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明的兵,连叫花子都不如?!
杭州左卫大营扎在城北涌金门外。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一片用烂木桩子围起来的荒地,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挂着褪色的“明”字旗,被风雪抽得啪啪作响。
老常走在前头,脚步比之前慢了很多。
他没再晃悠,也没再打酒嗝。
那个破铜酒壶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但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只是走近之后,众人才发现,营门口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准确地说,有一个。
一个穿着单衣的少年兵蹲在门柱后面,双手塞在腋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发黑。
他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左脚的大脚趾已经冻成了深紫色,看颜色再过两天就得截掉。
他看见一大群锦衣卫骑马过来,吓得一激灵站起来,结果腿蹲麻了,直接摔在了地上。
林枭翻身下马。
他把小鱼交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进营门。
然后他停住了。
他什么都见过,大同镇三年,他见过被鞑子砍掉半边脸还在往前冲的袍泽,见过冬天巡岗冻掉四根手指用嘴咬着枪杆子站哨的弟兄。
但他没见过这个。
面前的校场上,稀稀拉拉蹲着百来号人。
说蹲还不太准确,很多人是躺着的,或者靠在一起取暖。
他们穿着鸳鸯战袄,可那战袄的棉花早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把袖口撕开来看,里面塞的是芦苇絮和干稻草。衣服外面罩着的铠甲更离谱,锈迹斑斑不说,有几副甲片一碰就往下掉,跟鱼鳞似的哗啦哗啦响,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两条腿伸进同一条棉裤里。
林枭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了才确认,这两个人确实在合穿一条裤子。
一个人穿左腿,一个人穿右腿,裤腰用草绳系在两人的腰上,中间的部分扯得变了形。
这哪里是军营,这简直是……叫花子窝!
不,叫花子好歹还能自由走动去讨饭。这帮人连这个权利都没有,他们被编制绑在这里,每个月领那点被层层克扣的碎银子,连口热饭都吃不饱,活活困在这个破烂营地里等死!
“这是大明的兵?”
林枭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老常能听见。
老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把酒壶往腰带里塞了塞,低下了头。
林枭继续往里走。
靠近营房的地方,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围在一堆冒烟的湿柴火旁边。火烧不起来,湿木头只会冒呛人的白烟,一个老兵不停地往火堆里吹气,吹得两眼翻白,烟熏得眼泪直淌,火依然没着。
这群老兵里有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空荡荡的左袖管用绳子绑在腰上,防止灌风。他正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杆长矛,矛头上的锈比铁还多。
独臂老兵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老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常……常百户,是又要缴钱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老兵同时往后缩了缩。
有个年轻点的士兵甚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那动作像是怕被人抢走最后一口饭。
老常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了头。
林枭蹲下来,和独臂老兵平视。
“我不是来收钱的。”
林枭从怀里摸出锦衣卫腰牌,亮在老兵面前。
“锦衣卫指挥同知,奉旨查案!你们的军饷朝廷发了多少,到手多少,一五一十告诉我。”
独臂老兵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好几秒。
他没有激动,也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大人,说了有用吗?”
“有没有用你说了不算。”
林枭的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说!”
独臂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仅剩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
“账面上,每人每月军饷一两二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到千户手里先扣三钱,说是损耗银。”
第二根手指。
“到百户手里,再扣三钱,说是器具维护。”
第三根手指。
“到咱们手上,只剩三钱。”
他把手放下来,苦笑变成了一种死灰一样的麻木。
“而且这三钱也不是真给你。千户大人每月月底会派人来,挨个收回去六文到八文,说是孝敬布政使方大人,替大明祈福……哪个不交,下个月连这三钱都没有。”
林枭的呼吸停了一拍。
“军饷呢?吃喝呢?”
“吃?”独臂老兵嘴角扯了一下,伸手掀开身旁一个破陶罐的盖子。
罐子里是一团灰绿色的糊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表面漂着几根不知道是草还是虫子的东西。
“这就是饭,米糠拌野菜,有时候拌树皮,一天一顿,多了没有。”
老兵指了指旁边那堆冒烟的湿柴火。
“冬衣没有,柴禾也是自己上山砍的,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一个弟兄,千户大人说报了自然减员,不补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已经算好了的,因为前年冻死了十七个。”
林枭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
校场上那百来号蹲着、躺着、靠在一起取暖的士兵,此刻全都在偷偷看着他。
没人出声,也没人靠近。
这些人的眼神里没有期盼,没有希望,甚至连恐惧都很淡了。
那是一种被踩在泥里太久之后,连爬都懒得爬的死寂。
林枭在大同镇也见过这种眼神。
三年前的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天空的。
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老常的酒壶碰了一下腰带扣。
林枭余光扫过去,看见老常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校场,肩膀在微微抖。
他没在喝酒,那只一直攥着酒壶的手此刻死死捏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林枭收回目光。
方孝庭那套做得滴水不漏的阳间账本上,杭州左卫三千官兵的军饷,每年拨银四万三千两,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签押。
可到这些兵的手里,还剩了多少?
按三钱算,再扣掉“祈福银”,三千人一个月实际到手不足九百两,一年下来,一万出头。
那剩下的三万两去了哪里?
自然是都去了方孝庭的私人账库里!
林枭转身。
大步走出营门,跨上战马。
太阿剑出鞘的声音在寒风中炸裂开来,三百名锦衣卫同时翻身上马,刀剑出鞘,血色披风在雪中猎猎作响。
林枭调转马头,剑锋直指杭州城内布政使衙门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方圆百步之内的积雪都被煞气震得簌簌滑落。
“查账查不出来,那就不查了。”
“所有人听令!”
“现在人证已在,本官要用重剑好好审那畜生!!”
“是!”
三百铁骑轰然启动,马蹄踏碎冰层。
转瞬之间,如一道黑色的铁流,直扑杭州城门。
营门口,独臂老兵,还有左卫大营整整三四百人惊呆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骑队,身体忽然开始猛烈发抖!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听完他们的苦,不是叹口气走了,不是写份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
而是当场拔剑,调头就杀?!
想着想着,这群人纷纷抹泪,阵阵凄呼:求钦差大人为我等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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