色微明。
南京卫戍司令部会议室外已站满了人。
赵坤端着茶盘走过长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今天这场会议不同寻常——各部队主官全部到齐,连正在江防一线布防的宋希濂都连夜赶了回来。
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司令昨晚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人都到齐了?让他们等着,八点整开会。”
此刻,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唐司令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都叫来,自己却不露面?”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皱着眉,他连夜从下关赶来,军装上还带着江边的泥点。
“稍安勿躁。”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唐司令昨天刚晕倒过一次,许是在休息。”
“休息?”第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冷哼一声,“日军都快打到城下了,他还有心思休息?”
“孙师长这话不妥。”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淡淡开口,“唐司令昨天下午跑了五处收容所,深夜还在看战报。换成你,你能撑得住?”
孙元良脸色一变,正要反驳,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齐齐抬头。
唐生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卫。
他没有穿那件笔挺的一级上将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作战服,袖口卷着,脸上还带着连夜工作后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逼人,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像是能直接看进人的心里去。领口处,一级上将的领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坐。”
他走到主座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才缓缓坐了下来。
“诸位,我知道你们时间紧,废话不多说。”他抬手示意赵坤,“把东西拿上来。”
赵坤捧着一个木匣子走到桌前,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却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些是什么?”孙元良忍不住问。
唐生智没有回答,而是从木匣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念道: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五日,淞沪战场。第三十七军某团奉命撤退,团长赵德昌临阵脱逃,丢弃部队于敌前,致使该团三营被日军包围,伤亡过半。赵德昌于十月二十日潜逃至南京,化名‘刘德胜’,现任卫戍司令部作战处参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在会议室里炸开。
“什么?”桂永清猛地站起来,“赵德昌那小子是逃兵?”
唐生智没有理会他,又拿起一张照片,对着众人展示。
照片上,一个穿着少校军服的军官正站在一辆卡车旁,车上装满了木箱。
“这是三天前,有人在中华门外拍到的。照片上这位,是后勤处的王副官。车上的木箱里装的是军粮,原本该送到收容所去,结果这位王副官转手就卖给了粮商,换成了银元。”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俞济时脸色铁青,桂永清握紧了拳头,宋希濂的目光冷得像刀子。
只有孙元良,脸色变了又变,强撑着没有出声。
唐生智放下照片,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三个人。
“赵德昌,王德胜,李茂春。”
三个人同时一颤。
“站起来。”
三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唐生智走到赵德昌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临阵脱逃,致使数百弟兄阵亡,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德昌嘴唇哆嗦着:“司、司令,我冤枉,我……”
“冤枉?”唐生智冷笑一声,从木匣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团三营营长的遗书,他在死前托人带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团长赵德昌,弃部先逃,全营死战,无一归返。”
他猛地将遗书拍在桌上:“你的弟兄们死光了,你活着,还敢来司令部当参谋?”
赵德昌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唐生智不再看他,转向后勤处那个王副官:“军粮卖了多少?换来的银元藏哪儿了?”
王副官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三个,李茂春——一个负责收容所事务的少校。唐生智看向他时,他已经瘫坐在椅子上。
“李茂春,你做过什么,自己说。”
李茂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说?”唐生智点点头,“那我替你说。你在收容所任上,克扣溃兵口粮,虚报人数冒领补给,还欺辱收容所里的女眷。”他顿住,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茂春彻底软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着唐生智,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的司令。
唐生智走回主座,缓缓坐下。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在座这些人,有的和我共事多年,有的初次相见。但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不管你们背后站着谁,从今天起,在这个司令部里,只有一条规矩——”
他一字一句:“军令如山,违令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军法处置。”
他抬手一挥。
警卫上前,架起那三个人就往外走。
“司令!司令饶命!”赵德昌拼命挣扎,“我是委员长的人!你不能杀我!”
唐生智连眼皮都没抬。
“司令!”王副官嚎啕大哭,“我把钱退出来,我戴罪立功……”
声音越来越远。
片刻后,外面传来三声枪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桂永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坐回椅子上,一言不发。
孙元良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
俞济时看着唐生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钦佩和警惕的目光。
宋希濂则慢慢坐直了身体,看向唐生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赵坤。”唐生智开口。
赵坤上前一步:“在。”
“赵德昌的缺,你来补。从今天起,你是作战处副处长。”
赵坤愣住了。
所有人愣住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参谋,直接升到副处长?
“怎么,不敢接?”唐生智看着他。
赵坤猛地一个立正:“卑职领命!”
唐生智点点头,又看向门外:“让外面那两个人进来。”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一老一少。
年长的那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眼镜,目光沉静。年轻的那个,不到三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像是刚在战场上留下的。
“这位是邱维达。”唐生智指着年长的那位,“原教导总队参谋,现在起,调任司令部作战参谋主任。”
邱维达!
在场的人都认识这个名字。教导总队的“活地图”,对南京周边地形了如指掌,据说连哪条小路能走骡马、哪口井能出水都一清二楚。更难得的是,此人清廉自守,从不参与派系之争,在教导总队里是出了名的“孤臣”。
“这位是蔡仁杰。”唐生智指着年轻的那位,“原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团长,淞沪会战率部死守罗店七天七夜,全团打得只剩三十七人,他本人身上七处枪伤,至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现在起,调任司令部作战参谋,负责部队整训。”
蔡仁杰!
这个名字比邱维达更响亮。罗店血战中,他率领一个团硬扛日军一个联队三天三夜,最后弹尽粮绝,带着三十几个弟兄用刺刀杀出重围。那一战,他亲手捅死了四个鬼子,脸上那道疤就是被日军刺刀划的。
桂永清第一个站起来,对着邱维达点点头,又对着蔡仁杰拱了拱手。
俞济时则直接走到蔡仁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伤好了?”
蔡仁杰咧嘴一笑:“报告军座,还差一点,但不耽误打鬼子。”
唐生智等他们寒暄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这两位以后就是我的左右手。邱维达负责作战计划,蔡仁杰负责部队整训。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他们,也可以直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唐生智怎么变了?变得不认识了?”
没有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唐生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昨天之前,我或许还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着能拖就拖,能撤就撤。但昨天我看了收容所,看了那些溃兵,看了那些伤员,看了那些被抢的百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忽然明白了。南京这一仗,不是打给委员长看的,不是打给国际社会看的,是打给那些弟兄们、那些百姓们看的。他们把我们当军人,我们就要对得起这身军装。”
“所以,”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所有人,“从今天起,我唐生智把话说清楚——谁再敢玩派系、喝兵血、临阵脱逃,刚才那三个人就是下场。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背后站着谁,我唐生智的枪,认得清人。”
全场鸦雀无声。
孙元良的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桂永清缓缓站起身,第一个开口:“教导总队,听候唐司令调遣。”
俞济时紧跟着站起来:“第七十四军,愿随唐司令死守南京!”
宋希濂也站了起来:“第三十六师,但有差遣,绝不推辞。”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孙元良。
孙元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也慢慢站起来,拱了拱手:“第八十八师,听令。”
唐生智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诸位都愿意留下死守,那接下来,我说说怎么守。”
他走到墙边,一把拉开遮住地图的幕布。
那是一张巨大的南京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箭头、火力点、防线、雷区、补给路线。
“这是我昨晚画的初步方案。”唐生智拿起一根教鞭,点在图上,“三层防御体系——外围迟滞、城垣死守、城内巷战。”
“外围层,”教鞭移到南京城外,“俞济时的七十四军守淳化、汤山一线,依托山地设伏,迟滞日军三到五天。徐源泉的第二军团守句容北侧,牵制第十六师团的迂回。”
俞济时点头:“明白。”
“城垣层,”教鞭回到城墙上,“孙元良的八十八师守雨花台和中华门,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守光华门和中山门,桂永清的教导总队守紫金山,宋希濂的三十六师兼顾江防和紫金山侧翼。”
被点到名的人一一应声。
“城内层,”教鞭指向城内的大街小巷,“我会安排人手,提前改造街巷,挖掘地下交通壕,预设火力点和雷区。一旦城垣被突破,我们就退入城内,和日军打巷战。”
孙元良皱眉:“巷战?那不就是等死?”
唐生智看向他,目光平静:“孙师长觉得,城垣就一定能守住?”
孙元良语塞。
“日军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们的城垣再坚固,也扛不住他们日夜轰击。一旦城垣被突破,没有巷战预案,我们就是瓮中之鳖。有了巷战预案,至少能再拖他们十天半个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日军,是拖。拖得越久,西南转移的时间就越充足。拖得越久,国际社会的反应就越强烈。拖得越久,我们的牺牲就越有价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从一开始的迷茫、恐慌,到现在的凝重、坚定。
俞济时第一个开口:“司令,外围防御,我需要更多的地雷和炸药。”
唐生智点头:“记下来。”
桂永清紧跟着说:“教导总队的工事还没完工,需要人手加紧修筑。”
“从溃兵里抽调,优先补充给你们。”
宋希濂沉吟道:“江防这边,日军军舰随时可能炮击,我需要岸防炮支援。”
“城防炮只剩三十发炮弹,不能动。”唐生智想了想,“但可以想办法从别的部队调几门山炮给你。”
孙元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雨花台的城墙有裂缝,需要加固。还有,我的兵弹药不足……”
“城墙加固的事,今天就开始。”唐生智看着他,“弹药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军政部的补给迟迟不到,但我已经派人去武汉了,软硬兼施,无论如何也要弄一批回来。”
他环视众人:“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清楚,这一仗九死一生。但我也知道,你们既然愿意留下,就都是想打鬼子的好汉。”
他抬起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唐生智,谢过诸位。”
所有人愣住了。
司令给部下敬礼?
这在国军里,从未有过。
俞济时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立正回礼。
接着是桂永清、宋希濂、孙元良……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向唐生智回礼。
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派系隔阂、私人恩怨、明争暗斗,仿佛都被这一个军礼冲淡了许多。
门外,赵坤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热。
他悄悄退后两步,仰起头,把那股热意憋了回去。
远处,炮声隐隐传来。
日军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但不知为何,赵坤忽然觉得,今天的南京城,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唐生智留下邱维达和蔡仁杰,指着地图继续讨论细节。
“维达,你对地形最熟,城内巷战的路线你来规划。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要考虑到。要让日军进来之后,像进了迷宫一样,处处挨打。”
邱维达推了推眼镜:“明白。卑职三天之内拿出完整方案。”
“仁杰,溃兵整编的事交给你。八万多人,能打的挑出来,重新编练。不能打的,发给路费遣散,绝不能让他们留在城里祸害百姓。”
蔡仁杰点头:“卑职一定办好。”
唐生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外围迟滞、城垣死守、城内巷战——三层防线,逐层消耗。我不指望一口气吃掉日军,但我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去吧。时间不等人。”
邱维达和蔡仁杰同时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唐生智独自站在窗前,远处隐约传来炮声,沉闷而急促,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双陌生的、属于唐生智的手。
“十二年的研究,无数次的推演,”他低声说,“现在,轮到真刀真枪了。”
窗外,天色大亮。
十一月十二日的南京,在炮声隐隐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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