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句容死战三日,以弱胜强争夺时间
十二月十六日,傍晚。
句容县城,火光冲天。
日军第6师团的炮击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千多发炮弹把这座小城翻了个个儿——城墙塌了,房屋倒了,街道上全是弹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徐源泉站在一处半塌的民房里,拿着望远镜望着城外。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日军。
第6师团的主力,两万多人,已经把句容围得水泄不通。一面面太阳旗在暮色中飘动,一阵阵呐喊声顺着晚风传来。更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鬼子在生火做饭,准备下一波进攻。
“师座,”参谋长跑过来,满脸烟尘,声音沙哑,“第3团来电,阵地又顶不住了。伤亡过半,弹药快没了。赵团长问,能不能派点援兵?”
徐源泉没有回头,只是问:“他们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个小时。”
徐源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仍然盯着城外那些晃动的太阳旗。
两个小时。
两天了,每次问都是两个小时。但第3团那个阵地,硬是扛了两天没丢。
“告诉他们,撑住。”他说,“两个小时之后,我派人换防。”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座,咱们没人了。第1团打光了,第2团还剩三百,第4团昨天夜里刚补上去,现在也伤亡过半。能调的都调了……”
“有。”徐源泉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警卫连还剩一百二十人。让他们上。”
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警卫连。
那是徐源泉从当旅长时就带着的亲兵。跟了他八年,从湖北打到淞沪,从淞沪退到南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枪法准,胆子大,忠诚得能替他去死。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
“师座,警卫连是您的……”
“我知道。”徐源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这个时候,不分亲兵不亲兵。第3团的弟兄也是人,他们能死,警卫连为什么不能死?”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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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警卫连一百二十人跑步增援第3团阵地。
带队的是警卫连连长周大勇,三十出头,精瘦干练,脸上有一道淞沪会战留下的弹片伤。他跟着徐源泉整整六年,从排长干到连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跑到第3团阵地时,他愣住了。
战壕里外全是尸体。
有日军的,更多的是中国军队的。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血把泥土泡成了黑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泥塘里。
第3团团长赵铁柱迎上来。他满脸是血,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周连长,你们来了。”
周大勇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紧。
“赵团长,你的胳膊……”
“没事,让鬼子咬了一口。”赵铁柱摆摆手,指着前方那道被炸得不成样子的战壕,“弟兄们都在那儿。三个连,打了两天,还剩不到八十个。你把人带上去,替他们歇口气。”
周大勇点点头,一挥手。
一百二十人冲进了战壕。
战壕里,那些还活着的士兵看见他们,有人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想站起来敬礼,被周大勇一把按回去。
“躺着。”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们。”
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腿已经没了。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周大勇蹲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连、连长……多杀几个……”
周大勇用力点头。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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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日军的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比白天更猛。
黑压压的人群涌过来,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太阳旗在暮色中时隐时现,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打头的是坦克,三辆八九式中战车,轰隆隆地碾过来,履带卷起泥土和尸体。
“打!”
机枪响了。步枪响了。手榴弹响了。
但子弹打在坦克上,叮叮当当溅起一串火星,根本打不穿。坦克继续往前开,越来越近。
周大勇咬着牙,大喊一声:“爆破组!”
六个老兵从战壕里跃出去,每人抱着一捆手榴弹。他们在弹坑里翻滚,在尸体间爬行,拼命向坦克靠近。
日军的机枪追着他们打。一个倒下,两个倒下,三个倒下。
第四个爬到了坦克旁边。他拉响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里。
轰!
履带炸断了。坦克趴窝了。
但那个老兵也没了。
剩下两个继续往前爬。一个被子弹打中脑袋,当场牺牲。最后一个爬到第二辆坦克旁边,拉响手榴弹,和坦克同归于尽。
轰!
第二辆坦克也趴窝了。
第三辆坦克掉头就跑。
“冲啊!”
周大勇跃出战壕,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冲。他们用手榴弹炸,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硬生生把冲上来的日军打了回去。
日军退了。
但警卫连也倒下了三十多个。
周大勇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他身上被子弹擦伤了三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人还站着。
赵铁柱跑过来,扶住他。
“周连长!你受伤了!”
周大勇摇摇头,咧嘴笑了笑。
“死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壕。一百二十个弟兄,还站着的,不到九十。
“团长,”他说,“鬼子还会来的。”
赵铁柱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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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日军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硬冲,而是先用迫击炮轰了二十分钟,把阵地又犁了一遍,然后步兵才上。
周大勇趴在弹坑里,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晃了晃脑袋,勉强睁开眼睛。
硝烟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靠近。
“打!”
又是一场血战。
拼了四十分钟,日军终于退了。
但警卫连又倒下了四十多个。
九十人,还剩不到五十。
周大勇的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走不动了。他靠在一堆沙袋上,大口喘着气。
赵铁柱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周连长,撤吧。我带人顶着。”
周大勇摇摇头。
“不撤。师座让我守这里,我就守这里。”
他喝了一口水,忽然问:“赵团长,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那你还守?”
“守。”赵铁柱说,“师座说要守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守住了,南京就能多准备一天。守不住,南京就危险一天。”
周大勇点点头。
“那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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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徐源泉收到了战报。
第3团阵地还在,但警卫连伤亡八成,周大勇重伤。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身后,参谋长轻声说:“师座,咱们真的没人了。四个团,打光了三个。还能打的,不到一千五百人。周连长那边,只剩四十多个了。”
徐源泉没有回头。
“句容还要守多久?”他问。
“唐司令说,要守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第二天。
还有一天。
徐源泉看着地图上的句容,看着那一个个被标注出来的日军阵地,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村庄和田野。
一天。
一千五百人,对两万人,再守一天。
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退。
句容一退,日军就直接扑向南京城北。紫金山还没准备好,江防阵地还没加固,孙元良和宋希濂还需要时间。
“传令下去,”他说,“所有人准备夜战。今晚,不能让鬼子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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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徐源泉的夜袭队出发了。
一百个人,分成十个小组,从不同方向摸出县城。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骚扰。
这一组在日军营地外放几枪,换地方再放几枪。那一组往帐篷里扔几颗手榴弹,炸完就跑。另一组摸到辎重堆旁边,点一把火,趁乱消失。
日军被折腾得鸡飞狗跳。
刚睡下,枪响了。爬起来,没人。刚躺下,手榴弹炸了。追出去,人没了。
一夜折腾了七八回。
天亮的时候,两万日军,没几个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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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日军的报复就来了。
一百多门火炮,对着句容县城狂轰滥炸。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一发接一发,没有片刻停歇。整个县城变成一片火海,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徐源泉站在指挥部里,脸上没有表情。
“师座,撤吧!”参谋长喊,“鬼子这次是真疯了!再不撤,全完了!”
徐源泉摇摇头。
“不能撤。唐司令要我们守三天,今天才是第三天。”
“可是……”
“没有可是。”徐源泉打断他,“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巷战。鬼子进来一个,杀一个。进来两个,杀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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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炮击停了。
日军步兵开始进攻。
五千多人,分成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推进。坦克开路,步兵跟随,太阳旗在硝烟中飘扬。
句容城已经没有完整的阵地了。
城墙塌了,战壕平了,工事毁了。
剩下的守军,只能躲在废墟里,躲在弹坑里,躲在尸体堆里,和鬼子打巷战。
徐源泉带着最后八百人,守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头。
他的肩膀中了一枪,随便包扎了一下。腿上也挨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没有躺下,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大刀。
“弟兄们,”他说,“今天咱们可能都走不了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多杀一个是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到了地下,也好跟先走的弟兄们有个交代。”
八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端起枪,默默地盯着前方。
日军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打!”
最后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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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斗,从上午七点打到下午三点。
八百人,打退了日军四次冲锋。最后一次,他们弹尽粮绝,只能用刺刀、用枪托、用拳头、用牙齿,跟鬼子拼命。
徐源泉的大刀砍卷了刃,换了把刺刀。刺刀捅弯了,捡起一块砖头,照着一个鬼子的脑袋砸下去。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没有一个人投降。
没有一个人逃跑。
没有一个人哭。
下午三点半,通信兵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师、师座!唐司令电报!”
徐源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句容任务完成,立即撤退。”
他握着那张电报,沉默了很久。
八百人,还剩三百。
三天,守住了。
三天,两万日军被死死拖在这里,寸步难行。
“传令下去,”他说,“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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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徐源泉带着最后三百人,撤出句容县城。
他们走的是小路,穿的是便衣,没有旗帜,没有军号,像一群逃难的百姓。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三天,拖住了两万日军。
三天,为南京城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徐源泉回头看了一眼句容县城。那里,大火还在烧,硝烟还在飘。那是他用几千个弟兄的命换来的。
他看见废墟上,一面残破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那是第3团的人插上去的。插旗的人已经死了,但旗还在。
“弟兄们,”他轻轻说了一句,“走好。”
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
身后,三百个疲惫的身影,跟着他,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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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唐生智站在指挥室里,看着桌上的战报。
句容失守。徐源泉部伤亡八成。拖住日军三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战报上写了一行字:
“徐源泉部,死守三日,完成任务。通令全军嘉奖。”
他把战报递给赵坤。
“发出去。”
赵坤接过战报,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句容方向的大火还在烧。那是他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火光。
那是中国人的血,在燃烧。
“还有两天。”他轻轻说。
窗外,寒风呼啸。
南京城的夜,漫长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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