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帝王深夜问刀,杀神夤(genwodu)夜叩宫
子时三刻。
御书房只剩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发黑,火苗摇摇晃晃,随时要灭。
老朱没让人换灯,也没让人添炭。
他就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那份密报,旁边搁着那个被他敲裂的紫檀木鱼。
朱标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老爹。
老朱整个人缩在龙椅里,背弓着,像个坐在村口发呆的老农。
“父皇。”
“坐。”
朱标搬了把椅子坐下。
老朱没有任何铺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
“标儿,朕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老朱抬起头,油灯的火苗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林枭,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胡惟庸?”
这六个字砸在朱标耳朵里,比先前太阿剑砍在金砖上还响。
朱标心头一震,指尖发麻。他沉默了几息,反问:“父皇因何生疑?”
老朱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朱标,推开一条缝,正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噗的一晃。
“胡惟庸当年起势的时候,跟林枭一模一样。”
老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被砍了脑袋的人。
“杀伐果断,能力超群,百官畏服!朕那时候也觉得离不开他,觉得大明有这么个能臣,是上天眷顾,可后来呢?”
老朱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的霜花,冰得手指发白。
“权势养大了胃口,门生故吏遍天下,最后连通敌谋反的事都干得出来。”
老朱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可现在的情况是,林枭比胡惟庸更可怕!”
老朱一字一字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清醒。
“胡惟庸靠的是权术,朕有信心能用权术破他。”
“可他林枭靠的是拳头,据那些密报记载,他一剑割下成千上万精兵,几乎能以一敌十万!朕想……如果不调动小半个大明军队,还真怕拿不下他!”
“而且据说,他那些身下的三百锦衣卫,也打穿过三万人,创出名场面!”
老朱苦笑了一声。
“如果是胡惟庸造反,朕调兵马碾压便是,林枭要是反了……”
御书房里陷入寂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青瓦上的簌簌声。
朱标的脊背绷直了。
他盯着老朱看了三息,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斗胆直言。”
朱标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
“林枭与胡惟庸有本质的不同。”
老朱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胡惟庸杀人是为了揽权,他杀一个人,就安插一个自己的人,他借刀杀人,目的是让所有人成为他的棋子。”
朱标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老朱的眼睛。
“儿臣以为,林枭杀人是为了除害,他杀一个贪官,提拔的是齐铁嘴那样十年不弯腰的主簿,百姓爱戴他,不是因为他有权,是因为他替百姓出了头。”
老朱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朱标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更重要的是,林枭手握锦衣卫大半年,从大同镇到苏杭再到京城,他从未有一次私自调动锦衣卫以外的兵马。”
“苏州城防营是被他打的,不是被他策反的,杭州左卫是他揭露的,不是他收编的。”
“江南大族的三万私兵全军覆没之后,他完全可以趁虚而入收编残部。三万人啊,父皇!够打下半个省了!可他一个兵都没留,全部按律遣散归田。”
朱标深吸一口气。
“儿臣觉得林枭此人杀心虽重,但无谋反之心。”
“如若他有此想法,当初咱大同镇初遇时候,恐怕就被……”
御书房里又陷入死寂。
老朱盯着朱标看了整整十息,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陛下!”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突然劈开了夜色。
“锦衣卫同知林枭在宫门外求见,说有急务禀报!”
老朱的嘴巴合上了,紧张到咽下一团口水。
他和朱标对视一眼,父子俩的眼睛同时瞪大了一圈。
说曹操曹操到。
老朱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然后想起来自己没带刀。
他愣了一下,又把手放下来,低声骂了句:“这活阎王,大半夜不睡觉来吓人。”
整了整衣冠,老朱沉声道:“宣。”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枭大步跨入御书房,飞鱼服上沾着几日赶路的风尘,袖口和裤腿上卷着未干的泥点,太阿剑背在身后。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
“臣,锦衣卫同知林枭,参见陛下。”
老朱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大半夜的,不在北镇抚司待着,跑宫里来做什么?”
林枭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陛下,江南已彻底肃清,臣此番连夜回京,是因为在清查四大世家余党密室时,发现了新的线索。”
林枭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
册子不大,巴掌宽,十来页纸,封面被血渍浸透了一角。
他双手呈上。
“胡惟庸虽死,但他的关系网远比臣此前所知的庞大十倍。”
老朱接过册子。
“这本册子记录了臣从陆家和沈家密室地窖中搜出的往来信件摘要,胡惟庸与北元的勾结不仅涉及到文官和江南商贾,还深深扎进了淮西勋贵、地方驻军、北方边防将领之中。”
林枭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老朱对视,没有闪避。
“甚至,部分藩王!”
最后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御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以下。
朱标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事项,目光扫得很快。
翻到第二页,老朱的眉头拧起来了。
翻到第三页,老朱持册子的手开始发抖。
册中提到的名字,有正在九边握着重兵的总兵,有京营里吃空饷吃了十年的指挥使,有两个跟胡惟庸暗中书信往来三十七封的藩王。
每一个名字,都是能让大明地动山摇的人物。
老朱合上册子。
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
他缓缓坐回龙椅上,把册子放在御案上,手掌压着封面,十指缓慢收拢。
御书房里只有炭火烧裂的细微声响。
老朱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枭,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神翻涌着两种截然对立的东西,猜忌和赏识像两条蛇,在他的瞳孔深处互相撕咬。
忽然,老朱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慢慢往上提,提到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朱标站在旁边,后脊一阵发凉。
“来得好。”
老朱把册子锁进御案暗格,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林枭面前。
“林卿啊。”
老朱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温和得跟在苏州城里微服时跟老农拉家常一样。
“文官被你砍得差不多了,江南也被你犁了一遍,朕这阵子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老朱弯下腰,亲手将林枭从地上扶起来。
“京营三万人马,这几年鱼龙混杂,吃空饷、喝兵血的事层出不穷。胡惟庸活着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不少暗桩,朕一直没腾出手来整饬。”
老朱抬起右手。
他拍了拍林枭的肩膀。
“朕擢升你为都督佥事,正二品!锦衣卫同知继续兼任!”
“你等即日起,开始入京营整顿军务。”
老朱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龙椅。
“那些武将里头,哪些是胡惟庸的暗桩,哪些是吃空饷的蛀虫,你替朕查清楚。”
笑容温和。
话语平缓。
每个字都像蜜糖裹着的铁钉。
林枭看了老朱两息。
“臣,领旨。”
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飞鱼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没灭。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老朱目送那个背影穿过御书房门槛,走下台阶,越过宫道,最终被黑暗完全吞没。
他收回目光。
朱标站在一旁,额头细汗密布。
老朱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让他去查武将。”
老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武将恨他。”
“武将若反扑,他得靠朕撑腰。”
“就让这两边互相消耗,互相制衡,谁都翻不了天。”
朱标听懂了。
这是帝王术,平衡之道。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自从第一次看到林枭之时,那瞳孔里的刚正不屈和愤慨就显露无疑,他林枭就不是一颗棋子的模样。
老爹这是把一柄双刃剑的剑尖,对准了大明最危险的火药桶!
而那个火药桶里装着的,是跟老朱一起打天下的淮西二十万骄兵悍将。
恐怕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已在急速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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