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善长家宴,蓝玉一杯酒怒骂半个朝堂!
入夜,寒风刮过京城北城的屋脊瓦面。
韩国公府门前,两列仆从手持红灯笼,从照壁一直排到中堂正门,足足站了六十多人。
红毯铺地,鼓乐齐鸣,排场大得离谱,比今天那个破偏殿强出一百倍。
蓝玉一脚踏进门槛。
耳边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恭迎大将军凯旋!”
比起太监的尖嗓子,七品主事的哆嗦腔,简直洪亮一万倍!
年过七旬的韩国公李善长站在台阶下,花白胡须梳得整齐,拄着紫檀手杖一步一步走下来。
蓝玉喉结滚了一下,拳头攥了又松。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正正经经地叫他“大将军”!
李善长笑呵呵抬起头,伸手虚引:“许久未见,今日定要好好聊聊!”
蓝玉眼神微动,拱手之后迈步进去,金甲撞出的声响比进午门时轻了三分。
……
中堂灯火通明,主桌上摆了十八道硬菜。
蓝玉坐下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清蒸鲈鱼,盐水鹅,庐州老卤猪头肉,连他十年前在老家随口夸过一嘴的桂花酥都端上来了。
菜品中央,搁着一坛封了红布的老酒。
李善长亲手揭布,倒了一碗递过来。
蓝玉端起来嗅了一下。
桂花酿。
他认得这个味道。
出征云南之前,在庐州老宅子喝过一回,当时还嫌太甜。
“老夫这坛酒,攒了十二年,就等你灭国回朝这一天开封。”
李善长举杯,笑容满面,“今日不喝空,老夫死不瞑目。”
蓝玉盯着李善长看了三息,然后一仰脖,整碗灌下去。
酒水烈得烫嗓子,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
眼眶发热,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胸口那股从正阳门大街一路憋到现在的窝囊气,被这碗酒烫开了一条缝。
宋国公冯胜与颍国公傅友德,早已在席间落座。
冯胜接到李善长眼色后,便率先拍桌。
“灭国之功,偏殿打发?半炷香念完圣旨?连个庆功宴都不设?老子当年打鄱阳湖,好歹还混了顿酒席!”
傅友德冷笑接话:“不止没宴席,你问问蓝将军,十里亭接他的几个人?”
冯胜转头看蓝玉:“五品以上列班跪迎,怎么着也得三十人吧?”
蓝玉啪的一声把酒碗拍在桌上,摇头冷笑。
“三个。”
“一个七品主事,两个跑腿小吏。”
桌上一瞬死寂。
冯胜眉头一拧。
他一掌拍碎面前的碟子,瓷片崩了一地。
傅友德的眼神也配合着冷下来,默默替他倒酒。
等他满上三碗酒,待对方灌完,蓝玉的话匣子彻底炸开了。
他一把扯下金甲外罩的披风摔在地上,猛地掀开甲胄内衬,胸前那道从左肋横贯到腰间的新伤疤赫然露出,皮肉翻卷,缝合的针脚还没完全消退。
他指着伤疤吼,声音撞得中堂的灯笼都在晃。
“这一刀,梁王的亲卫用象牙枪捅的,差两寸扎穿心脏!”
“老子在云南三年!睡沼泽地,喝泥巴水,疟疾发了七次,头发白了一半!两万七千弟兄的尸骨还埋在大理城外!”
蓝玉只觉得越说越气,直接一拳砸在案面上,菜碗跳了三寸高,汤汁溅了李善长半条袖子。
李善长眼皮都没眨,嘴角隐秘的弯弧更翘了。
“换来什么?一个偏殿,还有一群抱着卷宗……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废物文官!”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而他一个边关小旗!一个喂马的小旗!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埋几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废物,居然封神立庙!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替他记功!”
蓝玉一脚踢翻桌角的铜炉,炭火散了一地,火星溅上地毯烧出焦点。
没人敢去灭。
“老子的灭国之功,反倒不如他砍人头响亮?!”
李善长始终没动。
他端着酒杯慢慢转,等蓝玉骂完半个朝堂嗓子骂哑,才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酒杯,目光低垂,声音慢得像庙里敲木鱼。
“呵呵,将军可知,这位林枭如今是什么官职?”
蓝玉皱眉:“锦衣卫同知,正三品。”
李善长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不,如今他可是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兼锦衣卫同知。”
蓝玉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眼睛猛瞪。
“正二品?”
李善长缓缓开口,一个月一个月地念。
“洪武十三年九月,他还只是边塞大同镇的小旗。”
“腊月,锦衣卫同知,正三品”
“正月,都督佥事,正二品……”
声音越来越轻。
“只用了五个月,这位林枭便从未入流的小旗,扶摇直上,来到正二品的极臣之位。”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蓝玉。
“不知道蓝将军从百户升到侯爵,用了多久?”
蓝玉没吭声。
因为这不用回答,在座所有人都知道。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
李善长继续添柴,语气悲悯得像在给老友守灵。
“其实老夫不是挑拨,实在是心疼将军。”
“他杀的是文官、是商贾、是手无寸铁之人,而将军杀的是什么?北元铁骑,百战精兵,真刀真枪的沙场搏命!这两者能比么?”
冯胜重重拍桌:“对!杀几个拿笔杆子的算什么英雄?有本事去草原上跟北元骑兵干一场!”
傅友德更直接:“一群跪在地上求饶的贪官,老子拿脚踩都能踩死二十个,这也值得建庙封神?”
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爆射而出!
李善长见火候差不多了。
他亲自起身,给蓝玉斟满一碗新酒,双手递上。年过七旬的韩国公弯着腰,态度恭敬得像个老管家。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份薄笺,轻轻搁在蓝玉手边。
笺上抄录的是林枭三个月内的行踪文报摘要。
奉天殿斩杀九十余名文官、活埋皇妃方氏、江南坑杀万余人、逼天子滑跪抱腿求情……
甚至还拍龙袍留下两个血手印,圣上赔笑不敢吭声。
蓝玉一条一条看下去,青筋从太阳穴爆起来,一路蹦到下颌。
看到最后一条,他猛地抬头,虎目圆瞪。
“他胆敢手拍陛下?”
李善长缓缓点头。
“当今圣上,大明天子,被一个五个月前还在边关喂马的小旗,拍了两掌,那龙袍上的血手印,估计到现在还没洗。”
蓝玉手里的酒碗嘎嘣碎了。
陶片扎进掌心,鲜血和酒水混在一起,滴落桌面,一滴一滴。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三尺,声音从胸腔里轰出来。
“陛下是被奸人蒙蔽了!!”
他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满地炭灰,越走越快。
“一个边关小旗,靠杀手无寸铁的文官起家,五个月爬到正二品!这不是功臣!这是佞臣!是酷吏!古往今来哪个酷吏有好下场?”
蓝玉猛地停步,转身盯着李善长。
“杀神?他杀的那些人,哪个敢还手?给他十万兵马去打北元,他敢么?把他扔到云南丛林里跟梁王的象兵拼命,他能活过三天么?!”
中堂里只有蓝玉的喘息声和地毯上炭火烧焦的滋滋响。
李善长等他喘匀了。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将军,老夫说句不中听的。”
蓝玉盯着他。
“如今的朝堂,文官怕林枭胜过怕陛下,百姓拜林枭胜过拜龙椅。”
李善长一字一顿。
“长此以往,大明到底姓朱,还是姓林?”
蓝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李善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念经。
“林枭此刻就在京营里头,查的是谁,将军心知肚明,今日查空饷,明日挖军田,后日他掏出胡惟庸那本名册,逐个对照。”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直直望进蓝玉瞳孔深处。
“到那一天,咱们淮西的老兄弟,一个都跑不掉。”
中堂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冯胜和傅友德一动不动,目光全落在蓝玉身上。
蓝玉缓缓坐了下来。
虎目中的暴怒一层一层沉下去,沉到底,浮上来的东西比怒火更冷。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三大口,酒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金甲上。
然后他把酒坛搁下,用那只扎满陶片碎渣、还在滴血的手掌,捏住了腰间天子御赐的龙泉剑柄。
“说,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李善长和其他两位国公相视一眼,眸子里精光闪动。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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